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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青冥淥水(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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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青冥淥水(三)

◎要是真的死在這裏……那也算是死得其所。◎

素問再一次遠赴海外仙山,這回她沒再隱瞞自己的行蹤,給江月見留了信,並且將那壺從明月奴手中取來的仙釀也留了下來。

她不能繼續在這無盡的愧疚與迷茫中消磨生命,即便無法回到人間,即便曾允諾與她一起做游醫的人不會再回來,在餘下的時光裏,她還是盡力使一身醫術有用武之地。

邊春山遙遠偏僻,生長著繁茂的仙草靈植,也棲息著許多依賴這些仙草修煉、同樣會受傷生病的先天靈獸。

素問尋了一處靠近水源、僻靜安寧的山谷,親手伐竹采石,搭建起一間小竹屋,屋前開辟出藥圃,將以前從各處采集來的仙草幼苗小心移植進去。

然後,她開始了漫長的鉆研——她要將自己所學寫成一部能夠為凡人所用的醫經。仙醫之所以可以起死人而肉白骨,不只是醫術,更多是因為有仙草和法力加持。

可是凡人沒有這些。

因此,素問計劃將仙法的作用轉化為針灸的穴位脈絡以及施針方式的區別;將那些珍稀難尋的仙草神藥,分析其藥性藥理,尋找凡間可以替代的草藥,或是研究出能夠提煉其有效成分的煉丹之法。

這是一條前人從未走過的路,沒有先例可循,沒有師長可問,醫術又是差之毫厘、謬以千裏的技藝,素問要十分謹慎小心,只能靠著自己,一點點去摸索、嘗試。

好在已經足夠心無旁騖,素問並不覺得孤單,反而內心在一次次取得進展時感到了充足。她常常對著一種仙草枯坐數日,反覆嘗試驗證其性味歸經,記錄下每一次細微的反應,偶然間一擡頭時,才驚覺數月時光一閃而逝。

這便是仙人的好處了,不知疲倦、不畏寒暑,凡人終其一生都無法完成的事,仙人卻有漫長的歲月可以救過補闕。

不過也並不僅僅只是付出時間,隨著書冊記載越來越厚,素問受的傷也越來越多——有時是因為誤食了有毒的植株,尚來不及解毒,便疼得在山谷裏翻滾,冷汗淋漓,幾欲昏厥,有一回甚至險些現出原形;有時則是為了獲取某些靈獸角沫,她不得不冒險深入它們的巢穴,仙界靈獸雖多數未開靈智,卻本能地守護著自己的領地與所有物。素問曾被守護朱果的兇禽利爪抓傷過肩背,也曾被暴怒的山魈擲出帶著靈力的石塊砸中額角,鮮血模糊了視線。

但她從未退縮,每一次受傷,都成了她完善醫經中“外傷急救”篇目的寶貴經驗。

小屋門前筆畫密密麻麻記下的日夜更替只為記錄藥用周期,再無年月的概念,除了江月見來訪的日子,素問漸漸想不起今夕何夕。

在一次被毒昏過去整整三日後,素問渾身冰涼地醒過來,發現窗外下雨了。

仙界甘霖並不瓢潑,淅淅瀝瀝地占滿天地,將花草都籠在煙幕之中,如山水畫一般成了檐下一枝杏花的底色。

素問恍惚間仿佛回到了春雨綿綿的桐廬,精神忽然就好了幾分。她在窗下案前攤開雲帛,將自己解析後的仙草藥性毒理分別與人間草藥對應,又在一旁修正了先前寫下的劑量對比,待一切記錄妥當,素問重新翻閱這一目,發現制成護心丹的藥材只差最後一味,是最重要卻也最難取得的一味——蠪蚳角。

