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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伯勞飛燕(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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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伯勞飛燕(五)

◎素問,我想將小哥托付給你。◎

李重琲到底還是在素問的逐客令下離開了醫廬,跟著接他的人回家去了,而他引以為傲的“禦駕親征”很快便停下了前行的腳步——李從珂在抵達河陽時便停滯不前,有將領提議扶持耶律倍之子來牽制契丹主力,也被李從珂拒絕,他比將士更快一步地選擇了放棄,終日只顧飲酒悲歌。

雍王李重美留在洛陽監國,城裏沒有太大的變化。醫廬在李重琲走後恢覆了平靜,接下來四五日裏,除了偶然來看風寒的病者,就只有方靈樞一人陪著素問——爰爰這一走,竟到了第六日才無精打采地回來了。

“我找遍了東南西北四個方向,跑出去百來裏,就是找不到元大叔的蹤跡!”爰爰坐在書齋門口,百思不得其解,“怎麽會這樣呢?到底是什麽馬,竟然比我跑得還快?”

素問道:“洛陽城外的路通向四面八方,其中不乏有小路曲徑,還有運河水路,元先生若是有意避開,我們確實無法尋找。”

爰爰唉聲嘆氣,過了一會兒,又忽然憤慨萬分:“罷了罷了!走便是了!他不想著與我道別,連一句話都沒留,如今還要刻意避開

,顯然是沒將我當朋友,那我為何非得費這麽大力氣去尋他?”她如此說著,當真一拍大腿,轉頭回房去,只是沒過片刻,又吵吵嚷嚷地跑了回來,“阿姐!元大叔給我留了信!就放在我的枕頭下面!”

素問有些驚訝:“他何時來了家中,我怎麽不知道?”

“估計是我們都不在的那天放的,我就說嘛!”爰爰打開信,定睛一看,頓時不高興了,“寫這麽覆雜,不知道我看不懂麽?”

素問接過來一看,草草掃了一眼,轉身出去,來到書齋前,伸手往門楣上一摸,拿出來一把鑰匙。

爰爰瞪大了眼睛:“元大叔這是何意?”

“他寫得不覆雜,你不要看字多就害怕,再仔細讀讀。”素問將信遞還給爰爰,自己打開門,入目只見院中葡萄架在那日寒風中被吹得東倒西歪,其他倒是與元度卿在的時候沒什麽區別。

爰爰這兩年跟著學了不少字,一個一個看過去,發現當真都是認得的,待她讀完信,一擡頭才發現素問已經進了書齋。她連忙跟上去,來到站在書架旁的素問身邊,道:“原來元大叔早已經書齋買下,這回還留給了我們,他真的是為我們考慮了,只是如今我們也要走,這書齋要如何處置呢?”

素問擡頭看著滿書架的古書,想了想,問:“你可知他的侄女是誰?”

爰爰搖頭:“元大叔沒說起過。”

“先設法打聽罷,實在找不到,再另做打算便是。”素問話音剛落,忽然聽到外面傳來少年的呼喚聲,她到門前一看,原來是半錢醫館的藥童,他看上去很是著急。

素問忙問道:“靈樞怎麽了?”

“暈倒了!”小冬說完,見素問迅速進屋取藥箱,連忙跟在後面補充,“師父今早忽然叫我過去,說是要試新藥,若是有什麽不對,讓我立刻來尋葉醫師。”

爰爰在一旁跟著著急:“那怎麽不過來試呀?”

“師父說若是順利,就不要讓葉醫師煩心了。”

“我不煩。”素問背好了藥箱,回頭看向小冬,“我先走一步,你閉上眼睛——自己能回去罷?”

“啊?”小冬依言閉眼,呆呆道,“可以啊,不過我為何不跟你們一起走?”

