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青冥淥水（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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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青冥淥水（二）
◎還請師父……莫要再為我籌謀了。◎
江月見忽然有一種感覺，她的仙友此刻近在眼前，卻比這幾年無法得見的時候還要遙遠。
“當年我初入山拜師的時候，不過七歲，若一直留在山中修煉，或許與現在的你一般無二。”江月見畢竟沒能將自己的心修得堅硬如鐵，無法如口中所說那般，當真不在乎她與素問幾百年的情誼，因此還是努力說道，“當然，更有可能失去成為金仙的機會。
“在十五歲那年，我的修為再難精進，師父認為是心性不夠堅定，因此令我下山歸家，經歷人間百態，若能有所了悟，再回山中時，他便將成仙的秘訣傳給我。我帶著這樣的目的回家了，並不覺得是什麽歷練，反倒覺得這是師父體恤我。
“但實際上我確實想得太過簡單，此間經過不必多說，想必你也能明白，畢竟人間對於我的羈絆可比你多的多呀……後來，過了很多年，我終於回到了山裏，卻像是死過一次一般，等我重新感覺自己活過來的時候，我再心無旁騖，從此一路順利修行飛升，告別了師門，拋卻了前塵，來到仙界。”
素問知道江月見想說什麽。
果然，江月見略頓了頓，繼續道：“素問，修行並不容易，有很多人哪怕付出了所有，也不見得會得道飛升，即便是我……若要重走一遍，我不見得還有勇氣，也很難再成功。可成仙對你來說太過容易，從前我認為你很幸運，現在反倒發現這是你的不幸，你不曾經歷求仙之路的艱辛險阻，沒有經受九霄雷劫錘煉，所以你不懂得珍惜。我卻不能眼睜睜見你誤入歧途，你莫要繼續逗留於此，隨我回仙都修煉罷。”
素問沈默不語。
江月見嘆息：“素問，你既已知往事不可追，又到底為何事疑惑？”
“我找不到自己存在的意義。”素問如實道，“我是醫書化靈，一身修為都是從醫術研習而來，可是我空有一身本領，卻無用武之地。”
江月見脫口而出：“你可以給我治傷啊，過去幾百年不都是這麽過來了麽？”
素問只是搖頭。
“或者去仙都求職，以前瑤山真君便是在逐疫閣負責研習祛瘟疫的藥方，後來他升入神界四柱神煞宮，舊部仍留在原處，而逐疫閣又在四柱神煞宮轄下，於情於理，你去繼承師父衣缽都是合適的。”
“四柱神煞宮確實有天醫星掌疾病之事，可神與煞，何為吉神，又有幾位煞神？神界所轄，仙界所管，都只是順應天道，你不會不明白。何況，逐疫閣的藥方只是針對魔氣所致的疫病，難道人間的瘟疫疾病難道都是來自魔界麽？”
江月見的話本來就說服不了自己，只是心存僥幸，此時自然無話可說。
“人各有志，我並不認為你求仙問道哪裏不好，你既然視我為友，那麽我希望你也可以尊重我的選擇。”素問結束了話題，下了逐客令。
江月見只能安慰自己，最起碼此行最終沒有招致原先設想的最壞結果——素問不曾與她斷交，甚至承諾過些時日會回到仙都與她相見。
素問看著江月見一步三回頭地迎著夕陽離開，逐漸成了一個黑點，爾後目光上移，落在漫天落霞之上。無論是神界還是人間，這樣的美景都是難得一見，唯有仙界方能等閑視之，但見慣了，也不過如此。
