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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無折樹檀(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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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無折樹檀(三)

◎這何嘗不是這次出城所遇到的驚喜呢?◎

次日清晨,素問帶著爰爰,與方靈樞一道出發前去采藥。

時值深秋,一點兒熱氣在清晨都變得騰騰如雲,城門外不遠處一間施粥的棚子因此變得十分醒目。素問不知為何,驀然想起盧飄絮的話,便讓車夫繞行一段,來到粥棚前,果不其然,執掌著大鐵勺舀粥的人中正有石水玉。但在意料之外的是,李重琲竟然也在粥棚裏。不過他不在做事,而是靠在藤椅上,身上蓋著狐裘,百無聊賴地看著災民,在素問停留的間隙,連打了四五個哈欠。

“呀!是重琲哥哥!”爰爰伸出頭,喜道,“我說怎麽數日不來,原來是做善事呢!”

素問道:“你要找他麽?”

爰爰自然想找,但同時記得此番出行是自己堅持要來,若這會兒因私心而節外生枝,素問下回可不見得會帶上自己了。爰爰搖頭道:“偶遇嘛,阿姐要趕路,我們就不必停留,回頭我去他家找他。”

“好。”素問放下簾子,待要吩咐車夫繼續前行,忽然聽方靈樞有些遲疑地開口——

“那是……石小娘子和李衙內?”

“對呀。”爰爰奇道,“怎麽了?”

方靈樞有些怔然,頓了片刻,搖了搖頭,道:“沒什麽。”

他不說,素問也明白,當日她得知所謂“調戲民女”的真相時,尚且甚是不滿,又何況是差點送了一條命的方靈樞呢?

馬車搖晃著往前,除了軲轆壓石子的聲音,車內一片沈默。素問數次想要說話,最終還是覺得此事該交給方靈樞自己消化,若是自己開了口,無論是否是他心中所想,恐怕方靈樞都會考慮進去,倒不如不去插手。

何況……事關石水玉,素問自覺牽涉得夠深了,不想再去左右兩人之間的緣分。

過了許久,方靈樞忽然道:“草木都黃了,恐怕不好找草藥。”

素問回神,發現方靈樞正看著外面,似乎方才的插曲已經過去,她便順著道:“去了才知道,說不定什麽都沒有,但也有可能會有意外之喜。”

“確實。”方靈樞感慨道,“方才看見石小娘子和李衙內竟然能和平共處,甚至帶著李衙內一起來行善,這何嘗不是這次出城所遇到的驚喜呢?”

素問驚訝地看過去。

方靈樞赧然:“太刻意了麽?”

素問點頭。

方靈樞失笑,解釋道:“方才看你那麽緊張,想著如何打消你的疑慮,只是想來想去也不知該如何說,讓你見笑了。”

素問笑起來,如實道:“我確實怕你生氣。”

“他們倆這般相處,可見以後石小娘子在洛陽城就不會有受擾之險,李衙內或許就此改過自新,也未可知。不管怎麽樣,這都是好事。至於那日到底是何種情由,就不重要了。”方靈樞認真道,“所以我不生氣,你放心。”

素問怔然,心中那不知名的小芽趁著正主分神,“噗”地冒出了尖,撓得人心癢癢。

爰爰感覺車裏氣氛有了變化,她瞪大了眼睛看來看去,最後捂嘴笑起來。

素問立刻回神,問道:“你笑什麽?”

爰爰神秘兮兮地附耳道:“阿姐動心了……”

素問聞言,連忙推開爰爰,斥一句“胡說八道”,自己則躲開目光,拂起簾子看向外面。馬車奔馳在官道上,涼風迎面而來,讓素問迅速定下心神,由此註意到窗外景致,那點兒旖旎心思頓時煙消雲散,她不由得皺起了眉:“衰草枯楊……”

