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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伯勞飛燕(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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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伯勞飛燕(四)

◎你肯理我,多可笑都值得。◎

回城後,兩人先找了一家飯館用餐,到惠訓坊時已是下午,令素問意外的是,醫廬裏竟空無一人。

隔壁書齋也鎖了門。

“難道是去尋我,結果卻錯過了?”素問喃喃推測。

方靈樞輕輕拍了拍素問的手,道:“我原路去找,你在家等著,若是尋不見,我便折返。”

素問點頭。

隨著時間推移,陰雲越積越厚,雖未至日暮,天色已經暗沈。路人行色匆匆,想要在徹底變天前歸家,元度卿混在其間歸來,在路過地面旋風時,被粘了一褲腳的枯葉。

素問被一陣跺腳聲吸引了註意,到門口查看,見是元度卿,連忙問:“先生是與爰爰一道出去了麽?”

元度卿看到素問,笑著正要打招呼,聞言奇道:“爰爰一大早確實出門了,不過竟沒有與你一道麽?”元度卿說完一想,頓時笑道,“準是趁你不在,溜去找李衙內了!”

不遠處,方靈樞快步趕來,恰好聽到一點尾巴,到跟前問道:“先生確認麽?”

“她自然不肯與我說去處,不過這幾日沒少跟我念叨李衙內,只是迫於素問不理會李家人,她不好去尋罷了。”元度卿沖素問擠了擠眼,“別擔心,爰爰對洛陽城熟悉得很,丟不掉的。”

素問“嗯”了一聲,讚同元度卿的說法——在這座凡人的城池中,確實沒什麽人能傷害到爰爰,反倒是天色漸晚,方靈樞再不走就要關坊門了。

元度卿笑著看了一眼素問,向方靈樞道:“雖然爰爰不在,但還有我嘛!你且將心放回肚子裏,先家去罷。”

素問笑著點了點頭:“這幾日恐怕天氣不好,你先試藥,不必特地來,我有什麽需要,會讓人遞消息過去的。”

方靈樞要說的話都被素問想到了,看了看天,有些無奈道:“雪停我便過來。”

素問應著,跟著方靈樞去門前解馬,一直目送人走遠了,才轉身往回走。

天很快黑下來,外頭風依舊呼嘯著,窗風裏滲進的風將燭光吹得時明時暗,眼見著隨時要滅,素問連忙放下手中賬本,起身去找燈罩。便在這時,屋外傳來了敲門聲,許是擔心素問不搭理,緊接著便響起了元度卿的聲音。素問有些意外,轉了方向先去開門,只見元度卿左手提著一個酒壺,右手拎著一串油紙包,縮著脖子站在門外。

素問連忙讓到一邊,先讓人進來。

元度卿進門後將東西放下,一通搓手跺腳,抱怨道:“這天也忒冷,老骨頭都被凍硬了!”

素問找出燈罩,燭臺終於穩穩發出昏黃的光來,她持燈到窗下,看元度卿將油紙包攤開,露出裏面的點心果幹,奇道:“先生怎麽突發奇想來尋我飲酒?”

“天寒地凍,暖暖身子。”元度卿說著,轉身出去,過了片刻,帶回了一個盛著炭的小火爐,一邊點火一邊吟道,“綠蟻新醅酒,紅泥小火爐——你還記得麽?”

素問眼睫輕閃,仿佛聞見了那年除夕夜歡飲後清晨的雪花味。她沒有答話,放下了燈臺,盤腿坐到榻上,幫著撥火。

很快,酒溫好了,素問飲下一杯,沒感覺出什麽滋味,便又給自己斟了一杯。

元度卿見狀,也沒說什麽,只跟著喝,直到第一壺酒見了底,他才開口道:“今日是寒衣節,你去祭拜圖太醫了?”

“嗯。”素問仰頭喝下杯中殘酒,淡淡道,“還有阿昭。”

“啊……那個‘西園惡草’……”元度卿咂摸了片刻,低頭笑起來,“原來你還沒忘記他。”

素問放下酒杯,擡眼看他:“元先生,你到底是什麽人?”

“我是誰,不是早就與你說過麽?”元度卿踉蹌著起身,也不溫酒了,拎著酒壺走到門邊,被冷風一吹,仿佛才清醒了幾分,沈聲道,“君子論跡不論心,你我既存忘年之交,又何必心存疑慮?”