“唉……”一縷輕煙縈繞落地，化成幽魂靈體，站在素問身後，“這幾年與你相伴於仙界，如斯平和安寧，倒讓我誤以為這樣的日子能一直持續下去了。”
“你是何時認出他來了？”素問早知妤再一定會出現，並沒有回頭，只漫漫想道，“在人間的時候，你們相見的機會並不多，他也沒有用本來的容貌——是那次除夕守夜麽？你說司命星君給靈樞的平安符上加了神明的祝福。”素問說著，忽然反應過來，“是聽完那個‘俗套’的故事後罷？我想起來了，你在桂樹下說過，你的疑問已然有了答案。”
小魚，小妤，妤再，原來如此。
“不錯。我那時想，他來人間守在你們身邊未嘗是壞事，而且他自有任務在身，我不能不能拆他的臺，所以選擇幫他隱瞞。”妤再輕聲道，“但如今看來，這倒是避重就輕的想法，此事是我對不住你，不然後來遭遇那麽多變故，你總歸有可以求助的對象。”
素問沈默片刻，輕聲道：“誰也想不到我的法力會被封印，你出不來須彌戒，我也看不見幽魂，你再想提醒也難。但有人明明知曉也冷眼旁觀，如何能怪到你身上？”
妤再不欲與素問爭論究竟罪過在誰，事已至此，素問無法當作什麽事都不曾發生，妤再也無顏再像從前那般逗留在仙界。想到此處，妤再問：“我還能請你幫忙麽？”
素問道：“自然可以，是最後一片魂魄有了下落麽？”
“嗯。”妤再想到一事，笑了起來，“待魂魄齊全，我幫你做一件事，一件絕對能讓旒玉十分難受的事，好歹為你出口氣。”
素問有心報覆司命星君，可也沒有失去理智：“你要傷害自己？”
“怎麽會？那豈不是將你的努力都付諸流水？再說了，我好不容易才能重新活過來，自然惜命。”
素問放下心來。
妤再最後一片魂魄在瑤池，此地曾是西王母居住過的地方，後來建木枯死，神明盡皆前往神界，瑤池便空置了下來。
素問駕雲行了數日，落在了瑤池邊雲霧縈繞的白玉廊橋上。
妤再幾乎是立刻便從時兮盞中現身，兩人的目光第一時間都被枯木根部那根一人粗的鎖鏈所吸引。
素問知曉一些原委，解釋道：“此地曾經囚著一位龍女，不過她在……”素問說著，忽然有些驚異，“她差不多也是武周年間得了自由，莫非與月見所說的那件大事有關？既如此，你是不是認得她？”
妤再果然點頭：“是敖念呀……她與我的際遇倒是有幾分相似，為一人之生死上窮碧落、下盡黃泉，最終……我們也會去往一樣的歸處。”
素問不知道敖念的故事，但知道她最後回到了靈山，佛界與神界一樣不容男女之情，素問由此明白：“你不打算見司命星君了麽？”
“旒玉所做的一切，不過是想證明一件事，可如今卻因此傷害了無辜之人，我無法接受。而且這一場糾葛已有千年之久，是時候該結束了，他不肯，便讓我來罷。”妤再說完，飄到瑤池之上，閉目舒展雙臂，便有縷縷白光自鎖鏈之中溢出，沒入她的體內——舊友臨別前為她做下的打算，終於在三百年後為妤再的靈魂補上了最後一處空缺。
數日後，仙都白玉京，司命府轄下反真閣前。
素問申請了一只可以飛越七界的青鳥，將承載著妤再魂魄的養魂玉安放在青鳥的背上，低聲囑咐道：“送她去桃都山，入鬼門，渡忘川，助她順利輪回。”
青鳥通人性，點了點頭，發出一聲清越啼鳴，振翅而起，朝著下界飛去。
素問站在原地，目送著青鳥消失在雲海之中，心中很是平靜，似乎是因為已經見慣了離別，她的腦海中此刻什麽感覺也沒有。
只是在回到瑤山洞府時，忍不住從須彌戒中取出了時兮盞。