“恐怕要沿著伊水往下找一段了。”方靈樞亦是嘆息。

兩人猜測很快便得到了印證,伊水露出了大半河床,岸上鮮少見活植,即便有,也是極有韌性、但卻無法用作藥的草,他們沿著河岸,往西南方向行了大半天,最終來到了九臯山下。

夏日不顯,此時來看才發現九臯山與周遭區別——山中仍有大半綠植,便是枯黃了的草木,也只是挺拔地進入了休憩中,無衰敗之象。九臯山外則大不相同,甚至連土地都幹得開裂,縱橫蜿蜒的裂痕延伸到一處,驀然而止,往前一步,土地頓時變得豐潤起來。

素問站到交界處,回憶浮上腦海——這裏就是明月奴止步不前的地方。奇怪的是,素問感覺不到兩邊稀薄的靈力有任何不同,但是外在的區別又是如此明顯,連方靈樞都看出了,大感驚奇。

片刻之後,方靈樞推測道:“難道是因為老君洞?”

爰爰驚道:“你、你知道老君洞?”

方靈樞不知爰爰底細,也有些驚訝:“爰爰也來過九臯山?”

“唔……”爰爰抓了抓腦袋,支吾道,“我來過呀,山上有道觀嘛……”

“我帶爰爰來過。”素問幫著混過去,又向爰爰道,“方醫師知道我是修行之人,我與他一道去過老君洞深處的。”

爰爰深吸一口氣,滿臉難以置信:“老君洞能進去?”

方靈樞奇怪地看著爰爰,沒有說話。

素問覺得還是到此為止,否則破綻越來越多,便道:“你想去的話,改日我們可以專程去,今日來是為了采藥。”

爰爰還在震驚之中,便見素問和方靈樞交換了個眼神,兩人迅速達成了共識,背起了藥簍,一前一後往九臯山上行去。爰爰“哎呀”一聲,只得將諸多疑問拋諸腦後,快步跟了上去。

九臯山草木也已有雕落之象,但是不知是不是因為總數太過龐大,這裏總歸還是充滿活力,不會讓人產生傷秋之感。有方靈樞帶路,還有爰爰暗中護法,他們很快就采好了兩筐藥,眼看著太陽漸漸西沈,方靈樞提議早些下山,等改日藥快用完了再來。

素問自然沒有異議,三人便踩著厚厚的落葉,往下山的方向去。

沒過一會兒,前方傳來一陣血腥味。

素問:“……”

方靈樞還沒聞到,見素問腳步頓住,神情有些古怪,便問道:“怎麽了?”

爰爰使勁嗅了兩口,揉了揉鼻子,疑惑道:“雞血?”

“是李衙內。”素問率先行去,很快便看到一個丟在道旁的灰布袋,袋子撐得很滿,看形狀顯然是個個頭不小的人。

爰爰想到素問方才的話,驚呼一聲,連忙上前,飛快地將布袋解開。布袋裏先露出了一雙黑靴,爰爰將袋口往上推,果然見此人與早間李重琲穿著相同。

等布袋裏的人露出全貌,素問剛好閑庭信步地走到了跟前,她不必看,只通過氣息便可判定李重琲無恙。

爰爰捧著李重琲的臉,松了口氣:“有些青腫,好在不曾破相。”

方靈樞聞言,腳步一絆,差點摔倒。

“方醫師小心!”爰爰提醒完,又按向李重琲的人中,無奈對方沒有反應,爰爰當即有些慌亂,向素問道,“阿姐,快幫重琲哥哥瞧瞧!”

素問不清楚李重琲這是鬧的哪出,本不想搭理,但是爰爰實在著急,她便要彎腰去看,不想還未碰到李重琲,方靈樞先蹲了下去,道:“我來。”

素問順勢收回了手。

方靈樞查看片刻,又診了脈,道:“左臂脫臼,身上其他地方有些淤傷,但都在體表,並未傷到肺腑,沒有大礙——身上的血大概如爰爰所說,確實是雞血。”

爰爰道:“方醫師確定麽?那為何重琲哥哥還不醒?腦袋沒受傷麽?”