無人回答。

小冬睜開眼,發現醫廬已然空無一人,他跑到屋前也尋不到人,一邊感慨大人跑得也忒快,一邊拔腿往醫館方向跑去。

爰爰則帶著素問從屋頂掠過,走了一條直線,直接落在了半錢醫館的庭院中。

素問站穩腳步後,瞥了一眼院中水缸裏的枯荷,便迅速進了方靈樞的屋子,果然見他躺在床上,臉上發紅,呼吸沈重,人已經沒了意識。素問放下藥箱,一面探脈,一面摸上他的額頭,片刻之後縮回手,將方靈樞上衣解開,爰爰見狀,幫著攤開針袋,素問手指輕拂,幾根金針紮入大穴中。

方靈樞的呼吸肉眼可見地緩了下來。

素問左手握住方靈樞的手腕,感受著脈象變化,緩慢地施完餘下的針,等小冬氣喘籲籲地推開門,方靈樞已經渡過了危機。

小冬跟著方靈樞這麽久,學到了些本領,能看出個大概。他放輕腳步來到床邊,低聲問:“師父無礙了?”

“嗯。”素問坐在床邊,握著方靈樞的手,不由得皺起眉頭——凡間有言“是藥三分毒”,若“蕃秀”還是使用從前的仙草煉制,因藥性純粹發陳之後便可以直接進入下一步。如今調整了草藥,雖說藥性相似,伴隨而來的毒性卻很是覆雜,貿然進藥,反而在橫沖直撞之下傷了身體。

此番是她太過心急,思慮不周了。

方靈樞知道素問換藥的事,應當也想到了其中風險,只是他卻不願辜負素問,便讓小冬守著自己,也幸得如此,才救回了一條命。

“葉醫師,我來罷?”小冬道。

素問搖頭。

爰爰看了素問一眼,拍拍小冬的肩膀,帶他離開了屋子。

素問捏緊方靈樞的手,手心相觸,感覺到他的體溫一點一點回升,跳動的心後知後覺地回到了胸腔之中。她不自覺閉上了眼,感受後怕的情緒洶湧而來,仿佛是一只看不見的手握起了心臟,一邊痛,一邊又叫人覺出些慶幸。

日頭漸漸懸直高空,又緩緩落下西山,暖黃的陽光透過窗戶紙撒在臉上,讓本來蒼白的面容多了幾絲血色,也為眼睫尾端鍍上了一層金色。片刻之後,眼睫微微煽動,睜了開來,露出一雙黑亮的眼睛。

素問正看著窗外發呆,驀然心有所感,轉頭看去,見方靈樞醒了,立刻傾過身問道:“還好麽?哪裏難受?”

“無礙。”方靈樞這樣說著,語氣卻是掩飾不住的虛弱,他自己也感覺到了,頓了頓,再開口時已經好了很多,“讓你擔驚了。”

素問無奈道:“你都這樣了,還有閑心擔心我呢?”

方靈樞揚唇,笑容也很是蒼白:“我知道沒事的。”

“多謝你信任我……但是這次真的很險。”素問有些悵然,“今日我一直在想,或許我的醫術並沒有那麽登峰造極,以往覺得沒有自己醫不好的人,只因為我有世上最好的草藥。”

“自然不是,你只是遇見的病人不夠多。”

“何必安慰我呢?”素問溫聲笑著,“莫非我那麽脆弱,這點兒打擊也經受不住麽?”

方靈樞回握住素問的手,也笑道:“我倒確實怕你因噎廢食,不肯再繼續冒險治我,若是那樣,我要活到老、在睡夢中安然離去的願望可就實現不了了。”

素問笑意淡去,怔然看著眼前的人。

方靈樞仿佛沒看見她的變化一般,繼續道:“你瞧,雖然我跟著你一起冒險,但也留了一重保障——是不是很惜命?”

素問抿唇,點了點頭。

“那我可以再試一次藥麽?”