蠪蚳是上古神獸,“狀如彘而有角,其音如號”,大荒時期便已經活動在昆吾山中,血肉有安神奇效。後來眾神離開人間,神獸靈植隨之升入仙界,蠪蚳亦在其列。因仙人並不會受噩夢困擾,也不需要護心丹,蠪蚳倒漸漸隱沒了名氣,遁入山野之中安然生活。素問也是在下凡之前準備丹藥時才想起蠪蚳角,四處打聽了許久方得了一只角。

那位送角的仙子曾經提過一句,說在仙界極北的玄輔山誤入蠪蚳洞穴,不得已大戰了一場,折了蠪蚳一只角才將它制服,否則根本無法脫身。

至於其他,素問則一無所知了。不過她清楚自己不擅長鬥法,並不打算直接去玄輔山取角,而是待身體恢覆了一些,先動身回了仙都。

只是這一次沒有那麽好的運氣,沒有仙人手中恰好有蠪蚳角。

素問一連找了數月,一無所獲,好在她沒將希望全部寄托在別人身上,在找角的同時,她也到處翻閱典籍,發現依照自己的法力,也不是沒有取角的方法——蠪蚳生育的時候,角會自動脫落,待幼崽斷奶時才會重新生長,而蠪蚳的生育周期也是有跡可循的,將近百年一次,會恰好趕在五星連珠的時候誕下孩子。

星官閣給出的下一次五星連珠時間,恰在三個月後。

玄輔山在仙界極北之地,邊春山則位於東南方,路上恐怕還要花費月餘的時間,素問當即回到邊春山,帶足了丹藥和法器,又一一安頓好仙草靈芝,便不多耽擱,直接出發前往玄輔山蹲守。

仙界北地樹木比南方更高,山中峽谷更有遮天蔽日之勢,但蠪蚳喜陽,素問便往山巔去尋,盤桓了七八日,便在一處高崖上找到了蠪蚳的腳印。

素問小心地將腳懸在腳印上方比了比,發現竟然比自己大了三倍有餘,如此推算,腳印的主人恐怕足有兩三長高。

靈獸的危險程度不能完全用體型來判斷,但龐大的身軀外加靈技傍身,也不容易對付。素問心中大致有了判斷,便隱去身形氣息,飛到旁邊高樹的樹杈上等待。

入夜之後,圓月高懸,山崖沐於月輝之中,一片清明。不知過了多久,樹葉忽然發出輕微的震顫,素問閉目靜聽,發現自己的身後有重物靠近。她回頭看去,很快便看到兩頭蠪蚳緩緩靠近,一頭體型與她想得差不多,腹部隆起,頭上的角根部已然出現了縫隙;另一只蠪蚳體型則更大一些,想來是雌雄之分。蠪蚳的皮肉很厚實,好在周身環繞的靈力不多,素問稍稍放心。

蠪蚳一邊走一邊發出宛若人號哭的聲音,讓素問有些不舒服,她閉了聽覺,只垂頭看著蠪蚳路過高樹繼續往前,自己則在樹枝間跳躍,直來到斷崖邊才停下。雄蠪蚳抖了抖毛,擡頭沖著圓月大聲號了幾聲,便見崖外虛空出現了一條門縫,蠪蚳用角一頂,“門”當真開啟,露出裏間石壁洞穴來。

素問大感驚奇,沒想到蠪蚳竟然有此能力,若不是今日恰巧遇見,恐怕尋遍了整個山也找不到蠪蚳。

往後幾日,素問發現雄蠪蚳每日晨間出門覓食,晚間回到洞穴,陪伴侶吃完食物後,便一道出門散步,倒很像一對人間尋常夫妻,十分恩愛。

時間很快來到五星連珠那一日,素問在這些天做足了觀察,見雄蠪蚳開始屯食物,提前一日便遁入洞穴之中等待。果然等到生產那日,雄蠪蚳不再外出,只守著時時哭號的雌蠪蚳。到下半夜,幼崽順利誕出,雌蠪蚳舊角脫落,頭頂生出淡粉嫩角來。

