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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流離播越(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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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流離播越(九)

◎民間有傳言,說一個人的願力只有那麽多。◎

七月初十,宜出行。素問和方靈樞在七月初九這一日來到了九臯山。半年多未見,九臯山上又是一幅盎然綠景,素問在蒙木樹邊逗留片刻,恍然覺得自己似乎剛來洛陽不久,只是人事多變,到底與一年前大不相同了。

木心早早等在門前,笑瞇瞇地迎接:“今早起床發現窗外有一群喜鵲清鳴,掐指算了算,道是舊友來訪,原來是兩位醫師。”

素問與方靈樞並肩拾級而上,聞言笑道:“一群喜鵲叫起來難道不是嘈雜麽?”

方靈樞煞有介事地“嗯”了一聲:“想來道長是暗示我們過來擾了他的清凈。”

木心不入圈套,只意味深長地看著兩個人笑,反倒讓素問和方靈樞紛紛棄甲投戈,不敢再繼續打趣。

真武觀距離洛陽並不遠,在方圓百裏也有些名氣,但不知為何,從素問第一回 來接梅蕊雪的時候,便覺得這裏有出塵之感,如今她雖然感知不到靈力,但這種感覺並未隨之消失,反倒在踏入觀門的那一瞬變得更加明顯,仿佛那些受供奉的神仙真的在看著人間。

大殿便是真武殿,素問停在蒲團前,不由轉頭看向身旁之人。

方靈樞有些奇怪:“怎麽了?”

素問感覺有些微妙,忍不住問:“你知道神位上供奉著的是哪一位神尊麽?”

方靈樞看了一眼威嚴神像,又看向素問,愈發疑惑:“既是真武觀,主殿應當是玄天真武大帝?”

“不錯。”素問也看向神像,慨然道,“他是高高在上的蕩魔天尊、玉京尊神,不過我想此刻不宜向他許願,就請三炷清香罷。”

木心奇道:“你不拜真武大帝,那來真武觀做什麽?”

素問上完香,答道:“我來找司命星君。”

“司命星君屬南鬥,去南極長生大帝的廟宇豈不是更靈驗?”

素問道:“九臯山有靈氣。”

木心揚唇:“你很有眼光——不過靈官也不拜了?”

素問搖頭。

木心又問:“方醫師呢?也去拜司命?”

方靈樞道:“我陪素問。”

“我自己去。”素問道,“今日靈樞來,誰也不要拜,煩勞道長陪靈樞去客堂,我有願望要單獨許。”

木心審慎地打量了素問片刻,看不出端倪來,只得再次看向方靈樞。

方靈樞其實也是一頭霧水,不過他知道素問的舉動自然有她的道理,便順勢道:“我們想要借宿一晚,明天一早下山回城。”

“客堂倒是有。”木心說著,見素問還是堅持方才的想法,只能給她派了個小道童,而後與方靈樞一道去客院。

司命星君的神位很好找,小道童帶著素問到跟前後便離開了。等人走後,素問先恭敬地上了三炷香,然後跪到蒲團上,誠懇道:“星君在上,小仙素問如今修為盡失,一應仙草靈丹都取不出,更加無法主動與星君聯系,若是星君有靈,還望早日尋得方法助我解困。如今人間局勢不好,說不定還會有大魔降世,星君若是知曉,也請考慮是否可以另派金仙下凡收伏。”說罷,素問又擔心司命星君會怪罪明月奴,補充道,“小狐妖明月奴被我遣回了妖界,等人間事一了,我會去妖界尋他,星君不必為他勞神。”

素問絮絮叨叨說完,為了多加一層保障,將懷裏早已寫好的信取出,點燃在了香爐裏,一直看著它。燒為灰燼,挺直的身子才放松了些。她跪坐在蒲團上,擡頭看著白發黑須的司命神像,不禁笑起來:“也不知識海裏是不是你的真實相貌,與神像差別也太大了罷!”

大殿仍舊一片沈寂。

自樂只在一瞬,素問難以自控地情緒逐漸低落,過了片刻,忍不住低聲道:“生、老、病、死、愛別離、怨憎會、求不得、五陰熾盛,人世八苦之中,除了老、死,方靈樞都已經經歷過了。生與病便不提了,星君且看,與家人死別為愛別離,從前被李重琲針鋒相對也算得上是怨憎會,至於求不得和五陰熾盛,何嘗不是伴隨人的一生呢?”說到此處,素問擡眼看了一眼神像,狀若公正地說道,“既如此,星君能否考慮以後就別再給他安排任何劫難了?只等老……”話音未落,素問就想起司命星君為方靈樞選擇的結局,眼睫不禁輕顫,快速道,“若是可以的話,何不讓他好好過完這一生呢?畢竟只有迎來最終的老死,才算是完成了八苦的劫難,星君說對不對?”