“我即將成為凡人，立志不再踏入仙途，留下它沒用處，便送給你罷。”妤再臨入養魂玉前道，“我希望你沒有用到此物的那一天，但……萬一有那一日，或許可以為你留一線生機。”
素問深吸一口氣，將時兮盞重新收回，爾後緩緩閉上了眼睛。下一刻，她將意識沈入了那片自從回到仙界便再也不曾打開的識海中。
一個身影早已等在那裏。
司命星君容貌穿著如從前一樣，他本想拿出從前的態度，但是面對這片荒蕪的石海，到底沒能笑出來，只走近道：“你總算願意開識海了，怎麽樣？回到仙界這幾年，感覺還好麽？”
“一切如舊。”素問擡眼看他，“故人重逢，我以為星君會以元先生的相貌來這裏。”
“唔，你知道了？”司命星君一瞬愕然之後，倒是坦然，“是妤再戳穿了我麽？”
素問點了點頭：“我以為星君執掌命本，一切盡在掌握之中。”
司命星君笑道：“怎麽會？我早說過，對於一個人的命運，我只能順應天道定下基調，至於最終是何走向，誰也決定不了。”
素問聞言，臉色稍緩。
司命星君頓了片刻，有些遲疑地開口：“妤再還好麽？最後一片……”
“在仙界。”素問打斷他。
司命星君沒有察覺素問不再像從前那般恭敬，所有的心思都在妤再身上：“你們找到了？如此說來，妤再的魂魄已經齊全！”
“是啊。”素問揚唇，“我已經送她去桃都山，入鬼門輪回轉世去了。”
司命星君笑容僵住。
“星君莫非有其他安排？”素問面露不解，歪頭相問，“重新修煉，回歸神位？如此，你們必然無法再相守。還是說讓她流落仙界，做一個永遠無名無份的游魂？”
司命星君面無表情地看著素問。
此處若不是素問的識海，難以想象會遭受神明怎樣的威壓。但是素問不在乎，看到司命星君這般模樣，她心中覺得很暢快：“她已入輪回，星君自然可以再去找她的轉世，但若是不恢覆記憶，轉世之身便不是妤再，若是恢覆記憶，星君猜妤再會喜歡這份自作主張麽？”
“她從何時有此打算？”司命星君道。
“我想反問星君一句，你又是在何時、出於何種目的，寧願破壞方靈樞和石水玉的命定姻緣，也要讓我應劫？”
司命星君沈默地看著素問，眼中始終冷靜，片刻之後，連神色也緩和下來：“也罷，妤再要重獲肉身，人間這一遭是如何也躲不掉的，此事雖在計劃之外，說不定反而幫了我。倒是你的事還未結束，這也是我今日來找你的原因。”
素問忍不住皺起眉：“何意？什麽事沒結束？”
“你在人間並沒有完全治好方靈樞的病，葉神尊的傷由此不曾痊愈。”
素問立刻反駁：“是你們強行將我召回，沒能治好可怪不得我，該是你們去收拾才對——神界不是有天醫星麽？”
“你誤解了，我可不是追責，而是來請你幫人幫到底。”司命星君攏起了袖子，“如今神尊歸位，七界都道神尊歷劫圓滿，四柱神煞宮若是出手，豈不是將葉神尊傷勢未愈之事昭告出去麽？此事實在不宜聲張，仍需仙子援之以手，再往神界走一遭。”
“我不去。”素問堅定拒絕，“我沒有那個能耐！”
“可你如今修為跌落，心性亦算不得上等，若無功勳在身，恐怕再難晉神——其實這也是你師父瑤山真君爭取來的機會，我才能破例帶你進神界。”司命星君見素問別過臉去，想了想，退後一步，道，“不如你們師徒二人先聊。”
素問感覺到司命星君消失，另一個更加熟悉的人出現在識海，她沒有回頭，仍舊執拗地看向一旁。
瑤山真君看著素問發色，又環顧識海，面色沈凝，眉頭緊鎖：“徒兒，你還在怪為師強行將你帶回？”
“已經過去的事，師父不必再提。”素問心中已無多少波瀾，這幾日總是與人爭論，只覺得身心疲憊，“我無心成神，對於葉神尊的傷也無能為力，師父不必相勸。”
