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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殉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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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殉葬

【景泰已逝,朱祁鎮的報覆卻並未中止。朱祁鈺信重的臣子被害,從前在迎他回朝和改立太子這些事上沒有偏向他的人也被清算,被提拔的是覆辟功臣,英宗認為他們才是真正的赤膽忠心。

但覆辟功臣們不久便搞起內訌,互相攻訐陷害,英宗也在這一過程中感到疲憊,下令禁用“奪門”二字,試圖將這一經歷抹去。

天順元年,徐有貞被排擠出朝堂;四年,石亨死於獄中;五年,曹吉祥反叛,淩遲。

至此,奪門之變的核心人物各自走完了劇本,只是不知天子在天順五年得知曹吉祥反叛時,會不會想起某個正月,這位太監也是如此背主的。】

“與虎謀皮,必受其害。”朱祁鈺淡淡說了一句,曹吉祥早已被拖下去處置,據說他在牢中哭喊多時,聲稱自己願為景皇效力。

但背主之臣,無人敢用。

也就只有那個愚蠢的哥哥了,他大約以為曹吉祥他們是真的忠君才會擁護他覆辟,但朱祁鎮不曾想過,這些人當年能為從龍之功拋棄前主,往後自然也會倚仗奪門功績驕奢自傲。

【大約失去帝位的經歷讓他太過不安,看哪個大臣都擔心他們再有什麽小心思,朱祁鎮開始倚重錦衣衛,門達、逯杲為其中代表。

特務治國最沒用,尤其上面坐著的還是個神經特別敏感的皇帝。校尉所至之處,巡撫鎮守畏懼,朝臣行賄免災。明史記載“無賄者輒執送達,天下朝覲官大半被譴,逮一人,數大家立破。”

時間微妙地重疊,金銀美器、珠寶華服,像多年前賄賂王振一樣再贈給其他人。

帝王換了一輪還是那副秉性,當權者依然是耀武揚威無德鼠輩,不是大太監也會是錦衣衛,只是再沒有清風滿袖的於謙。】

永樂帝嘆息:“錦衣衛權勢至此……”

向來好性的朱高熾也忍不住暗罵,這孫子屬實死性不改,從王振到門達逯杲,掉過一個坑還要主動鉆第二個,國朝臣子的家產都要當賄銀送完了。

有錢能靠賄賂保全自身,那些真正廉潔的難不成只能等家破人亡麽?太祖嚴懲貪吏才過去多少年,子孫居然已幫著養碩鼠了。

【要說朱祁鎮在後世評價裏一無是處,也沒有,有一塊金是貼在他臉上的,廢除人殉制度。但要細論,該不該算他的功績其實也很難說。

我們來覆盤一下所謂廢殉的整個過程:

周王朱有燉死前祈求喪事從儉,不用人殉,朱祁鎮聽從,下旨讓妃夫人以下不殉葬,年紀小爹媽還在的夫人可以回家。但旨意下得太晚,周王妻妾們已經殉死,朱祁鎮只能表彰她們貞烈。

受此觸動,也為他被捕後日夜哭泣眼睛受損的錢皇後考慮,朱祁鎮下旨死後不用殉葬。旨意原文是“殉葬非古禮,仁者所不忍,眾妃不要殉葬”。意思很明確,殉葬不道德,我死了我的妃子們不要殉。】

李世民忍不住了:“這只是寬宥自己的妃子,自己的後事,和廢除制度有什麽關系?”

房玄齡思慮一番:“朱祁鎮叫門之事無法抹去,冤殺忠臣更是令人痛恨,想來修史者也找不出這位英宗的長處,只能在其生平中挑揀些事跡來寫。”

杜如晦微笑,畢竟坐上皇位的,還是那明英宗的兒子朱見深。

“生人殉葬已是舊俗,多年不用,那明朝卻又要廢殉……”長孫皇後抱著女兒開口。

如今帝王多以財物珍寶陪葬,陛下就打算將自己珍愛的書畫陪入帝陵,如何又提起活人生殉,甚至成制,要帝王下旨來廢除?

【一直到朱見深在位時,遼王請求自己兒子的妻妾殉葬,帝曰“先帝上賓,顧命毋令後宮殉葬,可以為萬世法。”

朱見深覺得好,可以為萬世法,他死之前也下令不要人殉,自此,方成體制。

明史英宗後紀便寫成了“罷宮妃殉葬,盛德之事可法後世者”,引用者眾,漸漸流傳下去,便成了英宗廢除人殉,功德無量。

怎麽說呢……其實兩漢以後就不太提倡逼著後妃宮女一塊兒死了,要“仁”嘛,搞點俑人就行,直到遼元又開始大肆鼓吹,朱元璋接過大旗,活人生殉才徹底死灰覆燃。如今斷了,也算是老朱家自己敲木魚。

只是要論人殉,又有什麽能比得過土木堡那些活生生的命呢。】

朱元璋分外疑惑:“人殉咋了,看天幕說的好像活人生殉是什麽了不得的東西,這崽子光做這一件事都能讓人吹捧,以至於忽視那麽大的罪?”

