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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山雨欲來(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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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山雨欲來(二)

◎我去從軍,只為求生,絕不是求死之舉。◎

素問又病了,明明距離上次生病沒有多久,應當有一定的抵抗之力,沒想到病來如山倒,她仿佛被架在了火爐上,燒得昏天暗地,模模糊糊之間,神魂似乎飛出了九重天,來到一個暗無天日的大漠,滿目貧瘠,只有點點鬼火照亮前路,似乎連星辰也放棄了這裏。

口渴得要命,可是腳步沈重無比,素問艱難挪向前,幽冥鬼火卻始終懸在前方,怎麽也靠近不了。

素問累得癱倒在地,感覺自己成了烈日下曝曬的魚,瀕死了。

“不是說讓你做凡人,來這裏做什麽?”

素問側臉枕在沙粒上,迷蒙著眼睛看不到來人,那音色低沈暗啞,也不是熟悉的聲音,可是行動受內心驅動,素問還未想明白,已然脫口而出:“明月奴。”

來人不作聲了。

“這裏……是妖界麽?”素問艱難發問。

依舊一片沈默,就在素問以為人已經走了的時候,忽然從身後傳來一聲短促的笑。下一刻,仿佛有涼水兜面潑來,素問腦中忽然清明起來,她睜開了眼。

“你醒了。”元度卿肉眼可見地松了口氣,擡頭看向床頭,“水。”

“來了來了!”爰爰捧著水杯,在床邊剎住了腳步,探頭與素問對視上,慶幸道,“太好了!阿姐真的醒了!”

素問目光掃了一圈,發現自己安安穩穩地在家中,看來方才的一切都是夢,只是太過真實,甚至讓她身上還有灼燒之後殘留的痛感。

元度卿適時開口:“你昏迷兩天兩夜了,先前一直高燒,現在身上是不是痛?”

素問微微一點頭,在爰爰的幫忙下坐起,靠在了枕頭上,先抿了幾口水,才能發出聲音:“是你們在照顧我?”

爰爰道:“原本我想的,但是我不懂醫術,方醫師便將我打發到了一邊,他一直守著你,等到今早阿姐退了燒才去元大叔家休息了。”

元度卿沒好氣道:“你猜他為何不就近找個廂房歇下?因為我家暖和!你是怎麽回事?真當自己是鐵打的身子?不置炭火不制棉衣,這樣還不生病那都是沒天理!”

素問受他好意,誠懇反思:“是我考慮不周,以後會註意。”

元度卿一噎,一筐埋怨訓導的話倒說不出了,待素問低頭將一杯水都喝了,才道:“方才聽你喊明月奴,是夢見他了?說起來,明月奴的故鄉在哪裏?上回只聽你匆匆提到他回去了,可還會回來?”

“不回來了。”素問看向外間,問,“這兩天還有別人來麽?”

爰爰有意不讓元度卿繼續提明月奴,搶著回答:“有!石水玉來過!”

素問放下了水杯,擡眼看向爰爰。

“她說今晚還會來。”爰爰歪頭,“阿姐有話要和她說罷?”

“嗯。”素問看爰爰的模樣便知道她是偷聽了自己與李重琲的對話,叮囑道,“莫要傳出去。”

爰爰縮了縮脖子:“我不是故意的。”

元度卿奇怪地來回看:“你們在打什麽啞謎?”

素問卻掀了被子要下地:“我去看看靈樞。”

“別!”

“不行!”

“不可!”

元度卿和爰爰一個按住素問,一個攔在床邊,一同回頭看向第三個阻止的人。素問在他們倆留出的縫隙中與門口的人對上視線,不由道:“你不是在休息麽?”

