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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無折樹檀(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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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無折樹檀(六)

◎很多人喜歡方醫師,我也會一直看著方醫師的。◎

素問回到醫廬時,爰爰和蘭蘭正在在門口大樹下的石板上玩抓石子,樹旁拴著一匹白馬,馬頭上綁著一朵鵝黃小絨花,馬鞍也很是秀致可愛,不像是男子所用。素問開醫廬這麽長時間,所見女病者多半是步行而來,少有的幾個或是坐馬車,或是請她去家中看,還從未見過有女子騎馬來,她不禁有些奇怪。

爰爰玩一會兒便擡頭看看,很快就發現了素問在往這邊走,她連忙丟下石子迎過來,道:“阿姐這麽快就回來了,想來重琲哥哥家眷病得不重。”

“嗯,不重。”素問指著馬,問,“是病人騎馬來了?”

“是水玉姐姐,她今日戴著帷帽,自己騎馬來了,這會兒在裏面聊天呢。”爰爰一邊說,一邊張望素問背後的方向,問,“重琲哥哥呢?他怎麽不來?”

素問:“你找他有事?”

爰爰老實搖頭。

素問淡淡道:“那還是不要念著了,你來洛陽城已有些時日,玩也玩了,逛也逛了,是不是該收心去修煉了?”

爰爰抿唇,垂著頭跟在素問身後,過了片刻,忍不住小聲嘀咕道:“我在修煉啊,明月奴有時候還會指點我,阿姐不信的話,去問他就知道了。”

素問腳步一頓,看向爰爰,問:“修心呢?”

爰爰這段時間已經想明白了,坦然道:“我只是想向重琲哥哥報恩呀,等報完恩,我便跟著阿姐,阿姐若是飛升了,我就回九臯山去,不用修煉得多麽厲害,更不求什麽得道飛升,修不修心的也就不重要了。”

素問一怔,沈默片刻後,只能道:“你不後悔就行。”

爰爰笑道:“阿姐放心!”

素問“嗯”了一聲,示意爰爰看好還在河邊的蘭蘭,自己則直接進了醫廬。

屋裏不僅僅有石水玉、圖南和明月奴,元度卿也在其中,令素問驚訝的是,他們四個人竟然有說有笑,其樂融融。

見素問進來,四人暫停了談天,圖南問道:“衙內家怎麽樣?”

“小毛病,不礙事。”素問說著,放下藥箱,問道,“你們方才在說什麽?老遠就能聽到笑聲。”

元度卿笑道:“我們聲音都不大,你如何老遠聽到?小素問又開始詐我們了!”

素問也笑起來,看向石水玉道:“好幾日不見,你最近還好麽?”

石水玉點頭,道:“說起來,我們方才說的趣事與你有關呢,你聽不聽?”

“我?”素問好奇一瞬,轉而覺得可能不是什麽好事,立刻搖頭,“不聽。”

石水玉笑道:“你不聽我也要說!你猜猜,為何方醫師這些時日都不來你這裏了?”

明月奴方才顯然已經經過了這一輪的吊胃口,默默地翻著白眼,不說話。

圖南捧場道:“因為有個人執意要拜他為師。”

石水玉一拍手,看向素問,笑瞇瞇地問:“那個人是誰呢?”

素問:“……想來,就是另一個近日不大來我這裏的人罷。”

石水玉道:“是不是很有趣?”

素問如實道:“確實很新奇,但是和我有什麽關系?”

圖南連忙接話:“我也覺得和素問無關,八成是李衙內自覺對不住方醫師,又拉不下臉面來低頭,便借著拜師學藝的名頭去接近方醫師,也不說學得怎麽樣,姿態夠低了,又繳了束脩,豈不是一舉多得?”

石水玉笑著搖了搖頭:“或許有這個因由,但肯定只是一小部分,這一小部分的原因其實也與素問有關——李衙內橫行洛陽城這麽久,他向誰低過頭?小小一個半錢醫館實在是無足掛齒,但是素問數次要求李衙內為曾經傷害方醫師的事道歉,即便李衙內不願直說,但是這段時間也在一步步妥協——就拿前些天出城相遇之後的事來說,李衙內都主動向方醫師道謝了!”

素問淡淡道:“李衙內不是個孩子,他對方醫師做出的改變是應該的,倒也不必如此讚揚。”

石水玉道:“這你就不懂了,世道就是這般,好人做一件壞事,那他以前做的好事統統都作廢,人們只會因他做的壞事而唾罵他,但是壞人如果哪一天做了好事,人們就會讚不絕口了!”