瑤山真君眉頭皺得更緊：“不過是小小挫折，你怎可如此一蹶不振？為師知道你怕什麽，但你必須見葉神尊，不為了其他，只為了你自己的心——看見葉神尊，你難道還能繼續沈溺於舊夢不肯醒麽？”
素問不說話，也不服軟。
瑤山真君頓了片刻，緩和了語氣：“為師只有你這一個徒弟，自從前往神界，總顧念著你獨自孤單，由此才肯冒險讓你下界，卻不曾想……”
“師父。”素問打斷了他，擡起眼，目光平靜地看著瑤山真君，“前去人間之前，師父曾經告誡我，勿動凡心——因為神明公允，不容偏頗。可是你現在在做什麽？難道師父眼中的凡心只限於男女之情麽？可在我看來卻遠遠不止於此，親人、朋友、仇敵，還有師徒，所有的感情都是凡心擾動！師父受人間香火，得真君尊位，便應秉持公心，澤被蒼生，可你為了我而做下的決定對於眾生來說並不公正，師父，你已經成神，不該再動凡心。”
她的話語輕柔，卻字字如錘，敲打在瑤山真君的心上。
瑤山真君渾身一震，面對徒弟清涼銳利的眼神，一時間竟說不出話來。
“我不想去。”素問閉上眼，“當初是你們讓我去，召回來也不曾問我半句意見，而今還要……師父的所謂顧念，到底是顧念著你對我的付出，還是真的有想過我需要什麽呢？
“我已經不是一本無知無識的書，從化靈開始，我就有了意識，有了思想，我是師父的徒弟，也很感念你的恩情，但我也是獨立的人，還請師父……莫要再為我籌謀了。”
識海中一片寂靜，瑤山真君這次大約是被傷到了，等素問睜開眼時，識海中已經空無一人，她亦不多停留，在洞府睜開眼來，眼淚同時落了下來。素問不知到底到何時，自己的內心才能獲得平靜，只能將微薄的希望寄托給漫長的歲月，亦或許等到她終於不得不忘懷的那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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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月見忽然有一種感覺，她的仙友此刻近在眼前，卻比這幾年無法得見的時候還要遙遠。
“當年我初入山拜師的時候，不過七歲，若一直留在山中修煉，或許與現在的你一般無二。”江月見畢竟沒能將自己的心修得堅硬如鐵，無法如口中所說那般，當真不在乎她與素問幾百年的情誼，因此還是努力說道，“當然，更有可能失去成為金仙的機會。
“在十五歲那年，我的修為再難精進，師父認為是心性不夠堅定，因此令我下山歸家，經歷人間百態，若能有所了悟，再回山中時，他便將成仙的秘訣傳給我。我帶著這樣的目的回家了，並不覺得是什麽歷練，反倒覺得這是師父體恤我。
“但實際上我確實想得太過簡單，此間經過不必多說，想必你也能明白，畢竟人間對於我的羈絆可比你多的多呀……後來，過了很多年，我終於回到了山裏，卻像是死過一次一般，等我重新感覺自己活過來的時候，我再心無旁騖，從此一路順利修行飛升，告別了師門，拋卻了前塵，來到仙界。”
素問知道江月見想說什麽。
果然，江月見略頓了頓，繼續道：“素問，修行並不容易，有很多人哪怕付出了所有，也不見得會得道飛升，即便是我……若要重走一遍，我不見得還有勇氣，也很難再成功。可成仙對你來說太過容易，從前我認為你很幸運，現在反倒發現這是你的不幸，你不曾經歷求仙之路的艱辛險阻，沒有經受九霄雷劫錘煉，所以你不懂得珍惜。我卻不能眼睜睜見你誤入歧途，你莫要繼續逗留於此，隨我回仙都修煉罷。”