“我猜病者大約不聽醫囑,翻來覆去睡不著,索性來瞧瞧。”方靈樞來到床邊,嘴角噙著笑,“幸好來了。”

素問目光停留在方靈樞眼下的烏青上,頓了片刻,伸出了右手。

方靈樞一笑,坐到床沿上,伸出了自己的右手,由著素問拉去搭脈。

爰爰讓到一邊,看到兩人一言不發卻默契十足,瞪圓了眼睛。元度卿拿走床頭的水杯,一回頭發現爰爰還傻站著,便拉著她往外去,臨到門邊又忍不住駐足看回去,一時臉色很是覆雜,但他終歸沒有出聲,而是帶著爰爰默默躲了出去。

素問診了片刻,倦意卷土重來,她往後靠了靠,松了手,道:“尚可,不過以後可不能這樣連軸轉了。”

“你也太過謙虛,明明在你的仙丹治療下,我已經好了很多。”方靈樞反過來開始為素問診脈,臉上笑意漸淡,“倒是你,為何從應州回來後狀況便越來越差?莫非這些藥需要耗費你的精氣?”

素問無奈:“你也是個醫者,怎麽自己說起了胡話?我不過是失去了修為,你若將我當作一個普通人,還會覺得我受風寒奇怪麽?”

方靈樞想了想,道:“普通人若不好好禦寒,確實也會生病,可是你以前……”

“若需要消耗我的精氣,那就不是治病良藥了。”素問道,“我不會用那樣的藥方為你治病。”

方靈樞心裏沒來由地一震,總算相信了素問的話:“那就好。”

素問收回手,由著方靈樞將被子拉到下巴處,將她整個人都裹住,嘴角不禁揚起,然而想起自己想找方靈樞說的話,眼眸難免又變得深沈。

方靈樞確認素問不會受凍,正在思索是否應該再去灌一只湯婆子來,一擡眼,發現素問面帶猶疑地盯著自己,心念微動,道:“你方才要去找我,是有什麽話急著要與我說麽?”

素問點頭。

方靈樞溫聲笑道:“快說來聽聽。”

素問微張口,怔然地看著方靈樞,忽然間不忍讓這樣的笑容消失在方靈樞臉上。

方靈樞心有所感:“你在擔心,此事莫非與應州的經歷有關?”

素問無奈:“你真的是凡人麽?為何好像有讀心術呢?”

方靈樞仍舊笑著,卻不自覺別開了目光,道:“你且說便是,此事已經發生,談論與否都改變不了事實。”

素問醞釀片刻,鼓起勇氣問:“你想報仇麽?”

“沖誰報仇?”方靈樞輕生問,“契丹麽?”

話一出口,方靈樞自嘲一笑,搖了搖頭:“且不說我根本不知道哪些人是兇手,即便我知道了名單,又該如何去契丹軍營中找到他們呢?也許沒等我找到,我已經死了,亦或者他們自己先戰死了。屠滅一城不是普通兵士所能做下的決定,我是不是應當去找下命令的人?”

“如果這件事本可以不發生呢?”素問道,“促進屠城的那個人會不會才是罪魁禍首?”

“若是一切都可以歸到一人身上就好了,那我一定會毫不猶豫地殺了他,可惜事實卻並非如此,你說那個促進屠城的人,他一開始便想要殺死這麽多人麽?他是沖著我的家人而來麽?”方靈樞看向素問,“或者換個說法,如果始作俑者將我的家人安然送出城外,金城仍舊被屠滅,那我該視他為仇人麽?還是說冤有頭債有主,只讓苦主自去尋仇?可若是一家全死了呢?是他們罪有應得麽?”

素問呆住,過了好半晌,喃喃道:“你……都知道了?”

“我並不知道金城慘案背後到底是什麽陰謀,但我明白若是將仇恨集在一人之身,不過是給自己一個安慰。”方靈樞嘆息道:“這幾十年來,在中原又何嘗未發生過屠城的事呢?而在戰爭之外,無辜慘死的人並不少,你也見過的,那些在天災人禍中家破人亡的普通人數不勝數。我生在這樣的世道,鮮少見到人們安居樂業的時候,痛苦似乎永無止境,哪怕迎來短暫的幾年和平,很快就會再起戰亂,史書記載最近的盛世已經是近兩百年前,我實在是難以想象那該是怎樣一幅情景,俗語說‘天下合久必分,分久必合’,亂了這麽久,總該要迎來下一個盛世王朝了罷?”

