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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山雨欲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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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山雨欲來(一)

◎懷疑的種子已經生根。◎

所謂半年之約,與其說是給方靈樞的承諾,不如是素問給自己的一個機會,就當將一切決定交給天命——戰神轉世是大事,司命星君不至於疏忽至此,如果半年後她還是一個凡人,那就是天命讓她與方靈樞相守一生。

至於此生之後……素問有信心能夠放得下,並且甘心面對修行可能會遭遇的任何困難!

“約定的時間就要到了,你不緊張麽?”

素問筆尖走勢一頓,下意識便認為這是在問自己與方靈樞約定的時間,但轉念一想又認為李重琲不該知道,便擡頭看向他:“什麽時間?”

李重琲目光落在素問凍紅的指尖上,先將手中暖爐放到了案上,然後神色如常道:“說好半年給方靈樞答案,也就是一個月之後的事,你自己怎麽忘了?”

爰爰在一旁捂住了臉,素問便知道李重琲的“順風耳”是如何練就了,她垂頭繼續擬病案,問道:“為何問這個?”

“想知道。”李重琲將暖爐推得近了些,道,“重美前些時日送炭來,你不收便罷了,這會兒暫時用我的暖爐又如何?非得像前些日子那般凍得病倒麽?”

素問無奈地笑起來,終是放下了筆,將暖爐抱進了懷裏。

爰爰連忙將素問披著的棉鬥篷裹得緊了些,道:“正是正是,阿姐上回可嚇壞我了,以後再也不要生病才是。”

“以前沒經驗,往後我會註意的。”

李重琲攏著袖子,笑道:“一碼歸一碼,你可別想逃避我的問題。”

素問猶豫片刻,只能道:“不太緊張。”

最起碼一開始是不緊張的,哪怕心中有難以言明的期待,她同樣可以坦然接受任何結果。只是隨著暑消寒至,懸衡兩端開始有了高差,心越來越傾斜,素問就變得越來越忐忑——怕司命星君不回應,更怕司命星君在最後一刻回應。

李重琲卻有其他理解:“雖然不知你為何以半年為期,但是這半年想必也足夠你想清楚,如今說不緊張,是因為早已下定決心了麽?”

素問搖頭:“我真的不知道會是什麽結果。”

“難道此事不由你做主?”李重琲略略一想,猜測素問大概是在等家中師長的消息,便歇了追問的心思,道,“不管如何,總歸沒我的份。”

爰爰驚訝不已:“重琲哥哥怎麽認清現實了?”

李重琲的坦然頓時被打破,他忍不住瞪了爰爰一樣,咬牙道:“你去隔壁尋元先生玩去!我有話單獨跟素問說。”

“你不要惱羞成怒啊,反正還有我……”爰爰話未說完,見李重琲臉色越來越陰沈,連忙跳起來,只是臨到門邊,還是說完了話,“還有我不會拋棄重琲哥哥的!”

“你!”李重琲剛開口,便被爰爰掀簾帶起的冷風灌了一嘴,他嗆咳一聲,連忙回頭看素問,見她嚴實地裹好了,正溫和地看著自己,李重琲頓時安分下來,頓了片刻,嘆道,“素問,我要放棄你了。”

素問心中驚訝,面上不顯,笑道:“這很好。”

“原本我想等你做下決定後才考慮自己,可是實在是太難熬了,從聽到這個承諾開始,我沒有哪一天不在想這件事,甚至越接近這個期限,我就越受不了,所以我決定就別為難自己了。”李重琲撐著頭,喃喃道,“我要去喜歡另一個人,畢竟一開始的時候,其實我是喜歡她的。”

素問了然:“水玉自己知道麽?”

李重琲搖頭。

“你打算何時說?”

“再等等罷,我有一些事要確認。”李重琲暗自嘆了一聲,一擡頭,不由一楞,“你笑什麽?”

“為你高興,也為水玉高興。”素問由衷道,“你是迷途知返,她是守得雲開見月明。”

李重琲冷笑:“你應該最為自己高興,我終於不會再追著煩你了。”

“你怎麽想都成。”素問笑瞇瞇地說著,感覺手暖和了不少,便抽出右手要去拿筆。

李重琲見狀,忍不住按住筆,輕聲道:“歇會兒罷,脈案寫來寫去都差不多,什麽時候寫都一樣,我以後要少來了,你不如陪我說會兒話。”

素問奇道:“發生了何事?誰不讓你來?”

“沒事,只是水玉會不高興,從前我不理會,如今要去喜歡她,自然要將她的感受擺在第一位了。”

素問一呆:“如此……也有道理。那你今日還想說什麽?”

李重琲左顧右盼,先問:“今年除夕守夜,我們還來這裏如何?”

“你方才不是說要少來?”

李重琲狡辯:“我和水玉一起來。”

素問失笑,搖了搖頭:“今年除夕我另有安排,不會留在醫廬。”

“唉,可惜,去年說好要重聚在這裏,如今明月奴不在便罷了……”李重琲一說出口便覺不妥,他看素問臉上笑意也淡了下去,暗自懊惱起來,連忙補救道,“不過也就是一年的事,明年我們再聚一塊兒也是一樣!”

“聚散無常,聚時盡興就好。”素問說罷,見李重琲一副猶猶豫豫的模樣,笑道,“到底是什麽話?這般躊躇不前可不是你的作風。”

“誰說不是呢?”李重琲頗為煩惱地拍了拍腦袋,起身來回踱步,片刻之後重新回到了素問跟前,沈聲道,“半年前太原發生了一件大事,你聽說過麽?”