素問沈默不語。
江月見嘆息：“素問，你既已知往事不可追，又到底為何事疑惑？”
“我找不到自己存在的意義。”素問如實道，“我是醫書化靈，一身修為都是從醫術研習而來，可是我空有一身本領，卻無用武之地。”
江月見脫口而出：“你可以給我治傷啊，過去幾百年不都是這麽過來了麽？”
素問只是搖頭。
“或者去仙都求職，以前瑤山真君便是在逐疫閣負責研習祛瘟疫的藥方，後來他升入神界四柱神煞宮，舊部仍留在原處，而逐疫閣又在四柱神煞宮轄下，於情於理，你去繼承師父衣缽都是合適的。”
“四柱神煞宮確實有天醫星掌疾病之事，可神與煞，何為吉神，又有幾位煞神？神界所轄，仙界所管，都只是順應天道，你不會不明白。何況，逐疫閣的藥方只是針對魔氣所致的疫病，難道人間的瘟疫疾病難道都是來自魔界麽？”
江月見的話本來就說服不了自己，只是心存僥幸，此時自然無話可說。
“人各有志，我並不認為你求仙問道哪裏不好，你既然視我為友，那麽我希望你也可以尊重我的選擇。”素問結束了話題，下了逐客令。
江月見只能安慰自己，最起碼此行最終沒有招致原先設想的最壞結果——素問不曾與她斷交，甚至承諾過些時日會回到仙都與她相見。
素問看著江月見一步三回頭地迎著夕陽離開，逐漸成了一個黑點，爾後目光上移，落在漫天落霞之上。無論是神界還是人間，這樣的美景都是難得一見，唯有仙界方能等閑視之，但見慣了，也不過如此。
“唉……”一縷輕煙縈繞落地，化成幽魂靈體，站在素問身後，“這幾年與你相伴於仙界，如斯平和安寧，倒讓我誤以為這樣的日子能一直持續下去了。”
“你是何時認出他來了？”素問早知妤再一定會出現，並沒有回頭，只漫漫想道，“在人間的時候，你們相見的機會並不多，他也沒有用本來的容貌——是那次除夕守夜麽？你說司命星君給靈樞的平安符上加了神明的祝福。”素問說著，忽然反應過來，“是聽完那個‘俗套’的故事後罷？我想起來了，你在桂樹下說過，你的疑問已然有了答案。”
小魚，小妤，妤再，原來如此。
“不錯。我那時想，他來人間守在你們身邊未嘗是壞事，而且他自有任務在身，我不能不能拆他的臺，所以選擇幫他隱瞞。”妤再輕聲道，“但如今看來，這倒是避重就輕的想法，此事是我對不住你，不然後來遭遇那麽多變故，你總歸有可以求助的對象。”
素問沈默片刻，輕聲道：“誰也想不到我的法力會被封印，你出不來須彌戒，我也看不見幽魂，你再想提醒也難。但有人明明知曉也冷眼旁觀，如何能怪到你身上？”
妤再不欲與素問爭論究竟罪過在誰，事已至此，素問無法當作什麽事都不曾發生，妤再也無顏再像從前那般逗留在仙界。想到此處，妤再問：“我還能請你幫忙麽？”
素問道：“自然可以，是最後一片魂魄有了下落麽？”
“嗯。”妤再想到一事，笑了起來，“待魂魄齊全，我幫你做一件事，一件絕對能讓旒玉十分難受的事，好歹為你出口氣。”
素問有心報覆司命星君，可也沒有失去理智：“你要傷害自己？”
“怎麽會？那豈不是將你的努力都付諸流水？再說了，我好不容易才能重新活過來，自然惜命。”
素問放下心來。
妤再最後一片魂魄在瑤池，此地曾是西王母居住過的地方，後來建木枯死，神明盡皆前往神界，瑤池便空置了下來。
素問駕雲行了數日，落在了瑤池邊雲霧縈繞的白玉廊橋上。
妤再幾乎是立刻便從時兮盞中現身，兩人的目光第一時間都被枯木根部那根一人粗的鎖鏈所吸引。
