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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無折樹檀(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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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無折樹檀(七)

◎方醫師若果真有命定之人,那定然就是素問你了呀!◎

次日,安平醫廬掛了停診的牌子,而洛河對岸的半錢醫館剛開門,便見階下站著一個素影。

方靈樞楞了一瞬。

孟冬見門開到一半停住了,打著哈欠過來,看到素問,奇道:“葉醫師怎麽這麽早?”

素問回身擡頭看來,沖兩人微微一笑。

方靈樞連忙拆下其餘門板,將人迎了進去。

素問背著藥箱站到屋中央,目光掃了一圈後,落回到身邊人身上,溫聲問:“近日很忙麽?”

“還好,入秋之後感染風寒的病人多,不過現在草藥已然齊全,即便忙碌,也比前些時日捉襟見肘的好。”方靈樞說著,引素問來到後堂,道,“你先坐,我去拿些茶點來。”

“不必,你知道我不需要這些的。”素問也沒坐,將藥箱放到小桌上,從裏面取出三只藥瓶一一擺開,道,“我來給你送藥。”

方靈樞一怔,不禁問:“你都制成藥丸了?”

“我用藥有自己的習慣,若是讓你自己煎藥,不一定會達到我的要求,還很麻煩——這裏一共有廿一粒,你每日早中晚各服一粒,飯後隔一盞茶功夫便可,七天後我再來給你看。”素問說著,合上箱子。

方靈樞看著她一系列動作,眼見著箱子掛到了肩上,連忙問道:“你要走?”

“對呀,我是來送藥,送完了就回去了。”素問說罷,問,“你還有事麽?”

方靈樞頓了片刻,搖了搖頭。

素問笑道:“那我走了,回去還要開門呢。”

方靈樞沒有說話,亦步亦趨地跟著素問到了門外,眼見著素問要下臺階,他終於知道該說什麽:“我送你!”

素問放緩了腳步,踱下了臺階,還是決定說清楚,她回過頭,又重新上臺階,來到方靈樞的面前,道:“我們相識也有些時日了,我想問你如何看我?”

方靈樞茫然一瞬,便明白了素問的意思,他認真道:“你是醫術精湛的醫師。”

素問道:“我是女子。”

方靈樞溫聲道:“同懷濟世之心,若談論性別之分,格局未免太小了,若真有人這麽說,那他大約是個不如你的男子。”

素問不由笑起來,問道:“那你為何不敢去惠訓坊了?”

方靈樞語塞。

“想來是怕壞了我的聲譽,但我的病人可不僅僅是女子。”素問忍不住輕嘆,“況且你我二人見面,幾乎都是因為醫藥這一類的事,道理你都說得明白,為何反倒因男女之別而避開我?這是什麽道理?”

方靈樞抿唇沈默。

素問等了片刻,沒等到回答,無奈地笑了笑,道:“也罷,你不必送了,我改日再來。”

方靈樞看向素問,見她真的頭也不回地離開了,心裏不禁發慌。

素問到坊門口時,還未聽到身後有追來的動靜,心裏難免失望,但也沒有回頭,不想快走到渡口時,身後竟傳來急促的腳步聲,素問停下腳步,聽了片刻,果然聽到熟悉的聲音——

“素問!你等等!”

素問轉過身,看著方靈樞到跟前,好整以暇地回道:“我不急著走,你也不必急,不過方才你不願開口,現在為何又要追來?”

“我怕後悔終生。”方靈樞立刻道。

素問反倒一呆:“什麽?”

方靈樞勉強順勻了氣,解釋道:“你走得好生決絕,我怕你再也不願同我做朋友,那樣我必定會抱憾終生!”

“我……”素問一時手足無措,甚至忘記自己是為何事來討要說法了。

方靈樞說完了第一句,後面的就容易接下去了:“我避開你絕不是因為你是女醫師,你我同為醫者,無謂男女之說早已在第一回 救治時疫的時候就分辯清楚了,我若仍舊持此想法,後來也不會去擾你。”

素問擡頭看著方靈樞,直覺他接下來的話將會捅破那一層薄如蟬翼的窗戶紙,而自己不入戰神劫難,不該就此卷入其中,但這一刻也不知是為何,滿大街人來人往,諸多人情世故,竟沒有一件事能被她當做借口來阻擋方靈樞。

於是天光乍破,終是徹徹底底照進了心底那個隱秘的角落,讓萌芽茁壯成長,瞬間變成了一棵參天大樹——

“在下愛慕小娘子,再不能俯仰無愧,更不敢冒昧驚擾。”方靈樞如是說。

素問呆呆地看著方靈樞,過了許久,才找齊自己的三魂七魄,喃喃道:“可是我不能……”

方靈樞溫和笑開:“我知道,你要求仙問道,不會妄動凡心。”

素問垂著頭,搓了半晌衣袖,才道:“往後,你還是去尋一個真心喜歡的人,娶妻生子,過正常的一生。”

話說完,許久沒有回覆,素問擡頭看向方靈樞,問:“在完全治好你之前,我還是要見你,如果這樣會幹擾到你,我就設法再加快速度,然後離開洛陽。”

方靈樞淡淡一笑,道:“不必,我又不是孩子,管不住心,還管不住人麽?今日是我唐突,不過說出來也好,往後你我仍舊是朋友,我不會再避開你,你也莫要心生壓力,就把我看做圖太醫,或者是元先生,都可以。”

素問點了點頭,勉強笑道:“就按你說的辦!”