馬皇後垂目:“當上皇帝就忘了小民之苦麽,生殉的都是好人家的兒女,誰無父母兄弟,廢了也罷,何況聽來並不算他的功績。”

朱元璋本想說“能殉天子是莫大恩典”,見老妻面色不善閉了嘴,橫豎還有許多年歲共度,提這些為時尚早。天幕不過後世普通女子,自然不懂何為皇室尊榮。

·

朱瞻基在天幕光輝下白著臉,他當然知道皇室尊榮,知道朝天女戶,知道許多女人被埋在陵寢下。

女人為皇帝的死後哀榮盡力,繼任天子自然有所表彰。殉葬的女子死去了,輕飄飄的溢美之詞被賜下,她們的家人也得優恤,活人們踩在死人墳頭相視而笑。

無數女兒被父兄親手奉上,埋在幽暗深黑的泥土中,寂然無聲的墳墓吞噬一條又一條鮮活的命,溢出的紅色只裝飾天家把玩的珊瑚與珠翠。

無數男兒踩著姊妹的血肉得了金銀和官位,森森白骨供養著世襲的錦衣衛。朝天女戶說出去甚至是個榮耀的名頭——這家的女兒為君盡忠,這家的兒郎得此殊榮。

墻外有宮人淒厲的歌聲:“掖廷供奉已多年,恩澤常憂雨露偏。龍馭上賓初進爵,可憐女戶盡朝天!”

歌唱者被拖走,卻不斷有新的歌聲,黃鳥歌於春秋,自然也歌於後來。

【活人殉葬,中國古代最令人發指的存在之一。通過自願或強迫的方式,使墓主生前的妻妾、仆人隨殉,認為這樣能讓死者在地底有人服侍,或死後有冥福。

很難理解吧,但對古人來說,這也算“排場”的一種。王族排場如何重要呢,溥儀自傳裏有這樣一段描寫,他去禦花園一趟,身邊人員構成是這樣的:

“一名敬事房太監,兩名總管太監,坐轎兩邊各有小太監扶著轎桿,一名太監舉著一把大羅傘,一群太監拿著各樣物件和徒手,禦茶房太監捧裝有各樣點心茶食的若幹食盒,禦藥房的太監擔著藥,最後面是帶大小便器的太監。這個雜七雜八的好幾十人的尾巴,走起來倒也肅靜安詳,井然有序。”】

“雖繁瑣了些,倒像個皇帝的樣子。”年輕的李隆基點頭,只奇怪那溥儀自傳是個什麽玩意兒,誰家皇帝還有空寫自傳。

這一天天的忙都忙不過來,哪個當皇帝的不是夙興夜寐終日忙碌?那些沈溺酒色財氣,看重帝王排場的盡是庸碌之君,他可不願做這樣的天子。

【生前尋常出行便如此,更何況死後。從殷商開始,便有人祭,至春秋,臣子也要隨殉,讓君王死後依然做君王。《詩經》中《秦風·黃鳥》一章記載的便是秦穆公死後以大夫奄息、仲行、鍼虎殉葬,秦人哀而歌之:

“交交黃鳥,止於棘。誰從穆公?子車奄息。維此奄息,百夫之特。臨其穴,惴惴其栗。彼蒼者天,殲我良人!如可贖兮,人百其身!”

要說大家有多在意三位良才,應該也沒有。更多是哀其人而自傷,大夫尚且要為君王殉葬,無權無勢的平民就更不必說了。所以這首《黃鳥》,重點只是那一句。

彼蒼者天,殲我良人。

但百姓無法說出口,因為君王殉葬之風並不停息,王公顯貴也隨之效仿,《墨子》記載:“天子殺殉,眾者數百,寡者數十;將軍大夫殺殉,眾者數十,寡者數人。”

人命好似很重要,又好似根本不重要,不過上位者眼中一個數字,是事死如事生的一環。

而生殉的數目是很難計量的,肉眼可窺的是大臣,是後妃,但許多宮女、修建陵墓的工匠沈默地被掩埋在黃土之下。

經年之後,白骨無聲。】

天幕語氣沈慟,不滿人殉之意溢於言表,天幕之下,生殉依然風行的時代,民眾們又唱起了《黃鳥》。

交交黃鳥,止於棘。誰從穆公?子車奄息。維此奄息,百夫之特。臨其穴,惴惴其栗。彼蒼者天,殲我良人!

饑者歌其食、勞者歌其事的時代從未走遠,詩三百所唱千百年也不曾變更。

陵寢無聲,活人卻有喉舌。

歌聲愈傳愈廣,海潮一樣拍打著天穹,許多國君被驚動,聽數不盡的農人、工匠、優伶、宮人、妻妾、家臣唱這一首詩經,唱春秋被生殉的三位賢能,唱歷朝歷代生殉的死者。

最後只匯成一句。

彼蒼者天,殲我良人!

君主們困惑,暴怒,頹然,有些沈寂許久,有些殺了更多人,朱元璋摩挲著冷凝的印璽,久違地想起幼時面容模糊的鄰人,有些死於凍餓,有些亡於貪吏,於是他這些年投身於此。

還有一些雖困苦但勉強活著,某日卻忽然失去蹤跡,他當時不解,如今想來,大概埋骨於某處無聲墳冢。

帝王在高位上沈默良久,終是嘆息。

他固然不在意這些人命,或許曾在意過,但坐上皇位後回頭看,山河萬裏,誰能在意螻蟻的呼號?

但天幕既言,當知後世在意,為身後名計……

當日深夜,歷朝廢人殉,為萬世法。

作者有話說:

標①②③小標是不是有點影響閱讀效果?改成最後統一發本章參考史料好了

《明史列傳第一百九十五》

《明史列傳第四》

《明史本紀第十二》

《明英宗實錄·卷五十六》

《明史列傳六十四》

溥儀《我的前半生》

《明史·後妃傳》

佚名 明宮詞

《秦風 黃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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