素問知曉一些原委，解釋道：“此地曾經囚著一位龍女，不過她在……”素問說著，忽然有些驚異，“她差不多也是武周年間得了自由，莫非與月見所說的那件大事有關？既如此，你是不是認得她？”
妤再果然點頭：“是敖念呀……她與我的際遇倒是有幾分相似，為一人之生死上窮碧落、下盡黃泉，最終……我們也會去往一樣的歸處。”
素問不知道敖念的故事，但知道她最後回到了靈山，佛界與神界一樣不容男女之情，素問由此明白：“你不打算見司命星君了麽？”
“旒玉所做的一切，不過是想證明一件事，可如今卻因此傷害了無辜之人，我無法接受。而且這一場糾葛已有千年之久，是時候該結束了，他不肯，便讓我來罷。”妤再說完，飄到瑤池之上，閉目舒展雙臂，便有縷縷白光自鎖鏈之中溢出，沒入她的體內——舊友臨別前為她做下的打算，終於在三百年後為妤再的靈魂補上了最後一處空缺。
數日後，仙都白玉京，司命府轄下反真閣前。
素問申請了一只可以飛越七界的青鳥，將承載著妤再魂魄的養魂玉安放在青鳥的背上，低聲囑咐道：“送她去桃都山，入鬼門，渡忘川，助她順利輪回。”
青鳥通人性，點了點頭，發出一聲清越啼鳴，振翅而起，朝著下界飛去。
素問站在原地，目送著青鳥消失在雲海之中，心中很是平靜，似乎是因為已經見慣了離別，她的腦海中此刻什麽感覺也沒有。
只是在回到瑤山洞府時，忍不住從須彌戒中取出了時兮盞。
“我即將成為凡人，立志不再踏入仙途，留下它沒用處，便送給你罷。”妤再臨入養魂玉前道，“我希望你沒有用到此物的那一天，但……萬一有那一日，或許可以為你留一線生機。”
素問深吸一口氣，將時兮盞重新收回，爾後緩緩閉上了眼睛。下一刻，她將意識沈入了那片自從回到仙界便再也不曾打開的識海中。
一個身影早已等在那裏。
司命星君容貌穿著如從前一樣，他本想拿出從前的態度，但是面對這片荒蕪的石海，到底沒能笑出來，只走近道：“你總算願意開識海了，怎麽樣？回到仙界這幾年，感覺還好麽？”
“一切如舊。”素問擡眼看他，“故人重逢，我以為星君會以元先生的相貌來這裏。”
“唔，你知道了？”司命星君一瞬愕然之後，倒是坦然，“是妤再戳穿了我麽？”
素問點了點頭：“我以為星君執掌命本，一切盡在掌握之中。”
司命星君笑道：“怎麽會？我早說過，對於一個人的命運，我只能順應天道定下基調，至於最終是何走向，誰也決定不了。”
素問聞言，臉色稍緩。
司命星君頓了片刻，有些遲疑地開口：“妤再還好麽？最後一片……”
“在仙界。”素問打斷他。
司命星君沒有察覺素問不再像從前那般恭敬，所有的心思都在妤再身上：“你們找到了？如此說來，妤再的魂魄已經齊全！”
“是啊。”素問揚唇，“我已經送她去桃都山，入鬼門輪回轉世去了。”
司命星君笑容僵住。
“星君莫非有其他安排？”素問面露不解，歪頭相問，“重新修煉，回歸神位？如此，你們必然無法再相守。還是說讓她流落仙界，做一個永遠無名無份的游魂？”
司命星君面無表情地看著素問。
此處若不是素問的識海，難以想象會遭受神明怎樣的威壓。但是素問不在乎，看到司命星君這般模樣，她心中覺得很暢快：“她已入輪回，星君自然可以再去找她的轉世，但若是不恢覆記憶，轉世之身便不是妤再，若是恢覆記憶，星君猜妤再會喜歡這份自作主張麽？”
“她從何時有此打算？”司命星君道。
“我想反問星君一句，你又是在何時、出於何種目的，寧願破壞方靈樞和石水玉的命定姻緣，也要讓我應劫？”