方靈樞暗自松了口氣,道:“我送你上船。”

“好。”素問接受了他的好意,借一份力,跳到船上,再如常揮手道別,由著船兒將她送去對岸。

回到醫廬後,素問照常掛牌問診,明月奴在後院入定,爰爰和蘭蘭則在元度卿的書齋裏玩耍,一切都井然有序,平淡如水。

白晝漸短,商鋪都早早收了攤,尚在黃昏時分,接道上就只剩下秋風掃落葉的動靜了。

元度卿攏著袖子,哼著小調,來到路對面的洛河邊,狀似無意地倚靠著欄桿,看了看天上零星而過的飛鳥,又欣賞了一會兒河對面的酒樓燈火,最後實在看無可看,只得讓目光落在河埠頭盤腿打坐的身影上,道:“你不是醫者麽?難道不知道這樣寒涼的天不應當坐在石頭上?何況還是水邊的石頭,小心肚子痛。”

素問眉頭一皺,睜開眼,回頭看向元度卿,認真道:“我不會。”

“你不會,但是別人會看見,就會覺得你會嘛!”

素問被這一通“會”說得頭暈,再定神時,元度卿已經下了臺階,笑嘻嘻地坐到自己身邊了。素問道:“你就不怕肚子痛了?”

元度卿道:“按常理習俗來說,男子不會。”

素問:“……”

元度卿放低了聲音,道:“鮮少見你有這樣苦惱的時候,發生了什麽事?和我說說?”

素問搖頭:“沒什麽。”

元度卿了然:“難以啟齒,那想必是情關難過了。”

素問一臉見鬼似的看向元度卿。

元度卿一眨左眼:“我都懂的。”

素問只有沈默相對。

元度卿摸著下巴思索片刻,道:“你今早回來就有些心神不寧,若是爰爰沒說錯,你是去見方醫師了罷?”話一說開,元度卿也不管素問的反應了,自顧自地接了下去,“方醫師對你的心意,別人看不出來,我作為過來人,自然是看得明白——他是不是向你坦明心意了?”

素問看著元度卿,忍不住問:“然後呢?”

“看你現在這幅模樣,你肯定是落荒而逃了呀。”

素問不禁沈默,過了許久,才道:“我不能對方醫師動心。”

“你能說出這樣的話,肯定就是動心了呀!女子不動心,那可是十分絕情,想想你對李衙內和對方醫師有什麽區別就明白了。”

素問再次皺眉:“我沒有,只是方醫師人好,我對他態度好也是理所當然。”

元度卿笑了一聲,不去拆穿,只道:“那你說說,為何不能對方醫師動心?”

素問含糊道:“他有命定的姻緣。”

元度卿笑道:“方醫師若果真有命定之人,那定然就是素問你了呀!”

素問立刻道:“不是我。”

“必定是你。”元度卿回得更快,“你問問街坊鄰居,換成別人他們答不答應?”

“我不在乎別人怎麽想,反正我不答應。”素問堅定道。

元度卿更是不解:“你也喜歡方醫師的呀。”

“那也不答應!”素問站起身,不再否認,也不再茫然,“即便我喜歡,我也只會在一邊看著他,絕不要和他在一起!”

元度卿擡頭看素問的模樣,笑道:“你是說給我聽,還是說給自己聽?”

素問沈默片刻,放緩了語氣:“不重要,反正我與方醫師也說明白了。”

元度卿:“你們約定好做朋友?”

素問很是吃驚:“這也能猜到?”

元度卿攤手,都懶得解釋,忍不住搖頭笑嘆:“傻素問啊!說什麽做朋友,到底還是自欺欺人,你若不信,那就等著瞧好了,且看看你在旁邊,方醫師會不會看得到其他人?”

素問淡淡道:“果真如此,我會離開的。”

元度卿驟然沈寂,過了好一會兒,才問:“要怎麽樣,你才會和方醫師在一起?”

“如何都不會……亦或者,如果我再也回不去故鄉,要老死在這裏,才會有一點可能罷。”

元度卿不禁摸了摸胡子,低聲道:“這樣聽來,似乎不是什麽好事。”

素問“嗯”了一聲,轉身往臺階上去,但剛走出一步,便被元度卿的話震得停了下來——

“你在這裏是‘求不得’,你若離開便是‘愛別離’啊……”

素問猛地回頭,驚道:“你怎麽知道?!”

“知道什麽?”元度卿懶散地撐著胳膊,擡頭看著素問,笑道,“人世八苦?我一個讀書人,這都不知道還得了?倒是你,怎麽如此驚訝?”

素問拍拍胸口,“哼”了一聲,果斷離開,否則不知還會被元度卿套出什麽話來。

夜色降臨,各家門戶落鎖,也不知過了多久,河埠頭才傳來元度卿一聲笑:“我有所念人,隔在遠遠鄉。我有所感事,結在深深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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