元度卿煞有介事地點了點頭:“浪子回頭金不換。”

素問不禁皺眉。

圖南嘆道:“做得好,自然人們對你的期望就越高,登高跌重嘛!相反,做得不好的,大家對他不抱希望,有點成就出現,就會讓人感到驚喜。”

石水玉點頭:“所以李衙內只要稍稍改正,就會有一波人靠近他,甚至因為他的身份,還會有女子愛慕他,但是方醫師……哪怕他永遠不作惡,因為他一直很好,不會鬧出麻煩,也就沒有動靜,所以不會有人註意到他。”

“不是這樣的。”素問擡眼,認真道,“很多人喜歡方醫師,我也會一直看著方醫師的。”

石水玉驀然止住了方才的滔滔不絕,溫和地看著素問,仿佛方才所有的話都是為了等素問的這一句一般。片刻之後,她柔聲道:“這就是李衙內要去拜方醫師為師的原因了。”

明月奴冷冷道:“胡說。”

“我沒有胡說。”石水玉堅定道,“在外人看來,素問眼中確確實實只有一個方靈樞,即便自詡無所不能的李衙內也不得不承認,他先前不明白,但是現在知道若是繼續糾纏素問,會讓素問的名聲受損,所以他去找方醫師,只要素問與方醫師見面,他有八成的機會可以跟著,等他學會了方醫師的醫術,也許還能與素問有更多的話題!”

醫廬裏詭異地沈默了下來。

過了好一會兒,一個病者叩門問診,圖南攤開脈枕,輕咳一聲,打破沈寂:“這樣一聽,此事就變得無趣了。”

明月奴點頭:“圖師兄說得對!”

元度卿老神叨叨:“真相多半都是如此無趣呀!”

病者滿是疑惑地回頭看了一圈,小心發問:“何事無趣?我沒救了麽?”

“有救,只是積食了而已。”圖南沒有開藥,叮囑了幾句飲食須得清淡一類的話,便將人送走了。

“這個病人倒是有趣。”石水玉說著,喝完茶,起身來到素問身邊,道,“我今日來說這些,實在是看不慣李衙內橫插一腳的行為,而且在座的都是自己人,所以說話沒了顧忌,你會生氣麽?”

素問抱臂靠坐著,似笑非笑地看著石水玉,道:“若是你實話實說,我就不生氣。”

石水玉:“……”

素問道:“你若是不說,以後也不要再拿我做幌子,否則我自然要生氣。”

元度卿大驚小怪道:“哎呦!什麽幌子?小水玉你難道對李衙內圖謀不軌?”

素問對於元度卿稱呼別人的習慣已經見怪不怪,不過她的話很是隱晦,元度卿聽完能立刻察覺到石水玉目的所在,倒是讓素問有些驚訝,不由得多看了他一眼。

元度卿看到素問的反應,當即搖頭晃腦插起了腰:“項莊舞劍,意在沛公吶!”

話已至此,石水玉也不再否認,坦然道:“不錯,我對李衙內有意,偏偏他一心只想追著素問跑,要是素問與他兩情相悅,我自然要成全了,偏偏素問對他無心,既如此,我打碎他的好盤算,不是對眾人都有利麽?”

元度卿“唔”了一聲,喃喃道:“好生有理啊……”

明月奴怒道:“有理個屁!我阿姐誰都不喜歡,你們想怎麽折騰都隨意,但是莫要將我阿姐牽扯進來!”

石水玉笑了一聲,並不反駁,明月奴卻感覺到了挑釁,偏偏素問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樣,也不幫他說話。

圖南見狀,連忙打圓場:“其實石小娘子此舉不見得合適,人心——尤其是愛慕之心,哪裏那麽容易動搖呢?移情別戀就更難了。”

“我知道,尤其是素問這麽好,想要李衙內改變心意,就更加難了。”石水玉倚在窗邊,嘆道,“只是,我的心意也不由己呀……”

素問擡眼看她,想起七夕那晚的談心,有些疑惑:喜歡李重琲這件事,當真是石水玉不由己的心意麽?

仿佛知曉素問心中所想,石水玉目光從窗外的爰爰和蘭蘭身上收回,她沖素問一眨眼,笑道:“方才我們聊起的事可不僅限於此,你想知道元大叔的情史麽?”

“……誰?”素問呆了呆,猛地轉頭看向元度卿。

當事人甚是害羞地擺了擺手,道:“嗐!說什麽呢?我一把年紀了,說這些做什麽——不過說起我和小魚呢,其實早在她知道我之前,我就已經對她一見鐘情了。我得聲明啊,是一見鐘情,不是見色起意!遙想那日……”

石水玉掩唇偷笑,圖南垂下頭,明月奴一臉糾結,強忍著沒有打斷元度卿的話,但是等到元度卿停了話頭時,眾人都是一臉認真聆聽的模樣,明月奴甚至意猶未盡地問:“沒了?”

元度卿笑瞇瞇地摸了摸胡子,道:“初見就是這樣了。”

石水玉好奇道:“還有後續?”

“想聽的話,可以有。”

明月奴撇嘴:“當自己是酒樓的說書先生呢?”

