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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無折樹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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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無折樹檀(二)

◎“我這也不是謝禮,算是見面禮。”方母道。◎

遇見方靈樞母親一事,很快便被拋諸腦後,畢竟她來人間的任務並不包括與方家其他人打交道,加之來人間這麽長時間,她一直與“同輩”來往,貿然面對“長輩”,她還真不知該如何應對,因此不相見是最好的。

可惜天不遂人願,三天後,方靈樞還沒來,方母先站到了安平醫廬的門前。

“我是靈樞的母親,前幾日剛與葉醫師見過,她一定認得我。”方母如是說。

元度卿摸著下巴,看向明月奴。

明月奴嘴角抽了幾抽,神情幾番變換,硬是沒擠出該有的表情。

“靈樞……是方醫師罷?”爰爰翻眼看著天,估摸片刻,猛然領會到什麽,立刻丟下人跑去後院,喊道,“阿姐!阿姐!方醫師的母親來啦!”

素問正凝神,聞言手一抖,墨汁滴落,染在“發陳”二字中間,她有些茫然地擡起頭,看向出現在窗外的爰爰:“誰?”

爰爰雙手攏在嘴邊,聲嘶力竭地悄聲回答:“方醫師的母親!”

素問:“……”

片刻之後,素問將人請進了醫廬。前屋裏瞬間熱鬧起來,明月奴端水,爰爰接過元度卿的糕點放到案幾上,蘭蘭咬著手指,眨巴著眼睛站在榻邊,等實在無事可做的時候,大家站成一堆,看向對面坐著的方母。

方母不曾見過這樣迎客的架勢,有些坐立不安地挪了挪,抓緊了手中的包裹,起身道:“我……我今日不請自來,是不是太過唐突……”

“啊?啊!沒有!”素問拍拍額頭,上前去,示意方母坐,爾後回頭一看,發現這老少四人觀摩之下,確實有點壓迫感,便將元度卿並明月奴等人一起趕了出去。她自己留在門口,醞釀了片刻,才回過身,來到方母對面坐下,因不知如何開場,素問想了想,先將水杯和糕點推到方母面前,這才開口道,“恕在下失禮,不知娘子今日來,所為何事?”

方母慈愛地看著素問,將包裹放到了案幾上,打了開來,露出一截合歡紅的布料,她擡頭,一臉希冀地看著素問,道:“這是前些時日自己染的布,顏色還算正,是時下小娘子最喜歡的色,只是這兩次見,葉醫師似乎不怎麽穿紅,也不知喜不喜歡。”

素問一楞:“送給我?”

方母道:“若是看得上,我給葉醫師做一套冬衣。”

素問瞪大眼,連忙擺手:“不用勞煩!不用勞煩!”

“不勞煩!”方母笑著將布取出,拎著兩邊抖開,竟然是已經做好的成衣!

素問起身一看,便知衣服十分合身,不禁奇道:“娘子如何知曉我的尺寸?”

“前幾日見過的呀,我從背後一看,估摸著就明白了。”

素問恍然,緊接著發現一個新的問題:“娘子只用三日便做好了冬衣?!”

方母笑道:“這是如今年紀大了,要換做二十年前,一天一夜就能做好。”

素問接過衣服,掃過接縫處細密精巧的針腳,再看向方母眼中的血絲,拒絕的話無論如何也說不出口了,她鄭重道:“多謝娘子。”

“你喜歡就行。”方母喜笑顏開,利索地將包裹疊好,道,“我不多打擾,這就走了。”

“娘子!”素問忙攔住她,道,“冒昧問一句,為何要送我冬衣?”

方母笑道:“你對我兒恩情,豈是這一件冬衣足以為報?說來也是失禮,我該早早前來拜謝,只是小女年初新嫁,夫家甚遠,靈樞出事的時候,我正在探親。他自己又瞞得緊,書信裏面是一概不提,我是前幾日回來後,才從街坊鄰居那裏聽說了整個來龍去脈,正想著如何來見你,就恰好在店裏遇到了。”

素問了然,道:“娘子太客氣了,其實方醫師早就已經送過謝禮。”

“我這也不是謝禮,算是見面禮。”方母道。

素問不明白方母用意,不過人間有“來而不往非禮也”的說法,她便道:“多謝娘子,那我改日再登門拜訪。”

“好呀!”方母欣然應道,“隨時來,帶上弟弟妹妹們一起!你素日要管理醫廬,又要照顧他們,想來很是辛苦,但再苦也不能苦了自己,尤其是吃穿上,眼看著天涼了,別凍出了風寒。”

素問隱隱感覺方母似乎是誤會了什麽。

許是察覺到素問的茫然,方母決定點明:“做冬衣的時候,家裏個個都想到了,怎麽能不為自己做一件呢?”

