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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流離播越(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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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流離播越(八)

◎似乎冥冥之中有一根扯不斷的線連接著他們,讓他們即便相隔萬裏,也能夠心意相通。◎

忘憂酒並不能真的讓人忘憂,不過是讓素問難得安睡了一夜而已。五日後,方家出殯,元度卿帶著爰爰等人出城設路祭,順道將蘭蘭送回善堂,素問則獨自留在醫廬中出診。

到了午後,醫廬裏忽然迎來了一個意想不到的訪客。

來人戴著帷帽進屋,爾後不發一眼地等在一旁,有人進了,她就主動一伸手,讓人先看,一直等到病人都離開,醫廬裏有了短暫的空檔,她才摘了帽子來到素問跟前,沖她微微一笑。

素問方才就在猜測此人是誰,真見到她的臉,還是有些驚訝:“盧小娘子?”

盧飄絮輕微一點頭:“葉醫師,許久不見。”

素問見她雖然坐在案幾前,卻沒有要看病的模樣,便問:“你是來找水玉麽?她可能出城了。”

“我知道她去了哪裏,我不找她。”盧飄絮說著,從袖中取出一份燙金請柬放在案上,推到了素問面前,“今日冒昧前來,是專程來找葉醫師。”

素問疑惑地打開請柬,待看到其中內容,難免一怔:“原來都過去一年了……”

“是啊,又是一年七夕將至,我還記得去年眾人攜手乞巧的情形,不瞞你說,那些畫都掛在書房裏,我時時都還要去品鑒一二呢。”

素問擡眼看向盧飄絮,明白對方另有所求,只可惜她幫不上,於是將請柬合上推了回去,道:“抱歉,我恐怕無法令盧小娘子如願。”

盧飄絮倒並不意外,只是有些不死心:“真的不能來麽?不說其他,葉醫師獨自前來,我也很是歡迎。”

只要她去,再有人將消息放給方靈樞,他就有可能會來。素問淡淡一笑,搖了搖頭。

盧飄絮嘆息,收回了請柬,閑聊一般道:“其實在我那園子裏作的畫,按理說都是要留給我的,但是聽說去年七夕方醫師單獨為葉醫師作了一幅畫,我卻不曾得見呢。”

“方醫師帶走了,後來並不曾給我。”素問並未說謊,當初方靈樞說要裱好畫再送來,後來兩人一直忙著,素問便忘記了這件事,由此猜測方靈樞大約與自己一樣,“想必方醫師也不知忘到哪裏去了。”

“真是遺憾。”盧飄絮輕飄飄地說道,“若是今年能再作幾幅便好了。”

素問搖頭:“方醫師如今在孝期,他今年定然無法赴會了,盧小娘子應當明白的。”

“嗯,我是明白。”盧飄絮無奈道,“所以今日才會來這裏,想要最後試一試,否則恐怕再沒機會了。”

素問不解:“何意?”

盧飄絮先問:“你可知我家中情形?”

素問搖頭。

“我父親出身範陽盧氏北祖第四房,進士出身,如今官拜中書侍郎、同平章事,雖然朝廷不體面,但我盧家歷經幾朝,也算是顯赫門庭。”盧飄絮說著家中的輝煌,卻難掩眉宇間愁緒,“父親膝下只有我和幼弟,我從小走南闖北,熟讀詩書,若生得男兒身,自當建一番事業,總歸會有所作為,不枉費來人間這一遭,只可惜……如今父親的衣缽只能指望幼弟繼承,偏偏龜齡又是個不長進的性子,整日裏只知道鬥雞走狗,在讀書上一點沒長進。”

素問沈默地看著她。

盧飄絮看著素問,自嘲地一笑,道:“你一定覺得我很是奇怪,怎麽如此交淺言深?”

素問結合前語,明白了幾分:“你要離開?”

盧飄絮一怔,顯然是沒想到素問能這麽快就猜出來,她點頭道:“我要帶幼弟去長安求學,幾年之內恐怕都不會再回來,往後定居在長安也不無可能。”

素問總算在如此曲折模糊的一段話中摸到了盧飄絮此行的目的,不由道:“若只是想見一面,為何不直接去半錢醫館?喪事之後,醫館一定會重新開門的。不管有什麽話,當面說清楚了,以後回想的話也不會後悔罷。”

“沒有什麽不清楚的地方,只是想作為朋友再飲一杯,若是特地去尋,反倒讓人覺得奇怪。”盧飄絮說到這裏,見素問仍舊沒有松口,只得起身,道,“不過我知道這是強人所難,你為他堅持……其實很好。也罷,今日多有叨擾,我這就先告辭了。”

素問起身將她送到門口,忍不住問:“真的不去麽?”

“不必了。”盧飄絮一笑,鬢邊發絲被吹到臉邊,她擡手將碎發繞到耳後,淡淡道,“總歸要給自己留幾分顏面,否則豈不是太可憐了些?”

素問默然,停在了門前,看盧飄絮進了馬車,她正感慨間,忽見盧飄絮又掀起了窗簾,沖自己眨了眨眼,素問不由一怔:“盧小娘子……”

“此去路途遙遠,車馬信件來往不便,我恐怕不能及時收到好消息。”

素問眉頭不禁一跳:“怎麽?”

盧飄絮揚唇一笑:“我的意思是,如此便要先向你道一聲祝福,願你與方醫師百年好合!”