元度卿臉色忽然變得有些莫測,胡子顫動了幾次,才緩緩開口:“也未嘗不可。”

素問腦子靈感一閃,起身道:“你們先聊,我去後院拿點東西。”

眾人不疑有他,等素問走後,都開始追問元度卿接下來的故事。素問獨自回房後,取出玉葫蘆,一道白煙從葫蘆裏流出,落在地上,變成了妤再的模樣。

素問奇道:“為何忽然找我?你休養好了麽?”

“魂魄不全,自然不好,但這些時日恢覆了不少。”妤再身影飄飄落落,在房裏兜了一圈,又回到素問跟前,問,“這是你在人間的居所?”

素問點頭。

“真簡陋,既然來人間一趟,為何不好好體驗凡塵的一切呢?這樣苦修有何意義?”

素問笑道:“也不是苦修,只是確實沒有什麽想要的。”

“到底是仙體,不知寒暑、不餓不倦,這才無欲無求。”妤再搖了搖頭,看著十分不讚同,看向素問的發簪,又問,“怎麽還戴著?”

素問道:“不能摘啊,先前就說過的。”

妤再嘆氣:“你現在甘願被束縛著,能摘卻不摘,等哪天你再想摘,說不定就摘不下了。”

素問不解:“為何會有此想法?”

妤再攤手:“說不定你會想要就此遁入紅塵之中呢。”

素問失笑:“若果真如此想,即便沒有這木簪,只要我的法力還在,都會被師父捉回去管教。”

妤再一怔,想了想,發現還真是這麽回事,便放過了木簪,開始回答素問的第一個問題:“方才我迷迷糊糊之間,似乎聽到有人是說書先生?”

“你誤會了。”素問將元度卿的身份介紹了一遍,道,“他說起自己的情史,確實扣人心弦,所以我們說玩笑話,要他去酒樓說書。”

“是麽?”妤再興致大增,問,“我最喜歡聽說書了,以前還自己寫故事去請人說——來,你快說與我聽聽,這究竟是怎樣一個馳魂奪魄的故事?”

“倒也不是多麽驚心動魄。”素問正努力回想元度卿是如何說的,忽然心裏一動,她看向妤再,道,“星君找我。”

妤再無奈:“他也真是掃興,罷了,你先去應付。”

素問關切道:“那你呢?”

“我繼續回葫蘆裏去,好好養足了精神,等下回元度卿說後續的時候,你記得叫我出來。”

素問奇道:“你當真感興趣啊?”

妤再反問:“難道還有假?”

素問語塞。

“改日再見。”妤再不再多留,利落地回了葫蘆。

素問則閉目冥思,瞬間來到了識海中。

司命星君已經等著了,按照以往的慣例,他應當見面就說正事,但是今日卻有不同,司命星君看到素問後,臉上有一瞬的空白,人也沈默了下來。

素問試探地問:“星君急召是為……?”

“唔……”司命星君頓了一瞬,驀然眼睛一亮,道,“我來問問,你開始給方靈樞治病了麽?”

這次輪到素問支吾了:“第一道方子倒是煉成藥丸了……”

司命星君了然:“沒有給他,為何?是不想見他?”

素問連忙擺手,道:“明日就去!”

司命星君笑了笑,道:“有時候別太考慮別人在想什麽,自己想怎麽做就怎麽做。”

素問擡頭看他,默然不語。

司命星君便揮手趕人:“回去罷!”

素問沒動,猶豫片刻,還是問道:“星君要見妤再仙子麽?”

“還不是時候。”司命星君溫聲道,“你的識海也不適合再讓別人進來。”

素問點了點頭,這才告別離開。她睜眼之後,在房裏想了片刻,沒能做下什麽決定,索性不去想,起身來到前堂。

圖南撐著頭在發呆,察覺到素問進門後,他直起身道:“明月奴在元先生家找書,石小娘子回家去了,說改日再來拜訪。”

“好。”素問來到圖南面前,道,“師兄歇著罷,我現在無事做了。”

圖南也不推辭,起身去窗邊喝茶,趁著沒人的間隙,他問道:“那個石小娘子所言屬實麽?”

素問知道他問的是什麽,沒有顧左右而言他,也沒有正面回答,只道:“我不會與人成親,治好方靈樞之後,我就會離開。”

圖南一楞:“你來洛陽只是為了方靈樞?”他越說越心驚,“騰”地站了起來,“你以前就知道他?莫非是……”

素問見他越想越偏,連忙解釋:“以前不認得,我也沒見過張前輩,只是現下所做的打算罷了。”

圖南想了想,道:“也行,到時候跟我一起走。”

素問笑道:“和她一起?”

圖南也笑起來,坦然點頭。

“恐怕不成,我的藥要吃五年呢。”

圖南頓時遺憾:“如此,我只能先出去逛一圈,再回來接你了。”

素問打趣道:“師兄到時候如魚得水,何必再入樊籠,我自己認得回去的路。”

圖南摸了摸腦袋,笑道:“再說,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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