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9章 隋煬帝③[VIP]

關燈
第39章  隋煬帝③[VIP]

【楊廣人死了一千多年, 對他的討論卻一點也沒少。互聯網可以說是逢提必吵,大運河和科舉制這兩樁往上一擡,隋煬帝搖身一變成了罪在當代功在千秋的萬古一帝,說他暴君的都是不研究歷史的史盲。】

正著手利漕渠的曹操十分困惑, 誰沒鑿點溝開點渠, 天幕之前都把楊廣罵成什麽樣了, 運河和科舉得是個什麽東西,搞得這麽一個板上釘釘的暴君都能被人說是“罪在當代,功在千秋”?

唐人沈默,天幕說的莫不是那條早已湮塞需要年年疏通修整的運河……

【一件一件細論吧,首先是科舉, 在文教方面光耀千古的這項功績, 它還真就不是獨屬於楊廣的。

我們後人熟知的科舉概念, 是只看知識不看其他的比試,是千軍萬馬過獨木橋,是天下考生不論貧富貴賤都要一層一層考上去,鄉試會試殿試,只要有真材實料,管你什麽出身都能做高官, 朝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

然而馬克思說了,事物是不斷運動變化發展的, 這種以才論之、不問出身的選拔制度也並非一日便形成。

畢竟古代史中人才選拔的過程實在是太長也太久了,哪位明主不求賢,哪個才子不上進, 臣子從世襲的官爵到春秋的養士,從道德的孝廉到名士的推薦, 許多東西都是隨社會發展而緩慢過渡的。

大家看小說,穿越基建文呀咪呀咪,主角稱霸途中肯定要搞科舉,不考幾個壯志未酬的滄海遺珠都不能算合格的穿越者。但經濟基礎決定上層建築,時代這玩意快進不了——當然啦,小說定位不同,不用計較這個,畢竟沒人真穿越嘛,但也不必將科舉制度的提前實施當真。】

“朝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劉徹咀嚼著這幾個字,淡淡笑了笑,並未說什麽。科舉聽上去當然好,這樣無論貧富只論才學的選官聽起來甚是理想,但也實在遙遠。

能供考核之人書寫的大量行文載體,能供天下人匯聚中央的交通條件,能在地方行有效考核的基層官吏,這些都不是幾代便能解決的。真要挪用,選出的也只會是冒名頂替之徒,或祖上有罪的落魄貴族。

選小吏尚能一用,考核官員亦可,偶然行之也並非不可能,但以科舉選高官要成體制,最基礎的前提,是民間有足夠多讀書的黎庶。

春秋這樣動蕩的時代,平民尚能隨師而學,到了大一統的王朝,知識便被貴族牢牢把握手中了。從書本只能流通於貴族之間,到天下貧民亦能解書,中間應當也出現過什麽,讓原本稀少的經與書飽漲到溢出,才有可能傳遞到普通人手中。

他看向手中的竹簡,想,載體。

·

書生扯了扯同伴的袖子:“你既囊中羞澀,何不學天幕所說,也寫些‘穿越’的小說補貼家用。”

同伴垂頭喪氣,指了指手中的《洞冥記》與《太平廣記》,示意同伴還是閑書看得少了。穿越罷了,游仙境,過鬼城,娶史書中的傾國佳人,封侯拜相再一夢黃粱,這題材已泛濫到書商懶得收了,並無新意。

·

始皇帝也在想科舉的事,時候未到,後世那樣大型成體制的科舉考核暫時還沒辦法在大秦實現,但選拔小吏卻可以試試。

吏何其特殊,並非官員,卻在帝國運轉最基礎的每個地方出現,在官方與民間來往,確保政令能準確傳達運行。

他嘆口氣,那馬克思不知是什麽人,事物不斷發展,經濟基礎和上層建築……確實是不斷發展,科舉對天幕之前說過的門閥世家是個利器,但從世家到科舉,選官方式的變動本就隨時代而變。

貴族成為統治者,在他們的治下誕生世襲的官職,又因世襲而生出不可控的世家。門閥出現,逐漸生出侵吞皇權的龐然大物,新的皇權從中誕生,再反擊世家,從寒門中撈出可用之人。而越來越多的寒門登場……

