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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韓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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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韓信

【兵仙韓信,戰無不勝,王侯將相四個身份都當過,最後亡於長樂宮,誅三族。

韓信之死歷來是個爭論不休的話題,有罵劉邦鳥盡弓藏呂雉惡毒不堪的,有怨蕭何背信棄義韓信功高蓋主不收斂的,論起來人人有鍋,但天道翻雲覆雨手,很久之前就開始為眾人安排結局。

核心的一點,是韓信秉持的“國士之風”與大一統王朝皇權的沖突。

始皇定天下,對政治與文化進行一體化塑造,創造出首個中央集權的大一統王朝,但天不假年早早離世,很多事沒做完,六國遺民仍在,士人遺風也依然吹拂。】

“天不假年,早早離世。”嬴政重覆了一遍,秦臣俱驚。

李斯心中翻江倒海,他和皇帝差了許多歲,本以為自己一定走在前頭,做許多事都不管不顧,拼著一個孤臣純臣的路子走,為皇帝和大秦不惜身不惜命,依天幕所言,居然是天子先崩。

那他曾做的一些事便不再是功績,而是催命符了。

【春秋戰國的士人階層主要是有一技之長、游離在高等貴族與庶民之間的一群人,可以參政,不能統治,要麽自創學說派別百家爭鳴,要麽選擇主人當起了門客,開始“仕”的道路,知識分子與君王處在一種微妙的主從關系下。

君主養士,士人為其出謀劃策,為身份功名依附,但主上不能待他們太過輕慢,因其自恃才華,有很強烈的自尊心,有時甚至反過來對主人進行考驗。

最具代表性的就是馮諼客孟嘗君,剛投奔就說我沒有什麽才能啦,單純來混口飯吃,孟嘗君笑了笑收下他。結果馮諼每天彈劍而歌,說吃飯沒有魚,出門沒有車,還說沒錢養家裏老母,其他人煩死,孟嘗君脾氣很好,雖不耐煩但都滿足了他的要求。

馮諼認可他的仁厚,願意為這位主上解決問題,收買民心、經營退路,穩定孟嘗君相位幾十年。

他們主張一種“為知己者死”的心態,若上位者能欣賞其才華,尊重其人格,便願意為之效死。要是沒能得到重用,那也沒關系,此處不留爺,自有留爺處。】

文人多思,只悵惘春秋那樣的時代畢竟早就過去了,當時有勢力的公子國君那麽多,跟著誰不是跟?先賢如孔聖也要在許多國家周游,挑選心中的明主,何況旁人。

如今是帝王的四海,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他們不再是可以按自己感受挑選主人的“士”了,而是徹底成為了“仕”,又漸漸成了“侍”。

日月所照,江河所至,皆為君主私有,何來挑揀餘地。

【韓信繼承了這樣的士人心態,蕭何為劉邦引薦時評價的那句“國士無雙”,冥冥中便定下了故事走向。

所以亭長妻子不為具食時他會一怒之下離去,漂母贈飯他會殷切報答,項羽不用其計,他轉投他人。

劉邦一開始打發他去做治粟都尉,韓信不滿跑路,蕭何追回來,劉邦表示看在你的面子上讓韓信當個將軍,蕭何否決,如果只是將軍,他終歸還是要跑的。

歸根結底,韓信需要的是一個千金買馬骨的君主,要完全尊重、徹底認可其才能,要“擇良日,齋戒,設壇場,具禮”這樣宏大的儀式和排場顯示信重,方能心悅誠服。

所以在項羽派武涉規勸韓信自立為王時,韓信會回覆:“漢王授我上將軍印,予我數萬眾,解衣衣我,推食食我,言聽計用,故吾得以至於此。”

解衣衣我,推食食我。不過是穿著的衣服吃著的食物而已,眾人哀其不幸,認為不過虛情假意小恩小惠,怎麽就蒙蔽了你的雙眼?

但韓信要的就是這些。

而劉邦,作為一個天生的政治機器,一個可以在溫厚與冷漠間轉圜的人,我們很清楚,他擅長這樣的事。

一切從這裏開始,一切在這裏註定,命運草蛇灰線,早已隱入其間。】

嬴政看向李斯:“此人可爭。”

李斯應聲,天幕講劉邦嘗投信陵君時眾人便心驚,知漢替本朝,但後人說史不可能事無巨細,只評人物,不解戰事,不知泱泱大秦如何覆滅。

王上求賢,但天幕所提幾人,張良既是韓國公子,亡國後一心報覆以致博浪沙刺殺,必深恨秦;蕭何作為沛縣小吏與劉邦關系緊密,如今得窺天機,二人自有計較,但韓信所求的是“信”,尚可爭取。

左丞相趨步而退,要麽秦得良將,漢失驕臣,要麽……不取便殺。

·

二世每日醉生夢死,只把天幕當個稀罕玩意兒看,並無聽史的興趣,李斯多次求見不得允,怒極,甩袖而去。

趙高正收拾細軟。

【伴君如伴虎,同事們一個從來都站在安全線以外,一個稍微掙紮了幾下謹小慎微繼續活,但韓信被“解衣衣我,推食食我”的舉動感動,他相信君以國士待我,我必以死報答,而劉邦呢?

他會遮住所思小意殷切,會寬仁待之,登壇拜將,但劍斬蛇有瀝瀝血,血溫熱,劍鋒卻是冷的。

像請封齊王這件事,韓信覺得就是當個代理王好管地方的事兒,沒什麽彎彎繞繞的。他自以為和劉邦相知,君臣不疑,都登壇拜將了,以前的暖心舉動還能有假?