方靈樞目光落在李重琲臉上,方才自己為他醫治後,李重琲眉頭便輕輕皺起,再聯想到此子往日行徑,其目的不言而喻,方靈樞便微微一笑,道:“不打緊,許是嚇暈了。”

李重琲眼睫微微一動,差點沒忍住就地“醒轉”。

爰爰“誒”地一聲,歪頭去看李重琲。

方靈樞示意爰爰讓開,他抓住李重琲的手臂,沒等對方反應過來,一抓一推,只聽“咯”地一聲,便將李重琲的胳膊接好了,也成功讓他跳了起來,並爆出一聲石破天驚的怒嚎——

“方靈樞你想死!!!”

一陣風過,金黃的樹葉飄灑而落,粘在四人的肩頭衣擺。

李重琲指著方靈樞,目光落在素問身上,而後又依次看過方靈樞和爰爰,見三人都是面無表情地看著自己,頓時有些下不來臺,他收回手,握拳抵唇,輕咳一聲,道:“這是哪?我怎麽在這?”

爰爰仿佛驚醒一般,立刻道:“想來是賊人將重琲哥哥擄至此處,還好我們路過,否則後果真是不堪設想!”

李重琲:“……”

素問無意去讓李重琲難堪,順勢翻篇,問:“你還好麽?”

李重琲轉了轉左肩,發現一點兒也不疼了,只能捏著鼻子向方靈樞道:“好多了,多謝你。”

“小事一樁,只是衙內以後還是莫要以身犯險的好。”方靈樞說罷,見李重琲十分不服氣的模樣,接著道,“今日是我們趕著下山才遇見你,若是我們往山中道觀去歇一晚呢?誰能遇得到你?”

爰爰連忙點頭:“正是呢,方才你的布袋上打的還是死結,這袋子十分結實,你身上又沒有利器,如何掙脫出來?何況山中還有野獸……哎呀!方醫師說得太對了,真是驚險!”

李重琲一怔:“死結?”

“對呀!”爰爰十分肯定。

素問與方靈樞對視一眼,異口同聲道:“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啊……怎麽會是死結?”李重琲喃喃說罷,很快又意識到漏洞,立刻補救道,“我當然不知道!賊人做什麽,怎麽會與我說?”

素問道:“罷了,現在無事就好,趕緊下山,不然趕不上關城門了。”

方靈樞點頭,背好藥筐,與素問並肩往下。爰爰在原地躊躇著,正要去扶李重琲,後者卻直接略過她,一股腦兒將身上的束縛踹到一邊,跑著趕上素問。

爰爰鼓起嘴,只得跟上。

那廂,李重琲一把將方靈樞擠開,向素問道:“你方才怎麽不救我?”

素問腳步不變,目視前方,淡淡道:“怎麽沒救你?爰爰不是將你解救出來了麽?”

“我不是說這個,我是說你怎麽不給我醫治?”

素問看了他一眼,奇道:“方醫師不是為你醫治了麽?”

“你明白我的意思!”李重琲篤定道,“我與他有過節,他不說治壞了我,但是肯定不如你盡心,不如你再幫我看看!”

素問短促一笑,無奈道:“不必看,聽氣息就知道你很好,不必醫治——另外,方醫師不是那樣的人,你莫要以己度人。”

方靈樞聞言,不覺揚起嘴角。

李重琲很是氣悶,但是一想到自己的目的,眼睛立刻一亮:“你方才說,聽氣息就能知道我好不好?”

素問點頭。

李重琲轉向方靈樞:“你行不行?”

素問解釋道:“我可以,是因為耳目聰於常人。”

“定然也是因為醫術格外高超。”李重琲覺得自己明白了,頓時神清氣爽,“怪不得你不給我看,原來是因為病太小了!”

素問腳步一停,留在山腳,她環顧四周,發現沒有一個人,便問道:“你的侍從呢?”

李重琲道:“我被擄來的呀,哪來的侍從?”

話音剛落,遠處官道上出現了一個疾馳的身影,素問瞇眼看去,有些奇怪,轉而一想,又覺得理所當然:“是水玉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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