素問恍然,原來方母以為自己是舍不得才沒有定制冬衣,忙解釋道:“我身體好,不會著涼生病。”

“唉,年輕人呀……”方母不認同地搖頭。

素問噎了一噎,只得道:“娘子說的是,我以後絕不虧待自己。”

“合該如此。”方母將素問的手握在自己的手心裏拍了拍,又十分愛憐地看了她片刻,才柔聲道,“我不打擾了,記得去我們家用飯,我回頭讓靈樞來接。”

“哦好、好的。”素問胡亂應下,直到將人送走了,才意識到自己答應了什麽。

明月奴雖然耳目聰慧,但是這段時日跟著元度卿學了不少道理,沒有素問的首肯,他不再擅自偷聽屋裏的談話,因此今日等方母走後,他看到素問糾結的神情,不禁一慌,連忙上前問緣由。

素問想了想,也說不出緣由,便將方母贈衣一事說了,順便道出她的邀請:“她想請我們一道去做客。”

“吃好吃的?”爰爰問。

明月奴惡聲惡氣道:“就知道吃!這麽喜歡,幹脆住他家得了!”

爰爰“哼”了一聲,道:“我才不要,要住我也是住重琲哥哥家——唉,說起來,好些時日沒見過衙內了,他怎麽不來了呀?”

明月奴翻了個白眼:“你想去便去,又沒人攔著,難道你不知道李重琲家住何處麽?”

爰爰語塞,只得轉移話題,問道:“阿姐,方醫師的母親為何要請我們去做客?”

明月奴道:“方才不是說了,為了報恩吶!方醫師一條性命,難道只靠這件用不上的冬衣就能抵了?”

爰爰小聲嘀咕:“再加一頓飯也不見得夠哇……”

素問也不解,正思索間,忽聽門口傳來一聲嗤笑。

明月奴不用回頭也知道是誰,他不願如了對方的願,打定主意不開口,無奈身邊有個碎嘴的兔子,爰爰聽到元度卿發出的動靜,果然問:“元大叔為何發笑?”

“笑你們幾個不谙世事啊。”元度卿踱進屋,慢悠悠地答道。

素問道:“此話怎講?”

明月奴忙道:“阿姐別聽,臭老頭一肚子壞水,肯定沒有好話!”

“非也,非也!”元度卿搖了搖手指,甚是語重心長,“這可真是善意的提醒,否則你們幾個都弄不明白別人的目的,赴宴與否都不妥。”

素問覺得有些道理,便道:“元先生還請明示。”

元度卿不再打啞謎,直接道:“方母這一系列的舉動,報恩只是表象,深層次的因由麽……自然就是看中了你——替方醫師看中了你!”

爰爰呆住:“何意……”

“何意?”元度卿一撚長須,悠然道,“自然是方母想讓素問做自己的兒媳了!”

素問眉頭一跳,還未來得及說話,便聽明月奴道:“不可能!我阿姐怎會與他人成婚?”

元度卿笑道:“男歡女愛,男婚女嫁,這是人之常情嘛!不只是素問,你、還有兩個小囡,將來都會成婚的……”

爰爰這次選擇與明月奴站在一邊,立刻道:“我可不會,我阿姐也不會,元大叔莫要會錯了意,即便方母當真如此打算,那也註定要落空!”

元度卿奇道:“為何?你們一家有什麽特殊癖好?”

“不勞費心!”明月奴不耐煩地將元度卿轟出了門,回過身時,發現蘭蘭一臉恍然,不禁皺眉,含糊道,“你不一樣,你想成婚就成婚。”

“她還小,不必說這些。”素問站起身,向後院走去,一邊道,“元先生只是個凡人,也不必與他較真。”

明月奴看著素問的背影,陷入沈思。

爰爰托腮想了想,緩緩點頭:“阿姐說得對,其實我們堅持己見就行了,管別人怎麽說怎麽看呢?”

“當然要管,這是在人間,你這個搖擺不定的笨腦筋!”明月奴氣惱爰爰如此快便倒戈,狠狠瞪了她一眼。

爰爰立即不滿,反駁道:“你就很聰明麽?還不是將‘樂不思蜀’用錯了?幸好我不跟你計較,要是在別人面前這樣,可要笑掉人家大牙了!”

明月奴正要追著素問往後院去,聞言不禁停下腳步,問:“我怎麽用錯了?”

爰爰叉腰昂頭,雄赳赳氣昂昂:“哼!你就是欺負我不懂!但是對不住,隔壁現在來了元大叔,我可是將‘樂不思蜀’的來歷都打聽明白了!”