但對劉邦來說,韓信的舉動和要挾沒什麽區別,就差明著說你不給我封齊王我就不來救你了,此刻的怒火會被理智按下去,但心火不熄。】

楚王韓信難掩驚愕:“我若當真要齊王位,直說便是,臣向來磊落,豈是那等挾功要挾之人?”

劉邦咧著嘴,目光卻是冷的,英布正因自己日後謀反擔心被清算,此刻自然要出來挽回:“此言差矣。昔日楚王滅魏、徇趙、脅燕、定齊,何等功勳,項羽卻將陛下圍困滎陽,正待解救,楚王此時來信要假齊王之位,非人臣所為。”

對面的韓信簡直要翻過案幾揍他,劉邦擺了擺手:“天時而已,將軍來信時情勢還不危急,考慮不到也沒什麽。”

陳平咂一口酒,畢竟……當時的楚王,哪怕被封齊王,也並未派兵來援啊。

【後面項羽派人勸,手下派人勸,韓信都沒聽,又重覆了一遍“漢王載我以其車,衣我以其衣,食我以其食”,但猶豫間他並沒有出兵,楚擊漢軍,大破之。

沛公忍著澎湃怒意為韓信劃了封地,垓下敗楚,項羽自刎,“高祖襲奪齊王軍”,立刻便收走他的兵權,改封其為楚王。

劉邦這個人,壯闊一面如鷹,遨游四海高歌飲,嬉笑怒罵俱天然,他以這樣的面孔吸引來臣子;冷戾一面又似蛇,斬白蛇後,便絞纏於眾卿脖頸之上了。

鶴高飛遠去,鹿溫馴相伴,虎自以為猛禽。

韓信依然抱著他純白的政治理想,以為能一世不相負。】

範蠡泛舟湖上,回憶夫差當年之語,又念起當年留給文種的信。

蜚鳥盡,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越王為人長頸鳥喙,可與共患難,不可與共樂。子何不去?

他看著天幕中韓信年輕的面孔,帝業已成,漢王卻老了,子何不去?

【漢六年,有上書曰韓信謀反,劉邦偽游雲夢,預備擒韓。曾解衣推食的主公早已不再,取而代之的是要剪去帝國枝丫的皇帝。

在數次試探與拉扯後,韓信說出了那句廣為人知的“天下已定,我固當烹!”

論天下的謀臣與理江山的文臣或緘口或落寞,征萬裏的將軍也收起兵戈從沙場回到高殿。他素來堅信的君臣之誼,相得之情徹底坍塌,於是成為淮陰侯後他陷入寂寂,稱病不朝,郁悶自己居然淪落到和樊噲這種人一個地位,最終被蕭何領著走入那座宮殿。

高祖見信死,且喜且憐之。

軍事的天縱之才和政治方面的束手無策結合在一起,才是完整的兵仙。】

戚繼光想,仙是無法在人間久留的。淮陰侯無法理解為何走到這一步,無法理解君王那些曲折心思,他心裏要的是君臣相和,沙場歸來與君再飲一樽酒。

杯中酒盡,兵仙看到昔年沙場縱橫何等快意,一人之才大半江山,君臣夜話無比契合,天子想起的是當年心火。

所以他絕不能重覆這樣的遭遇,戚繼光定神,有張居正之權勢,自己應當能避開前人災禍,得個善終。

【韓信非庸人,分辨得了真情假意,但歷史匹配機制會調節游戲平衡,他匹配到的君主是劉邦,老父要被煮也平靜稱兄道弟、盛怒時被踩兩腳就能按下再笑臉相迎的劉邦。

老登是這樣,三分真,三分酒,演到他自己都淚流。

大約早年確有真心,那些煮酒論天下的時光不是假的,韓信也真的享有過他期待的君臣關系,但太過短暫。

假齊王一事長久地橫在劉邦心頭,帝王求的是“臣下”與“屬”,而韓信太功高不自知,幾乎踏入臥榻之側。

真正的君王不飼虎,只磨平他的利爪,再蛇纏而死。】

“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趙匡胤不以為意,在他看來淮陰侯實在不智,他面對的是皇帝,不再是劉季了。

天下真有皇帝能容忍一個君主危難之時請封齊王,最後還沒有出兵的人嗎?趙匡胤撫著眾人親手披上的黃袍,準備著自己登基後最重要的一次酒宴。

白居易詩寫得好,行路難,難於山,險於水。不獨人間夫與妻,近代君臣亦如此。君不見左納言,右納史,朝承恩,暮賜死。

皇圖皇土,趙官家舉著酒杯,臣子們還是要拎清自己的位置。

【如果韓信不是大家認為的政治白癡,在齊王一事上是真心要王位,那也很能說明問題,作為“士”,他希望功績能得到相應的獎賞,求的是裂土封王。

但春秋早落,戰國不再,如今是大一統的時代。

他面對的這個人未來會立下“非劉氏而王,天下共擊之”的盟誓,他渴求的“士為知己者死”也只是一場君臣之間鏡花水月的空言。

畢竟千金買骨、國士擇主的時代早就過去了,如今坐著的是皇帝,是世獨其一,臣下沒有其他選擇。

於是這位秉承國士遺風的將軍,只能抱著他不合時宜的期許,在四海未合時於沙場意氣風發,再在天下已定時,循著那位引薦他的知己的指引,走向他這一生的末章。】

凰位炎炎光焰,燒得長樂宮燈紅似血。

赤帝子從愛卿頸上游下,落地成為人君。

將軍血既可定河山,想必也可安宮室。

便助我萬世千秋——長樂無憂。

作者有話說:

參考:

餘英時《士與中國文化》

《戰國策·齊策四·馮諼客孟嘗君》

《史記》卷92《淮陰侯列傳》

《史記》卷8《高祖本紀》

《史記》卷56《陳丞相世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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