素問有些明白過來:“錯的是這個世道。”

“是,我恨這個亂世。”

素問驀然想起想到司命星君說過的結局:過兩年,方靈樞會以智囊的身份入軍中,爾後一路高升為軍師,在壯年戰死。她不禁問:“你要去投軍麽?”

方靈樞有些驚訝:“你看出來了?”

素問自己不是靠自己看出,自從兩人相識以來,方靈樞從未表現出對加入戰爭的渴望,以至於素問都快要忘記司命星君的話了,而如今他忽然改了想法,莫非是因為應州這一行的變故?

難道這也是命本裏的安排麽?素問額間不覺冒出冷汗,無法繼續深想下去,但有一點已經很明確了——方靈樞說的對,錯的不是某個人,甚至不是某一群人,而是這個亂世!

素問腦中混亂一片,忽然額間一陣溫熱,她擡眼,發現方靈樞擰了布巾輕拭自己的額頭,素問緩緩吐出一口氣,心跳隨之緩和,能夠開口了:“你打算何時去?”

方靈樞手一頓,看進素問眼中,忍不住問:“我暫時無法實現陪你做游醫的承諾,你不生氣麽?”

素問笑道:“我也沒做好打算呢,也許有一天我改了主意去做隨軍醫者。”

方靈樞無奈:“不行,這回確實因為你是女子,所以才不可以。且不說軍士離戰場太近,再好的軍中也難免魚龍混雜,你已無修為護體,萬不可靠近。”

素問反問:“難道你去了軍中不會離戰場近?你讓我目睹你去死?”

方靈樞不禁一笑,認真道:“我去從軍,只為求生,絕不是求死之舉。”

“想必軍中大多數人都像你這麽想,可現實卻是‘將軍百戰死’……”素問想到結局,剛剛好些的心情又低落下去,她閉目片刻,緩和了心緒後才重新看向方靈樞,平靜地說道,“最起碼讓我治好你,等你痼疾盡消,我回到我的來處,你自去向你的終點,怎麽樣?”

方靈樞輕輕點頭,柔聲應道:“我答應你。”

素問勉強一笑,道:“你放心,治病也不會花費太久,最多五年,我一定會治好你——第二副藥準備得差不多了,圖師兄十分神通廣大,再難找的藥他都能設法送給我,如今缺的最後一味藥也已經有了眉目,想必很快便能成丹。”

“那很好。”方靈樞點了點頭,頓了頓,試探道,“先前的半年之期……我還能聽到你的回答麽?”

素問揚起了眉頭:“你都要奔赴去實現理想了,什麽回答還重要麽?”

方靈樞一楞,有些黯然:“不錯,是我失約在先……也罷,便如你所說,在我從軍之後,請你忘卻方靈樞此人,沿著自己想走的路走下去,待到海清河晏那日,若我還活著,我找遍天涯海角,也會去尋你!”

素問卻知道方靈樞等不到那一日了,她眼中有些發酸,強撐著笑道:“沒想到你這麽容易便放棄——我的回答一定會有,不過提前說好,我可能會改變主意。”

方靈樞眼睛一亮,忍不住笑了起來:“不要緊,我猜到可能會改,已經做好了所有的準備!”

素問奇道:“那你還在今日說?”

方靈樞釋然一笑:“若此事當真會影響你的決定,說出來才對。”

素問默然片刻,身子往下一縮,將自己埋進了被褥裏,過了好一會兒,才悶聲道:“師父過幾日來附近,我會和圖師兄一起出城去陪師父過年,大約在上元之後回來……剛好到了約好的期限,你就在正月十六那日到安喜門等我罷,在關城門之前如果沒有看見我,就當沒有這回事,以後我只管做給你治病的醫者,你也只是我的病患,如何?”

方靈樞頓了半晌,只開口道:“我一定會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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