素問淡淡一笑,他既決意不答,她便無意再追問。

元度卿在門口站了片刻,緩緩飲下幾口冷酒,忍不住長嘆一聲:“小素問,風雨如晦啊……”

素問微微側頭,什麽也看不見,窗外一片漆黑,也不知元度卿只是單純點評天氣,還是暗示時局。

不過很快,元度卿便給了答案,他忽然道:“我要走了。”

素問的心好似忽然被揪了一下,讓她有些喘不過氣,但很快她就接受了:“也好,先生何時走?或許我們可以同行一段路。”

元度卿搖了搖頭:“我今日來,便是與你道別,等真正離開的時候,你就莫要相送了——老人家多愁善感,會哭的。”

素問沒有被逗笑,也沒有回頭看他,只問道:“先生要回長樂縣麽?不知是在長樂縣何處,也許將來有一日我會去拜訪。”

元度卿沒有說話。

素問一怔,驀然明白過來,忍不住轉身看他:“先生……這是要永別?”

“人生不相見,動如參與商,習慣就好。往前走,你會遇見新的人、新的朋友,不必執意念舊。”元度卿說罷,見素問半晌不開口,笑道,“先前自己決定要走的時候,不也不為拋下我而難過麽?怎麽輪到自己晚走一步,你反而無法接受了呢?”

素問不由自主地皺起了眉:“我以為先生會一直在這裏……”

“沒有人會一直在原地。”元度卿淡淡道,“如果你想要重逢,該自己去爭取,而不是指望別人等你。”

素問不懂元度卿是何意,也不認為自己該去爭取他留下,於是離別變得突如其來,但又在意料之中——後半夜,素問躺在床上,忽然聽到隔壁傳來車馬的聲音,她一骨碌坐起來,匆匆披上衣服來到前屋,只是在拔栓的一瞬間,她忽然想起元度卿說過不要自己當面送的,於是停了下來。

馬兒的嘶鳴混在寒風呼嘯中,顯得很是淒厲,但很快響起了清朗的歌聲,讓別景少了些淒苦:“白日放歌須縱酒,青春作伴好還鄉吶——”

歌聲漸遠,寒風重新占了上風,也不知過了多久,外間忽然聽不到任何聲音了,人聲風聲都去遠,素問打開了門,這才發現地上已經落了一層雪。

雪面平整幹凈,沒有一點兒痕跡,仿佛從未有人從這條路離開。

素問眼睛一瞬間變得模糊起來,別緒後知後覺洶湧而來,讓她不自覺淚流滿面——這一去音信杳無,當是永別了。

但好在她知道故友歸去會平安無恙。

素問沒有在寒風中站太久,她察覺到身體開始變冷時便回身關好門,重新回到房中躺著,半睡半醒著不知過了多久,忽然響起輕微的開門聲,素問睜眼看去,正見爰爰正躡手躡腳地往這邊走。

兩人一對視上,爰爰立刻停下腳步,她本來是要來查看素問是否熟睡,沒想到卻被抓個正著,頓時有些尷尬:“阿姐沒睡啊……”

“睡醒了。”素問坐起身,扶額片刻,等頭不大痛了,才開口,“你……”

“我去找重琲哥哥了。”爰爰垂首認錯,“阿姐,對不起!”

素問不禁輕嘆:“我是想問,你知道元先生離開的事麽?”

爰爰很驚訝:“元大叔要離開?去哪裏?家鄉麽?”

“他已經走了。”素問擡眼看著她,“就在昨夜。”

“已經走了?他怎麽都不與我說?”爰爰呆了呆,忙問,“阿姐知道他從哪個方向走了麽?”

素問搖頭。

“我想去送他!”爰爰跳了起來,“一定沒走多遠,我趕得及!”

素問提醒道:“雪天路滑,你雖然有法術傍身,也要註意休息,別讓自己陷入險境之中。”

爰爰點頭一一應下,開門時卻又忍不住回頭看素問,心中很是愧疚:“阿姐,對不住,我竟然那樣想你……”

素問淡淡道:“別讓自己心中留下太多遺憾,快去罷。”

爰爰咬了咬牙,不再糾結,出了門直接跳上房檐往南而去。

外間已然天光大亮,素問順勢起床,只是到底少了隔壁的煙火氣,顯得冷清了不少,她竟然有些不習慣,無精打采地收拾好後,按照往常慣例打開門,不想外面竟然站著一個“雪人”,待認出那人是誰,素問不由皺起眉:“你這是做什麽?”