素問沈默片刻,柔聲道:“不管如何,我都不會放棄為你治好身體,不過最近還是停下來,先將身體調理好,我再陪你試藥。”

“好。”方靈樞答應著,轉而想起一事,又道,“如此,又要推遲離開的計劃了。”

素問本來想說誰入主洛陽與他們無甚幹系,李從珂沒有多好,石敬瑭也不會多壞。但想到石水玉對石敬瑭臣服契丹的激烈態度,猜測方靈樞即便答應自己一起離開,對於天下此番易主總歸無法坦然面對,便道:“不要緊,我們只是平民百姓,無非讓善堂的人多等些時日罷了。”

“是啊。”方靈樞這樣說著,側過頭看向日光漸弱的窗戶,雖極力掩飾,眉眼間卻溢出幾絲愁緒。

方靈樞是個好醫師,也是個好病者,盡力配合著素問的療法,漸漸恢覆了身體,醫館裏的康覆時光緩慢流逝,等到沈溺其中的人看向外間時,才悚然發現變天了。

閏冬月初九,困守晉安寨的張敬達為部下楊光遠所殺,爾後楊光遠率眾向契丹投降,唐主力軍全軍覆沒,皇帝李從珂聞訊大驚,徹底失去了抵抗的勇氣,逃回了洛陽。

洛陽城門緊閉,再次阻住了素問和方靈樞離開的步伐。素問站在洛河邊,看街市之間兵馬來去,帶起的寒風刮起她的衣裙,讓她在一片蕭瑟之中忍不住推測:難道這也是司命星君安排的命本麽?讓方靈樞繼失去家人之後,再親眼看著國家被異族管控,卻無任何反抗之力。

唐諸將對於李從珂本來就沒有多少忠心,由此紛紛倒戈,石敬瑭帶領著大軍一路勢如破竹,很快便兵臨城下。

李從珂大勢已去。

清泰三年閏冬月辛巳日清晨,素問照常打開門,打算再去打聽元度卿侄女,不期然卻看到一個久違的身影出現在醫廬門口。

李重美一身玄衣,負手而立,目光越過對岸屋舍,看向紫薇城的方向。聽到開門的動靜,他收回目光,回頭看來,微微一笑:“素問。”

素問跨過門檻來到外間,沈默地看著對方。

李重美伸手,長史劉巖將一個精美的木盒放到他的手上,然後帶著人和馬車退到不遠處。李重美捧著木盒擡步來到素問跟前,語氣一貫溫和而平靜:“本來不該再來你的面前,可時間剩得不多,再不來,恐怕沒有機會了。”

素問認出木盒是當初圖南出事後,自己還給李重美的那一個,她不由蹙起眉頭,垂頭看了看木盒,有些不解地擡頭看向李重美:“殿下何意?”

“人命輕賤,我李家也無法淩駕於眾生之上,如今到了該償還的時候了。”李重美說著,將木盒遞到素問跟前,道,“人之將死,很多事便可被原諒罷?這份小禮一開始便是為你備下,還望你可以接受,就當作留個紀念。”

話已至此,素問如何能不明白?素問怨皇家,但不會將恨意全部加諸於李重美身上,她甚至是欣賞李重美的,若是時機允許,李重美未嘗不能夠成長為一位優秀的君主。他還這般年輕,卻要赴死了!素問心中很是覆雜,眼中難掩痛色。

“別難過,比我早死的人很多,比我過得不好的人也很多,上天給了我許多,早早收了這條命也無可厚非。”李重美說罷,過了好半晌,才繼續道,“素問,我想將小哥托付給你。”

素問一怔,轉頭看向馬車,劉巖會意,獨自將馬車牽了過來,掀開了車簾——李重琲被綁了手腳,堵住了嘴,嚴嚴實實地固定在椅子上,瞪大了眼睛,滿眼的不甘心不認同,滿臉的淚水,在看到素問的那一刻,一直搖頭。

“他是無辜的,過往的罪過,就讓失去家人來作為處罰罷。”李重美不看馬車,從頭到尾只凝視著素問,“沿著洛河往西走,我已經在關卡安排好了人手,石敬瑭的目光聚集在玄武樓,你們趁機離開,順利出城之後,便是山高水長,去你們想去的地方……”

李重美安排得如此妥當,那麽他自己肯定是有逃出生天的機會的。素問想到這裏,不禁擡頭看向他,只見青年面容俊朗,笑容和煦,仿佛談論天氣一般,輕聲道:“永別了,素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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