素問趁著夫妻倆忙碌,悄悄順走了角,然後重新回到壁上,靜待雄蠪蚳開門出去。在等待的間隙,素問發現雌蠪蚳舔舐幼崽時,頭頂常常拱到幼崽肚皮,好在新角又小又軟,碰到了也像是按摩。素問這才明白,原來雌蠪蚳生產脫角是為了保護孩子,可是它也因此失去了一個自保的利器,實在是讓人感到敬佩。

雄蠪蚳不去舔幼崽,只看顧著妻子。

素問掐指算著,大約過了五日,雌蠪蚳恢覆了不少,洞中食物不大夠了,雄蠪蚳終於打開了門。素問剛準備跟著離開,卻在門開的一剎那看到一條黑影沖了進來。雄蠪蚳本來可以回身擋住,卻因素問跟得太近,在後退的時候被無形的墻阻了片刻。

黑影沖著幼崽而去。

所有的因果瞬間閃過腦海,素問立刻飛身後退,數根金針帶著靈氣飛出,打在偷襲者身上,卻紛紛被堅硬的鱗甲彈開,好在有一根入了它的眼,到底讓它痛得偏了頭,沒能得逞。

素問和偷襲者雙雙現身,對方竟是一條一人粗的玄蛇!

雄蠪蚳哪管得了那麽多,大號一聲沖了過來,利齒去咬玄蛇,尾巴則朝著素問呼嘯而去。

洞穴忽然變得逼仄,素問勉強飛躍躲避,還未落地,又與玄蛇冰冷的豎瞳對上了眼。玄蛇大約是恨素問不但壞自己好事,還傷了它一只眼,對著素問張開巨口,露出毒牙,一股毒霧瞬間噴湧而出,籠罩過來!

素問倉促間來不及閃避,只能先護住心脈,不等下一步動作,她與玄蛇忽然騰空,洞穴驀然憑空消失,他們倆竟懸在了斷崖邊,腳下是萬丈深淵。

玄蛇忽然眼露恐懼。

素問驚覺不妙,停頓只在一瞬間,下一刻,雄蠪蚳出現在上方,一股強大威壓從頭頂襲來,素問護身被破,玄蛇毒氣瞬間侵入她的經脈,她只覺得法力如同被冰封般凝滯不暢,甚至來不及抓住什麽,便在威壓之下與玄蛇一同極速落向崖底。

怪道玄蛇害怕,想必這是蠪蚳對付它的常見手段了,這樣摔下去,便是大羅金仙也保不住完整之軀,素問想不出還能如何自救。

要是真的死在這裏……那也算是死得其所,只希望江月見發現後,記得去邊春山的竹居將自己已完成的半冊《靈素經》帶走。

素問這樣想著,落入了月光無法照到的黑暗之處,閉上了眼。

便在這千鈞一發之際,一道白光如閃電一般撕裂夜幕,劍光自高空疾射而下,下一瞬,一只手猛地抓住了素問的手腕,雄蠪蚳的威壓瞬間消失,下墜之勢緩然止住。

素問不可置信地睜開眼,驚魂未定地擡頭望去。

只見一位白衣劍仙腳踏飛劍,一手緊緊拉著她,一手提劍翻轉,便見劍光如同扇骨一般鋪呈而出,縱橫交錯,與雄蠪蚳尖牙利爪碰撞出金石交擊之聲,靈氣震蕩,將周圍的霧氣都驅散開來。

“砰”聲在下方響起,玄蛇被炸成了血霧,雄蠪蚳亦節節擺脫,在素問重新回到月光下的瞬間,雄蠪蚳嗚咽著躲回了洞穴。

危機消散,天地恢覆了靜謐,那一聲喃喃道出的“靈樞”就變得有些無法忽視了。

白衣劍仙回頭看去,發現救下的人不知何時昏了過去,纖薄的身影仿若無主的紙鳶一般,似乎隨時都會飛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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