神像自然給不出任何回答。

“星君不說話,我就當是答應了。”素問擡頭看神像,認真道,“小仙代靈樞多謝星君!”

話音剛落,一道人影驀然闖進門框放進來的少許日光中,素問一驚,連忙回頭看去,見是木心,稍稍松了口氣,問:“道長怎麽過來了?靈樞呢?”

“他在客院,我聞到燒紙的味道,來看看。”木心說著,探頭看向香爐,見裏面只有紙張少完留下的灰燼,目光投向素問,“你燒了什麽?可不能自己隨便畫符!”

素問站起身,如實道:“我怕星君聽不到我的願望,特地將它們都寫了下來。”

“到底是什麽願望?怎麽一副不如願不罷休的模樣?”木心隨口一問,並沒有真的要去探聽,不過對方如此急切,他還是好意一勸,“若是沒能如願,也莫要心生不滿,畢竟平日裏也不見你來供奉,若是星君輕易遂了你的願,對心誠之人未免不公。”

“我知道。”素問點頭,“我只希望他能聽見我的聲音。”

木心只當她被自己打擊了,“嘖”地一聲,有些過意不去,便道:“你等著,我去求個情。”說罷,木心立刻跪坐在蒲團上,雙手並作請神指,口中念念有詞,過了好一會兒才停了下來,再睜眼時,臉色已經滿是汗水,連唇色都有些發白。

素問一直在旁邊看著,難免驚奇:“莫非完全沒有修為的凡人也能設法上達天聽?”

“這有什麽?上古時期,神明也在人間,給這裏留一點傳消息的法門並不稀奇,不過此法很考驗心智,要耗費不少心力,而且神明即便聽見,通常也不會給任何回音。”木心抹去了汗,緩了緩,起身來到素問跟前,道,“所以說,我幫你一把,但也不見得有效。”

“只要星君聽到,就已經幫到我了。”素問鄭重行禮,“多謝道長。”

“不必客套。”木心擺了擺手,“若是沒有其他事,便去尋方醫師罷,你們今夜安歇的客堂離得不遠,自有人安頓你們。我晚些時候要帶徒弟下山打醮,明日就不送你們了。”

素問見他要走,忙道:“我還想供奉一個長生牌!”

木心眉頭一挑:“給方醫師?”

素問點頭。

木心笑道:“你們倆真有意思,他為你供,你為他供,按理說不該來真武觀,應當去月老祠。”

素問一怔,頓了片刻,才聽進木心的打諢,她臉上有些發燙,連忙別過去,問:“他也給我供了?”

“應當說是只給你供了。”木心強調,“民間有傳言,說一個人的願力只有那麽多,如果許的願望太多,那麽分攤之下,每個願望實現的可能就大大減少,方醫師似乎相信了。”

素問驚愕地看回木心。

木心繼續道:“不過他還供了三個往生牌,其中一個是他的母親,去年我還見過她,怎麽……”

素問不禁沈默,過了半晌,無奈嘆息:“世事難料。”

木心也嘆息著搖了搖頭:“這世道,前一天見到的人,說不定哪天就沒了,只是沒想到連方家這樣的門庭也會如此。”

“或許這就是所謂的‘天地不仁’罷,沒有誰是特殊的。”素問低聲道。

木心有些驚訝地看過來。

素問卻在想另一件事,忍不住問道:“那個民間傳言是真的麽?”

木心攤手一笑:“你覺得我該如何回答?。”

素問自己一想,也不禁笑了起來,她取出錢袋,將準備好的銀錢遞出,道:“我的訴求就這些,香火錢還請收下。”

木心接過錢袋略略一掂,笑道:“你們倆這回的香火錢加在一起夠我們小道觀過三年了,這樣說來,方才我賣力些是應該的。”

素問道:“道長方才也說了,這樣的天道之下,我們再來不知是何時,牌位就拜托你們了。”

木心聽著也有些悵然,不過他到底在世外,很快就看開了,他一招手,道:“走,帶你去賬房師兄那裏登記,往後不管如何,總歸不會讓你們倆的牌位變成無主的廢木頭。”

素問笑起來:“那就有勞了!”

木心走在前面,一邊解釋:“你們這兩位香客很是大方,這回確實收入不少,但我今日還是要下山,是早就答應好了的法事,所以還是沒法相送了。”

“自然,信譽為重,關乎道觀長久。”素問可以理解,而且她其實也不需要木心留在山間陪伴,她之所以留宿真武觀,不過是為了明日能夠早早等在官道上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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