第一位皇帝坐在他的皇座上,預見後世王朝的傾頹。

【真要論起來,隋朝所處的,本就是科舉制發展的一個關鍵時代節點,即亂世之後部分士族勢力的崩塌。

魏晉的九品中正制被士族捏在手裏玩了很久,來來去去都是自己人,直到司馬家打破了頭,爭出一個五胡亂華。天下大亂,異族入關,不斷改朝換代,雖說世家肯定能活得好好的吧,但北方士族在這一過程中還是受到了重創。

在此基礎上,隋文帝楊堅吸取南北朝的經驗,開啟科舉制,楊廣上位後繼承它,至唐真正成型,後世不斷補充,才有我們熟悉的考試流程。

而隋的科舉是啥樣的?要五品以上的高官推薦才能參加,也不封名,說出來大家都認識,老張的兒子老王家孫子,大家聊著聊著把事辦了,就問普通人上哪兒認識高官讓人推薦吧。說到底還是有權人的游戲,平民在溝裏挖渠運米呢。

學界對科舉制度真正形成於哪個年代一直有爭論,論文寫漢代形成的都有。說是隋煬帝開創的科舉吧,翻開史書一看,在位十幾年,一共就錄了十幾個進士。

如此高效,聞者涕零啊。】

李唐的皇帝敏銳地捕捉到那一句“封名”,北宋文人拈須而笑,還是大宋的科舉名副其實。禦筆封題墨未乾,君恩重許拜金鑾,天家厚恩,以制舉擇王佐之器,三年一貢舉,榜榜皆英才。

隋煬暴虐,大唐失意者也頗多,唯有大宋文風鼎盛至此,之前的王朝豈能相比。

燕雲十六州朔風凜凜,一路吹拂,至汴京城只餘綿綿東風。珠翠羅綺,桃花逐水,十丈軟紅化作一樽薄酒,才子們吟著雪滿弓刀的詩,在醉鄉深處又酩酊幾場。

信手閑彈的樂女看煙霞遍地,想天幕談過的衣冠塵土,這樣活在士人口中筆下的盛世,當真永遠不會塌陷麽?

【所謂“隋煬帝因為開創科舉,得罪世家的利益而被推翻”的理論,就顯得很荒謬啦。

分析一個皇帝失敗的原因,最重要的便是看推翻他的是哪些人。一百二十餘起農民起//義早已告訴我們答案,被派遣四處平叛的門閥世家也冤枉得很: 搞沒搞錯,這個世界上最後背叛楊廣的就是我們啊!

平民的抗爭毀滅王朝,但角逐權力的永遠是上層的執政者。

隋末世家的背叛,分析來分析去其實還得論到楊廣自己身上。隋煬帝統治時期朝堂內部也不咋平靜,皇帝喜歡用江淮臣子,對關隴集團很疏遠,再加上登基之後要麽在出巡要麽跑去洛陽和江都玩,關中的臣子對他挺陌生,一來二去,裂痕越來越深。

直到宇文化及叛變,深究這次兵變,關隴集團不僅弄死了皇帝,也弄死了很多江淮派臣子,楊廣一朝的矛盾於此處爆發,又很快熄滅——天子因政策傾斜而產生的分化,殺了皇帝和另一派就行。

上層的奪權鬥爭落幕,勝利者回首,卻發現王朝覆滅早已無法挽回,平民的怨氣也並不能輕易消散。】

某個隋末位面,宇文化及帶著司馬德戡、陳智略一幹人,率關中驍果與嶺南驍果與虞世基對峙。

“我聞關中陷沒,李孝常以華陰叛,陛下收其二弟,將盡殺之。吾等家屬在西,安得無此慮也!”

楊廣重南臣久矣,平楊玄感叛亂、解雁門困局倚仗的皆是兵將,卻分外吝嗇,不肯獎賞。他的大好頭顱,自然當由被他拋棄的關中臣子與兵士砍下。

·

李世民凝神聽著,身邊程知節卻有些無言以對:“天幕這次論煬帝,提出許多後世論調,本以為楊廣是無可爭議的暴君,卻還有許多為之翻案的說法,因科舉得罪世家而被推翻,因運河名傳千古,這都什麽跟什麽?”

