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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 ? 風雲(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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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   風雲(四)

◎“冥頑不靈。”◎

“我說過幫你, 就不會失信。”納蘭語薇一步步走來,走到蘇仟眠的身旁,挑眉問道, “還是說, 你不信我?”

蘇仟眠側目看她一眼, 目視前方, 拒絕道:“不必。”

納蘭語薇上上下下打量他一番, 不解道:“為何?”

蘇仟眠答道:“我能脫身,但你不能。”

他話音一落,納蘭語薇便笑了,是一聲爽朗而釋然的笑。她笑盈盈地反問道:“你怎麽知道我不能脫身?”

蘇仟眠眼含困惑扭頭看向她。納蘭語薇卻沒同他對上視線,而是遙遙地朝遠方望去。身前的木門抵擋不了她早就做下的決定。蘇仟眠看見她瞇起雙眼, 收斂笑意, 滿腔厭惡地開口說道:“我早就煩透了這個地方。”

“不要多想, 我總歸是要離開的,無非早一日晚一日。”納蘭語薇目光一轉,沈沈地註視著持劍而立的蘇仟眠, “只是當年的種種事由, 到底是因我少不更事的莽撞而起, 幫你也是在給我自己贖罪。何況你根本不知道納蘭榮眼下在哪個地方,冒昧地持劍出去尋找, 只會被那些仆從發現。莫說要他付出代價,你能不能活著出去都不一定。”

蘇仟眠還是看著她,沒說話,也沒有動作。納蘭語薇從腰間取出片銀葉子遞上前。蘇仟眠垂眸看一眼, 問道:“這是什麽?”

“煉丹房的令牌。”納蘭語薇解釋道, “煉丹房是族中秘地, 持有這令牌才能進入,且不會驚動到那裏設下的引火的陣法。納蘭榮近半個月來都在裏面煉制丹藥。”

納蘭語薇說完,又示意他走到窗邊,伸手指向不遠處,道:“看見那棵槐樹沒有?煉丹房就在槐樹後面,直走即可。納蘭榮睚眥必報,你對他要多加小心,未全身而退時都不能放松警惕。”

蘇仟眠沒指望她能把自己帶到納蘭榮面前,說到底是親兄妹,當面反目未免太為難人。何況她是要逃離的,一旦被納蘭榮發現,後果定是永生都無法逃脫。

蘇仟眠可不想日後和於皖說起今夜發生的事情時,要想到她還被苦苦地囚在高樓中,只因為幫他而將下半生的光陰都斷送。

“多謝。”

蘇仟眠接過納蘭語薇遞來的銀葉,道一聲謝便快步離開了。他並不關心她今後打算去什麽地方,如何逃出去,怎麽不會被家族追到。那是她該考慮的事,她想走就必須要考慮到這些。她既然願意主動幫他,又是心存虧欠想要彌補,蘇仟眠不介意收下她的好意,卻也僅限於此罷了。

倒是推門而出前,納蘭語薇終歸不放心地叮囑他最後一句,又或是請求,“你給他個教訓就好了,不要傷他性命。”

想到這,蘇仟眠不免笑了一聲。他當然沒傻到那個地步,知道死個有家世的人會引來多少麻煩。他可不想今後和於皖的清凈生活還要被這種人這種事攪得不安寧。

蘇仟眠身形極快,遵照納蘭語薇的話,如一個無聲的鬼影般到達煉丹房前。到底是個幽暗秘密之地,自槐樹飛身到門前,蘇仟眠一個人影都沒見到。煉丹房裏亮著耀眼明光,蘇仟眠剛取出銀葉子,房門上便順勢浮起交錯有致的銀色暗紋,卻又在他將葉子放上去的一瞬消逝不見。蘇仟眠無聲地將門打開個縫,又回頭看一眼,確認四周沒有任何人後,才側身潛入進去。

煉丹房內頗為寬敞,用巨石堆刻而成的石架被擺在墻邊東西兩側,放有煉丹所需的各種器具草藥。正中央築起的三層階梯的高臺上,明火熊熊燃燒,將紫金丹爐燒得鋥光瓦亮,其下一道道金紋閃動。納蘭榮一身玄衣,正盤腿坐在丹爐前的蒲團上,手間靈力運轉,操控火焰大小。

屋內彌漫著一股說不上的幽幽奇香。與外面寒風未消的冷夜截然不同,這裏溫暖如春。蘇仟眠找不到臨時遮身的地方,索性放棄躲藏,見納蘭榮緊緊閉著眼,直接向他走去。

納蘭榮眉頭緊皺,大概是煉丹途中到了頗為重要的地方。他頭上密密麻麻全是汗,玄衣也被浸濕,不知是火烤得太熱還是太花費心思。蘇仟眠輕輕蹙眉,在看到他的汗水時,心下生出股嫌棄。不過他倒也有幾分慶幸,納蘭榮越是心無旁騖,他就越是好得手。

“語薇。”即便蘇仟眠腳步聲放得輕了又輕,納蘭榮還是感受得到密不透風的煉丹房裏多出一人的氣息。不過他的心思都放在即將煉成的丹藥裏,無心分辨,道:“你怎麽來了?這裏頭被火燒了十幾日,悶熱得恨,你受不住的,快回去睡覺。不用擔心我,爐裏的丹藥今晚就能成了。”

蘇仟眠沒有說話,無聲地走到納蘭榮的背後,和他保持半步之距,避免讓他無意掙紮時碰到自己,弄臟於皖給他做的冬衣。納蘭榮終於意識到不對勁,睜開眼的同時,未曾見過的長劍已然橫在頸間。

“你是何人?”納蘭榮冷聲道。除去族中長輩,現下家裏的人中也只有他和納蘭語薇有進出煉丹房的令牌。他直接收起煉丹爐下燃燒的火,放棄了只差一步就能結出的丹,急迫地問道:“你把語薇怎麽樣了?”