“雪人”不說話,只晃了一晃,實實在在地栽倒在地。

“衙內!”素問驚呼一聲,連忙到跟前將他翻過身來,好在積雪不淺,他的臉並未被砸傷,再探鼻息,人也還活著。素問將人拖進屋,采了雪先給他搓手升溫,也不知李重琲到底在外面站了多久,素問折騰了好半晌,才讓他緩了過來。

半個時辰後,醫廬裏生起了爐火。李重琲裹著被子,烘著火,看素問來來去去地忙碌,就是沒有搭理自己的意思,正不知該怎麽開口,恰好姜湯熬好了,素問端到矮幾上,李重琲趁機道:“多謝,你又救了我。”

素問轉身離開,到櫃臺後繼續整理賬冊。

“你不趕我走,一定是托人去我家報信了罷?所以在接我的人來之前,你都不要與我說話了麽?”李重琲說罷,見素問仍舊低頭不言,忍不住提高了聲音,“在你離開洛陽之前,你就沒什麽想與我說的話麽?”

素問知道爰爰既然去見他,肯定什麽都說了,因此並不意外。

李重琲等了片刻,沒等到回音,忍不住道:“你就這麽恨我麽?連話都願與我說!既如此,你為何不幹脆殺了我?哦,你是醫者,自然不會殺人,那你可以見死不救啊!任我凍死便是了!”

素問擡眼,見李重琲說著說著竟然開始抹眼淚,一時啼笑皆非,終於開口:“你一個弱冠青年如此胡攪蠻纏,不覺得可笑麽?”

李重琲沒想到素問當真理他了,仿佛被捏住喉嚨般噎了噎,才喃喃道:“你肯理我,多可笑都值得。”

素問嘆了口氣,放下手中文本,看著李重琲,認真道:“好,你想說什麽?我洗耳恭聽。”

“我想為自己辯解,一切說清楚了,死了也不覺得冤。”

“不要再提‘死’了,死沒有那麽容易。”素問眉頭微蹙,頓了頓,繼續道,“其實你不必為什麽辯解,圖師兄的事上,你並無過錯,甚至雍王也沒做錯什麽。”

李重琲不解:“那你為何要與我們決裂?”

素問脫口而出:“因為無能為力。”

李重琲一怔:“我不懂。”

素問閉了閉眼,過了片刻,緩聲道:“我無法為圖師兄報仇,也無法控制自己不去恨,這就是我的無能為力。可是我不能活在仇恨裏,所以選擇不再與你們相見。”

李重琲呆呆地張著嘴,一時無言。

素問看他這般模樣,勉強露出微笑:“你就當我是遷怒罷,說到底,確實是我自私了些……”

“是我自私!我只顧著覺得自己冤枉,卻沒想過你看到我會想到什麽……”李重琲垂頭,簡直難以啟齒,但掙紮半晌,還是說道,“他……他有他的難處,石敬瑭確實是個大威脅,如今他親征去了,你看在他還是有擔當的份上,能不能原諒他?”

這個“他”自然指的是皇帝李從珂。

素問扶額,一時竟不知該說什麽,她很奇怪:“你覺得我的原諒重要麽?”

“對我來說很重要!”李重琲很是痛苦,“素問,我不怕別人恨我,可是你能不能別這樣?從前大家都懼怕我的時候,只有你想著要幫我的,就算是為了我,你不能原諒一次麽?我為了你,都原諒了石水玉!她在這裏呆了這麽久,我都沒有來抓她,這都是看在你的情面上!”

素問一楞:“你在監視我?”

“不是監視,是保護,我說過,石敬瑭他們若是知道你在我心中地位,說不定會對你不利!”李重琲說著,見素問臉色變得冷淡,害怕又回到無話可說的境地,連忙解釋,“我的人並沒有靠近,只是遠遠看見有人潛入,為了確保你的安全,才來確認,爾後便又繼續守在原處了!”

“你不必看我的情面,我既不會勸水玉莫要幫她義父,也不會勸你放過水玉,這些說到底是你們兩人的事——若有下回,你盡管來便是。”素問說罷,忍不住冷笑,“至於你父親是否親征,就更加與我無關了,你若執意提他,現在就請離開。”

【作者有話說】

註:

①人生不相見,動如參與商——杜甫《贈衛八處士》

②白日放歌須縱酒,青春作伴好還鄉——杜甫《聞官軍收河南河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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