千年時光究竟改變了什麽,“網廟十哲”竟恐怖如斯!

【最後是大運河,這個就更沒意思了,吳王夫差爭霸天下,為伐齊開邗溝;秦通靈渠,漢有槽渠汴渠;曹操更是鑿白溝、平虜渠、泉州渠、新河、利漕渠,貫通河北平原;魏人修討虜渠,開廣漕渠,桓溫開桓公溝,諸如此類,不一而足。

楊廣對運河的建設,是在先代這許多溝渠的基礎上進行的連通,很多渠道隋末就已經堵了,全靠唐代苦哈哈修整疏通,不修則毀澱。

要談功績,夫差曹操他們都得分一杯羹,大家都是大禹再世。更別提這條隋唐大運河與我們熟知的並非同一條,現今的京杭大運河只取其中部分,忽必烈棄楊廣最愛的洛陽而直至北京。

一個帝王為出游而造龍舟,為威勢開運河,在天下大半百姓為勞役而死,婦女也被拉出鑿渠時,說什麽“君子論跡不論心”,只看運河建成的結果,就有些太可笑了。】

隋末的累累白骨堆積岸邊,河上屍山遍布,督工拉走一車又一車隨意棄之,成就施暴者的千古之名。

李世民點了點空中楊廣的畫像:“從來如此。沒有值得稱頌的功績,就斂前人之果,沒有堪稱堯舜的德行,就彰先輩之功。”

運河通南北,開天地,自是不世之功,但放在帝王身上卻微不足道。人們論文治,論征戰,談給後人留下的偉業和傳承,論不死的世代和不滅的精神。

縱然真留下運河江波,用人命開出的通達天地,又有什麽值得誇耀的?

作者有話說:

總有人說楊廣的文學,這個我倒是可以說點有的沒的。漢大賦勸百諷一,很多時候就直接快進到唐詩了,但中間的魏晉南北朝是一個很重要的階段,我們稱之為文學自覺的時代。

亂世嘛,那種為了恰飯的感覺減少了,文學開始變成一種“私人化”的東西,政治很痛苦,相對的是精神很活躍,人們對美的追求陡升,對文學的創作和觀念也發生變化。

文學實現了它的私人化,文人不再“事功”,而“事己”起來,作家實現了自我人格的獨立,進而影響創作。

詩體方面發生變革, 四聲八病,詞藻對偶都有新的研究,詩歌寫作的聲律感和藝術美也規範起來,所謂“永明體”,深刻影響後面的格律詩。

除了大小謝,這一時期很有代表性的詩人是鮑照,杜甫“清新庾開府,俊逸鮑參軍”,後半句就是說他。

鮑照不咋出名,文學意義不小,拓寬了邊塞詩的創作內容,而且有意識地完成了七言詩的創制,七言這個詩體邁了一大步,才有後面的興盛。

他的《擬行路難》經常被拿來和李白比,其實沒必要,不是一回事。李白自是真仙,但鮑的“瀉水置平地,各自東西南北流”已是很絕的妙筆了,庸人寫不出。水有流向,人的貧賤富貴也帶來不同的朝向,沒有嚎啕哭聲,很平靜地寫階級差異。

慢慢到後面梁陳就局限於宮體詩了,南朝民歌是“低頭弄蓮子,蓮子清如水”,北朝民歌唱風吹草低見牛羊和木蘭行,楊廣詩的“合南北之風”本質也是政治上南北終於一統的必然結果。

楊廣寫詩確實不錯,但皇帝詩才和文人詩才的衡量方式不同,如果是盛世之君,治國之餘寫寫詩那挺好,詩文可以顯時代風氣,隋煬時期百姓水深火熱,他光彰顯文才不幹正事,這不是顯得人更爛了嗎。

《隋書 本紀第三四 煬帝》

徐連達,樓勁 · 漢唐科舉異同論

史念海《中國的運河》

《資治通鑒 隋紀》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