素問不能自控地僵住了身子,瞪大眼睛看他。

“沒打仗沒打仗!”李重琲連忙解釋,見素問明顯放松了些,這才坐下去,緩聲道,“我自己其實也沒想清楚,不知該從何說起——半年前,朝廷撥付的錢糧與衣物到了河東,發到了士兵手裏,結果那些雜碎不感謝朝廷,卻對著石敬瑭山呼萬歲——此時你可曾聽聞?”

素問搖頭:“不過我聽說過皇帝與他的過節,想來他不會接受這般稱謂罷?”

“自然沒有,他抓了帶頭喊話的軍士,將三十六人盡數殺了,可事傳到洛陽,陛下還是十分介意,畢竟九年前曾經發生過類似的事,不管過程如何,祖父確實最後即位成了官家。”

李重琲口中的“祖父”便是李從珂的義父,史官筆下的李嗣源是被眾人推著無奈登基,至於真相如何,如今自然無從得知,但由此聯想,素問很輕易便明白了李從珂在忌憚什麽:“皇帝認為河東想反的人不止這些?”

“不是陛下認為,是石敬瑭一定想反,可惜我在應州的時候沒能抓住他的把柄。”李重琲嘆息,“甚至我在想,河東是不是已經與契丹有所勾結,應州這一次被襲其實是為了給我看,好讓我不再懷疑他們索要糧草的去向。”

“你為何會這麽想?況且他們怎麽會知道你在懷疑什麽?”話說完,素問立刻又反應過來,“你在懷疑水玉?”

“你不覺得太巧了麽?”李重琲反問,“恰好契丹來襲之前,她非要堅持與我一道出城跑馬,爾後被石重貴的人攔下,讓我看到金城的慘狀,再將我安然送回洛陽,我跟官家說的話可不比什麽線報要可信得多?爾後各處糧草布匹紛紛流入河東,否則哪有他們喊‘萬歲’的機會?”

素問被李重琲一番推論駭得倒吸一口涼氣,啞然半晌,才顫抖著開口:“可、可是你方才說喜歡水玉,為何要如此懷疑她?你可知此事若算在她頭上意味著什麽?”

“意味著金城那些人的性命,包括方靈樞的家人,都與水玉脫不了幹系,這是滔天大罪!別說她,換成任何一個人都承擔不起!”李重琲艱難地咽了咽口水,“可有人與我說了這樣的可能,我……我無法反駁,所以在向她表明心意之前,我得搞清楚這件事!”

素問心中湧起不好的預感。

果然,下一刻,李重琲央求道:“素問,幫幫我。”

素問仿佛在李重琲眼中看到了火光,她不明白為何李重琲篤定河東會出事,但似乎能理解他的擔憂——如果皇帝坐不穩位置,他和玲瓏夫人或許又要陷入顛沛流離的境地。素問無法拒絕:“你想讓我做什麽?”

“問出她的身世。”李重琲道,“只要知道她與河東石家是否有關聯,我就有了答案。”

“然後呢?”

“若果真有關聯,我……我會說服官家只將她趕回太原。”李重琲想到另外一個可能,眉頭松了下來,“若與她無關,我會好好待她,一心一意待她。”

“不會再懷疑了麽?”素問輕聲問。

李重琲一怔。

“或者我換一個問法。”素問靜靜地看著他,“水玉從一開始便姓石,你是第一回 懷疑她麽?”

李重琲不由別開目光,沈默不語。

“看來不是。”素問無奈,“懷疑的種子已經生根,即便你在經過一番調查後強行拔除了,不見得不會重新發芽。哪怕以後你當真不再疑她,你可以對她好,但是我覺得你不配再說喜歡她。”

李重琲皺起眉,不肯自己獨攬過錯:“那要是有關聯呢?”

素問嘆息:“那麽,是她欺騙在先,她也不該說喜歡你。”

李重琲閉了閉眼,過了片刻,仍不肯退卻:“即便如此,我還是要去查!素問,你會幫我罷?”

素問默然看著他,過了許久,點了點頭:“我試試。”

李重琲不自覺往後仰:“你……這就應下啦?”

“嗯,難道其實你內心希望我拒絕?”素問面色平淡,實則心緒翻湧,石水玉早已向她坦白過與太原石家的關聯,當日她選擇相信石水玉當真只是不大相關的旁支,如今素問卻無法說服自己真的不去尋求真相。

“我既然提出來,自然希望你答應,只是你會不會為難?”

“水玉是我的朋友,我既答應了你,與背叛她無異,問明真相之後,我會向她請罪。”素問說罷,將暖爐放回案上,道,“可即便如此,我還是會去問,因為不止是你需要一個交代。”

李重琲剛探過半截的身子重新坐了回去:“說到底,原來是為了方靈樞。”

素問站起身:“炭涼了,你回去等我消息罷。”

李重琲沒動,擡頭看著她:“素問,如果不是為了方靈樞,你會答應我麽?”

素問按住眉心,抵擋住一陣一陣襲來的頭痛,含糊道:“你今天來到底想要說什麽呢?一會兒說喜歡水玉,一會兒又要查她,這會兒又……你有沒有想清楚自己在做什麽?”

“你說的對!”李重琲如同被潑了冷水一般忽然清醒過來,連忙起身道,“那我這就回去了,你有消息便立刻讓爰爰去找我。”

“好。”素問放下手,將李重琲送到了門口,直到看人騎上馬遠去了,她才支撐不住倒在了地上。

【作者有話說】

標題取自許渾《鹹陽城東樓》“溪雲初起日沈閣,山雨欲來風滿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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