明月奴氣笑了,抱臂沖爰爰一揚下巴:“你倒是說說,說錯了,我一口吞了你!”

“粗魯!”爰爰撇嘴,搖頭晃腦地解釋,“這是說三國時期,蜀國國君劉備被吳國使美人計,樂得找不著家了,所以叫‘樂、不、思、蜀’!但是劉備是什麽?他是男人!我是什麽?你仔細想想,是不是用錯了?”

明月奴倒吸一口氣,想要攻擊的點太多,竟然一時不知從哪裏開始說起,甚至覺得比起罵爰爰,在這裏與她廢話的自己更加可恨,當即甩袖而去。

那廂,素問剛拿起筆,聽到明月奴進門的動靜,頭也不回地問道:“你與爰爰平日也總是吵架麽?”

“阿姐不在家還好,一在家,她就尾巴翹上天了。”明月奴說著,來到素問身邊,一邊看藥方,一邊問,“阿姐覺得煩麽?”

素問:“不煩,就怕吵多了傷感情。”

“本來就沒感情,有什麽好傷的。”明月奴說罷,俯身去看素問的神情,一時沒瞧出異樣,想了想,道,“不過阿姐擔心的話,那我以後讓著她一點。”

素問停筆,擡頭看他,溫聲道:“那不是委屈你麽?”

明月奴一笑:“都說了沒感情,讓與不讓,我也不在乎。”

素問沈默,一時不知應當讚同還是反對。

明月奴在旁邊站了片刻,還是問道:“阿姐,方才元度卿的話……你怎麽看?”

素問淡淡道:“你方才不是已經回答了麽?”

明月奴:“若是初來洛陽城,我一點兒也不會懷疑,但是現在不同了,我不敢確定阿姐與我想法一致。”

素問落筆,寫完最後幾味藥,才道:“方靈樞的姻緣早已註定,我不會橫插一腳。”

“可是他的姻緣還是石水玉麽?”明月奴面露憂色,勸道,“阿姐,你問過星君麽?”

“我問過。”素問說著,想到司命星君的回答,後面的話不知如何接下去了。

命本未曾偏離,命定之人是神尊自己選中的,司命星君的回答一直很果斷,素問沒有得到明確的答案,因為問問題的人未曾問出明確的問題——不知何時起,素問竟不敢去問司命星君:究竟方靈樞的命定女子是否仍舊為石水玉?

過了好一會兒,素問才道:“下一次面見星君,我會再問。”

“阿姐自己把握就好。”明月奴感覺到自己給素問的逼迫,主動退了一步,佯作輕松道,“阿姐在寫‘發陳’方,往後還有‘蕃秀’、‘容平’和‘閉藏’,對不對?”

素問有些驚訝:“你讀過《內經》?”

“一直想讀,只是沒有機會,碰巧元度卿那裏有,這幾日就翻了翻。”明月奴說著,又問,“這是給方醫師準備的麽?”

素問點頭。

“那剛好。”明月奴道。

素問:“嗯?”

明月奴好整以暇道:“方醫師來了。”

話音剛落,爰爰跑到後院喊道:“阿姐!方醫師拜訪!”

素問有些驚訝,起身來到門外,正見方靈樞在樹下栓馬,見到素問,他急道:“我母親來了麽?”

“剛剛來過,又走了。”

方靈樞一頓,試探道:“她來是為……”

“說是謝我救你,帶了一件冬衣來。”

方靈樞怔了一瞬,悄悄松了口氣。

安平醫廬眾人默契地沒有提方母請客吃飯的事。

素問道:“你來就是為了這個?”

方靈樞一時語塞。

素問見狀,便道:“不管如何,來得正是時候,快請進。”說罷,她領著方靈樞進屋坐下,然後將袖中藥方展開,平鋪在方靈樞跟前,道,“這是為你準備的第一道方子。”

藥方“發陳”,共記有四十九味藥,方靈樞細細看去,發現竟然有不少是自己不知道的,他手指劃過一排,奇道:“甘華、堯芘、青葵、玄瑰……這些都是什麽藥草?是什麽作用?我怎麽不曾聽過?”

“仙山裏的神草。”素問半開玩笑,指著後面幾味藥,道,“我缺這幾樣,如今城裏也買不到,你知道哪裏可以采麽?”

方靈樞道:“伊水邊往年有,今年說不準,我那裏也缺,正打算明日出城去看看,若是有,給你帶一些。”

“那倒不必,你的病人也要用,我與你一起去便是。”

“但是這一去可能要幾天,你……”方靈樞一陣遲疑,一擡頭,發現素問揚眉看著自己,一副“看你怎麽說”的模樣,方靈樞忍不住笑起來,棄甲投降,“那我們明日一道出發,英雄意下如何?”

“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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