司命星君沈默地看著素問，眼中始終冷靜，片刻之後，連神色也緩和下來：“也罷，妤再要重獲肉身，人間這一遭是如何也躲不掉的，此事雖在計劃之外，說不定反而幫了我。倒是你的事還未結束，這也是我今日來找你的原因。”
素問忍不住皺起眉：“何意？什麽事沒結束？”
“你在人間並沒有完全治好方靈樞的病，葉神尊的傷由此不曾痊愈。”
素問立刻反駁：“是你們強行將我召回，沒能治好可怪不得我，該是你們去收拾才對——神界不是有天醫星麽？”
“你誤解了，我可不是追責，而是來請你幫人幫到底。”司命星君攏起了袖子，“如今神尊歸位，七界都道神尊歷劫圓滿，四柱神煞宮若是出手，豈不是將葉神尊傷勢未愈之事昭告出去麽？此事實在不宜聲張，仍需仙子援之以手，再往神界走一遭。”
“我不去。”素問堅定拒絕，“我沒有那個能耐！”
“可你如今修為跌落，心性亦算不得上等，若無功勳在身，恐怕再難晉神——其實這也是你師父瑤山真君爭取來的機會，我才能破例帶你進神界。”司命星君見素問別過臉去，想了想，退後一步，道，“不如你們師徒二人先聊。”
素問感覺到司命星君消失，另一個更加熟悉的人出現在識海，她沒有回頭，仍舊執拗地看向一旁。
瑤山真君看著素問發色，又環顧識海，面色沈凝，眉頭緊鎖：“徒兒，你還在怪為師強行將你帶回？”
“已經過去的事，師父不必再提。”素問心中已無多少波瀾，這幾日總是與人爭論，只覺得身心疲憊，“我無心成神，對於葉神尊的傷也無能為力，師父不必相勸。”
瑤山真君眉頭皺得更緊：“不過是小小挫折，你怎可如此一蹶不振？為師知道你怕什麽，但你必須見葉神尊，不為了其他，只為了你自己的心——看見葉神尊，你難道還能繼續沈溺於舊夢不肯醒麽？”
素問不說話，也不服軟。
瑤山真君頓了片刻，緩和了語氣：“為師只有你這一個徒弟，自從前往神界，總顧念著你獨自孤單，由此才肯冒險讓你下界，卻不曾想……”
“師父。”素問打斷了他，擡起眼，目光平靜地看著瑤山真君，“前去人間之前，師父曾經告誡我，勿動凡心——因為神明公允，不容偏頗。可是你現在在做什麽？難道師父眼中的凡心只限於男女之情麽？可在我看來卻遠遠不止於此，親人、朋友、仇敵，還有師徒，所有的感情都是凡心擾動！師父受人間香火，得真君尊位，便應秉持公心，澤被蒼生，可你為了我而做下的決定對於眾生來說並不公正，師父，你已經成神，不該再動凡心。”
她的話語輕柔，卻字字如錘，敲打在瑤山真君的心上。
瑤山真君渾身一震，面對徒弟清涼銳利的眼神，一時間竟說不出話來。
“我不想去。”素問閉上眼，“當初是你們讓我去，召回來也不曾問我半句意見，而今還要……師父的所謂顧念，到底是顧念著你對我的付出，還是真的有想過我需要什麽呢？
“我已經不是一本無知無識的書，從化靈開始，我就有了意識，有了思想，我是師父的徒弟，也很感念你的恩情，但我也是獨立的人，還請師父……莫要再為我籌謀了。”
識海中一片寂靜，瑤山真君這次大約是被傷到了，等素問睜開眼時，識海中已經空無一人，她亦不多停留，在洞府睜開眼來，眼淚同時落了下來。素問不知到底到何時，自己的內心才能獲得平靜，只能將微薄的希望寄托給漫長的歲月，亦或許等到她終於不得不忘懷的那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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