素問:“……”

盧飄絮一說完,滿意地落了車簾,馬車很快走遠,隱入初秋霧雨之中。

人們說,若是下葬那一日下雨,那是老天也為逝者傷懷。

這場雨越下越大,很快便成了遮天蔽日的雨幕。夏至之後白晝漸短,今日則格外短一些,早早就黑了天,不等宵禁,路上已然沒幾個行人了。

立行坊半錢醫館前,素問只佇立片刻,雨水便將她膝下衣裙盡皆打濕,寒意從腳底一路侵襲而上,將她的手凍得有些發僵。素問微微擡起傘面,看向階上緊閉的屋門,猶豫片刻,還是擡步拾級而上,來到了屋檐下。

收了傘後,素問沒立刻去敲門,她搓了搓胳膊,感覺稍稍暖和了些,目光便又落回到墻角倚著的紙傘上,腦中回想著下午石水玉回來時所說的話,她是因此才來了這裏,可真到了跟前,她卻失去了敲門的勇氣。

回到洛陽後,自己如同鳥兒將頭插進翅膀裏一般,對方家的事不聞不問,方靈樞……會失望罷?

街上忽然傳來匆忙的腳步聲,想來是有人正在雨中奔跑趕路,素問沒當回事,不想片刻之後,腳步聲停在了身後,頓了一瞬,傳來遲疑的聲音:“素問?”

素問一怔,猛地回身看去,只見方靈樞穿著蓑衣戴著鬥笠站在階下,就在自己看過去的時候,一滴水從他的額上落下,滴在了烏黑澄澈的眼眸裏。

方靈樞從驚愕中醒神,一邊擦著水,一邊上了臺階,他摘掉了鬥笠,垂頭將水抖去,忙碌得有些可以,過了片刻,自己忽然笑著搖了搖頭。

素問奇道:“怎麽?”

“按照原來的打算,我現在本該和大哥一起在家中整理母親遺物,醫館關了好些天,今日也沒打算開門。”方靈樞說著,擡頭看向素問。也不知是不是素問的錯覺,在這一瞬間,她從方靈樞的眼裏、話語裏都感受出了一絲迷茫與脆弱,“但是我忽然想,我得來醫館看看,鬼使神差一般就來了。”

“還好我來了。”方靈樞最後道。

大雨滂沱,讓彼此的聲音變得忽近忽遠,素問甚至聽自己的聲音也覺得有些模糊:“我也是,沒想好要來做什麽,等回過神的時候,已經來了。”

兩人相隔半丈對望,在這一瞬間都感覺很是玄妙,似乎冥冥之中有一根扯不斷的線連接著他們,讓他們即便相隔萬裏,也能夠心意相通。

方靈樞很快便發現素問濕透的裙角,立刻開了門,草草掛好蓑衣後,便搬了個火爐到素問跟前,一邊點火,一邊問:“可有換洗的衣服?”話一出口,方靈樞便自覺愚蠢,好在這時火已經起來了些,他架好炭,起身道,“你先烤會兒,我去拿兩件衣服來。”

素問忙道:“我不冷,你先去換罷。”

方靈樞笑了笑,沒有說話,轉身去後院,須臾功夫,便拿了一疊松石綠的衣衫回來,溫聲道:“莫要嫌棄,可能不合身,但布料尚可,取回來後只洗過一次,沒穿過的。”

“看出是嶄新的了,你從未穿過這樣的顏色。”素問接過衣服,起身看著方靈樞,“如此,你可以去換了麽?”

方靈樞自己衣服也濕了不少,聞言也不客套,道:“我這就去,你好了後喚我一聲。”

素問點了點頭,等方靈樞關好前門,又掩好後門離開,她便到櫃臺後拉上布簾將外衣換了下來,身上立刻暖和了許多。素問的動作比較快,等她回到火爐旁時,外邊還沒有動靜,她便將濕衣搭在火爐旁,然後拎著過長的衣擺,踩著木屐“啪嗒啪嗒”地去打開了後門,卻見方靈樞已經換好了衣服,正坐在廊下發呆,也不知在想什麽,連屋裏照出的燈光都沒有註意。

素問想了想,回屋取來燈,攏著火回到廊下。

火光到了近前,方靈樞這才回過神來,他連忙過了接過燈,問:“怎麽出來了?”

素問道:“現在暑熱未去,外間下一場雨倒是更涼快舒適些。”

方靈樞便放棄催她回屋,領著素問坐到廊下,擡手點燃了幾個燈籠。

素問等方靈樞坐了回來,心裏的話終於匯成了完整的句子:“今日我沒有出城,甚至這幾日都沒有來,你不怪我麽?”

方靈樞搖頭,輕聲道:“我希望你別來。”

素問默默地看著他。

“你不喜歡這樣哀傷的場景,如果來,只是給別人交代而已。”方靈樞轉頭回視,微微一笑,道,“但是無需給他們交代。先前在應州時,我沒有讓你看她們下葬,如今的衣冠立冢又何必讓你再傷懷一次?”

素問雖然知道她不必問,也知道方靈樞會明白自己,但如今真的得到了回答,她不自覺揚起了嘴角。

方靈樞說出來後,心裏也輕松不少,由此可見即便是近在咫尺的人,即便是盡在不言中,有時候說出來,也是錦上添花之舉。

回到洛陽這些時日,方靈樞沒有哪一日能夠安歇,哪怕沒有事好去忙,他都無法入眠,但此刻伴隨著雨聲,他卻感覺困意襲來,不禁往後靠在墻上,松緩地閉上了眼睛。

不知過了多久,素問忽然道:“靈樞,你睡了麽?”

方靈樞溫聲應道:“沒有。”

“三日後陪我去一趟九臯山真武觀罷。”

“好。”方靈樞睜開眼,有些好奇,“去做什麽?”

這才是素問今日來的目的,她鄭重道:“上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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