蘇仟眠輕笑一聲,終於大發慈悲地開口說一句:“先關心你自己罷。”

“你要做什麽?”

蘇仟眠不想回答,歪了歪頭,只持著劍,漫不經心地蹭過他的脖子,刮出一道道深淺不一的血痕。墻上倒印出一高一矮的黑影。盡管火已熄滅,但納蘭榮大氣不敢出,頭上的汗愈來愈多,洇濕他的頭發和衣領,一滴滴順著他的臉頰落下砸到地上,在寂靜得詭異的煉丹房裏發出聲響。

蘇仟眠歪頭瞥一眼,愈發的嫌棄,慶幸還好沒滴在身上。而納蘭榮一直緊緊盯著墻上的影子,恰好抓住他出神的這一瞬,運轉靈力,在手心凝出團火後朝斜後方拍去——

頸間的劍一瞬抽離。未待納蘭榮嘴角浮起得逞的笑,忽然不受控制地瞪大了雙眼。

蘇仟眠早把他的動作看得一清二楚,納蘭榮這種拙劣手段的偷襲對他來說算得上是兒戲。他故意收劍讓納蘭榮放松警惕,腳下借力騰空而起,一個前翻,倒印的一張臉正巧落入納蘭榮的張大的眼中。

蘇仟眠以鼻音發出聲不屑,有意要他看清自己面容後再落地,剛好落在丹爐下一層的臺階上。他背對著納蘭榮,仰起頭,僅憑身後傳來的慌亂的腳步聲,就能想象到納蘭榮運轉靈力直直朝前撲的情形。

可惜納蘭榮還沒碰到蘇仟眠的一角,胸間就先行襲來重重一擊。一個劍鞘抵住納蘭榮的胸口,似有千斤重,只一擊便逼迫他不受控制地節節後退,直接從煉丹房的中央退到墻邊,後腦狠狠地撞上玉石堆砌而成的墻壁才停下。納蘭榮被撞得頭暈眼花,垂頭吐出口鮮血,擡起的手五指盤曲,緊緊抓住被劍鞘擊過的胸膛。他勉強擡起頭,看著蘇仟眠轉過身,收回劍鞘,一步步從臺階上走下,一步步走到身前。納蘭榮緩了好一會,才喘著粗氣開口,咬牙道:“……是你。”

丹修本就不善打鬥,加之納蘭榮自幼出行皆有人陪同保護,更是沒多少反抗之力。況且丹修煉丹講究一個“誠”字,往往都要先焚香沐浴,摒棄雜念靜下心後才能開始,身上更是不準攜帶任何法器,避免沖撞。

其上種種拋去不談。納蘭榮怎麽也不會想到,妹妹納蘭語薇早就存了反叛的心思。她會選擇主動幫助蘇仟眠,為他引路並親手把令牌交付到他的手裏。

“是我。”蘇仟眠握著劍。怕他不記得,蘇仟眠還主動解釋道明身份,“於皖的徒弟。”

“今日來,為的就是給我家師父討個公道。”

“公道?”納蘭榮嗤笑一聲,擡手以手背擦去嘴角流下的血,仰頭看著眼前步步逼近的青年,聲音嘶啞,“不愧是於皖那賤種的徒弟。他一個人魔混血的雜種,滿嘴謊話欺騙語薇,害她白白受辱生病。我才是要為我妹妹、為我們納蘭家討一個公道!”

納蘭榮說罷,又深深地低下頭去。蘇仟眠剛才一擊用足了力道,他能說出這些話都十分不易,哪裏還有力氣喊人。

“冥頑不靈。”蘇仟眠瞇起眼,壓抑住因他責罵於皖而生起的怒火。蘇仟眠知道他不會輕易妥協。可瞧見他不過遭受一擊便露出副奄奄一息的模樣,判斷出此人是個不經打的。他生怕一時控制不住,萬一真在不留神間了卻了納蘭榮的命,可就麻煩了。

蘇仟眠滿心犯難地蹲下身審視納蘭榮,想著該怎麽處理他時,地上忽地傳來“咣當”一聲響。

納蘭語薇給他的銀葉子發揮完用處,好巧不巧地掉在地上。

納蘭榮同樣看到了這一片銀葉。銀葉仿若一個開關,激開納蘭榮所有的怨憤怒氣。他竟然顫顫巍巍地扶著墻站起身,不待站穩就運轉全身的靈力,片刻也無法等候,赤手朝蘇仟眠擊去,伴隨著一聲聲嘶力竭的怒吼:

“你到底對語薇做了什麽?!”

蘇仟眠沒想到他看到銀葉子會有這麽大反應,連忙橫劍抵擋在身前。納蘭榮修為本就不低,加之又卯足了勁,蘇仟眠一時竟然也有些招架不住。他心下懊悔方才的大意,還沒騰出手攻向納蘭榮,就見後者嘴角露出個陰森的笑。

地下忽地升起巨大的金色法陣,化為道道熊熊燃燒的烈火,灼燒在煉丹房裏,猛地匯聚在一起,如一條金色的火蛇,張開血口朝蘇仟眠咬去。蘇仟眠連忙躲閃,不想與此同時,他身後不遠處的煉丹爐也傳來股極大的吸力,在他剛剛避開火蛇後,竟然直直地將他吸了進去!

爐蓋合起的前一瞬,蘇仟眠看見納蘭榮露出個陰森的笑,緩緩說了句:

“進去待著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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