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2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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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2 章

當夜,白郁睡得很不安穩。他總能聽見窸窸窣窣的響聲,像某些細小生物爬行的聲音。

後半夜他實在受不了了,一把掀開被子正準備嘆一口氣,就在這時,哢嚓一聲,房門被人冷不丁推開,白郁掛在把手上的酒杯隨之掉落。

“嗯?居然醒著?正好。”

“你準備拿這玩意防我?哈哈哈。”輕佻的男聲從門邊傳來,短魔杖尖端轉了個圈,玻璃杯緩緩飄起來,安穩地落到書桌上。

白郁眨了眨酸澀的眼,看向又穿上禮服如同一只花孔雀的雷蒙德,“以防萬一而已,可惜沒什麽用。什麽事?”

“——你可以回去了。”雷蒙德邊說邊湊到桌邊,舉起那瓶喝得幹幹凈凈的龍血蘭酒晃了晃,“真遺憾啊,我們甚至沒一起喝過酒。”

“難道我不比會長那個糟老頭靠譜嗎?”他抱怨道,“對著他那張老臉你怎麽喝得下去的。”

白郁沒有欣喜若狂,他攏了攏衣衫起身,“這麽容易就放我走嗎?這可不像你。會長答應嗎?”

“他現在高興得不得了。”雷蒙德聳了聳肩,把瓶子丟到一旁,在他面前站定。很快,白郁手腕一涼,對方又摸出先前那副鎖鏈給他拷上。

雷蒙德:“沒辦法。你比我想象中更有價值。加西亞公國開出了我無法拒絕的價碼,走吧。”

白郁:“這就是我們永遠不可能坐在一起喝酒的理由,我們也不是朋友。”

“我們還不算朋友嘛?真讓人傷心啊。”雷蒙德打了個響指,短魔杖迅速回到他的靴子裏,優雅地朝門外走去。

他不像那些黑袍人會強硬地按著白郁的肩膀——因為他知道對方會自己跟上來。

事實也是如此。

此時此刻走廊外很安靜,唯有夜燃燈昏黃的光暈落下。

羊皮靴踩在地毯上僅有一丁點兒沙沙聲,夜間的響動仿若一場夢。

白郁:“所以加西亞公國開了什麽條件?”

“他們答應替藥劑師協會和碧瀾主城澄清,往後我們不需要再躲躲藏藏了——至少會長那個糟老頭馬上就開口勸我答應了——”雷蒙德噙著笑回頭看他。

他的笑意不落眼底,半張臉落在陰影裏,顯得有些莫名的陰沈,“連他身後那些藥劑師都覺得這筆交易很劃算——你覺不覺得他們很像在乞討啊,對方給一點憐憫就搖頭乞尾。”

所以老頭和雷蒙德在內訌。

也是,這家夥能把藥劑師協會整個端溝裏,想來也不全是一條心。

白郁隨意點了點頭,沒有回應他那些譏諷。

至於其他的,以墨菲的性格會這麽容易善罷甘休才怪。

當他們穿過走廊的時候,雷蒙德忽地停下腳步,白郁眉心微蹙,往後退一步,下一秒,對方預判了他的行動,猛地按住他的肩膀,在他反應過來之前跨步上前,單手鉗住他的下巴。

白郁這才發現對方喝了酒,濃郁的酒氣撲面而來,他頗感不適地皺起鼻子。

雷蒙德仿佛知道他的所思所想,嗤嗤地笑了起來,“朋友啊……要我說你幹脆喜歡我唄,我也不比墨菲那家夥差多少吧——咱倆還能一塊兒變老頭兒呢。”

“你真挺有意思的,漂亮還有才華。”

白郁試圖撇開臉,然而對方用了十足十的力氣,捏得死緊。

“你跟他差距太大。”白郁只得沒頭沒尾地說。

“哦?比如?”雷蒙德撓了撓耳朵,微微低頭,似乎在認真傾聽——假如他沒有瞥一眼走廊上的時鐘的話。

“我不太喜歡喝酒。”

“嗯,所以呢?”

“所以如果我不願意,他就不會強求我,哪怕一滴——只要我不想。”

“哈?就這樣?”雷蒙德拉回思緒,松開人靠在墻上笑得上氣不接下氣,“起碼也要說他比我英俊之類的吧——不就喝酒嗎,我也能做到啊。”

白郁揉了揉鈍疼的下巴,估摸著那一片已經青紫了,聞言他難得笑了一下,“不,你永遠也做不到。而且他的確比你英俊得多。”

雷蒙德:“你這幅甜蜜的樣子像極某些春心蕩漾的小姑娘——相當可怕,這樣顯得你都沒那麽漂亮了。”

白郁:“那也跟你沒關系,你的評價不會對我有任何影響。”

“好傷心啊朋友,你怎麽就不對我好點兒呢。”又看了一眼時鐘,當指針走到淩晨四點二十分的時候,雷蒙德終於決定往前走。

庭院裏,藥劑師協會會長帶著幾個黑袍人已經等候多時。

老人先跟白郁點頭示意,隨後微笑道,“還以為你們不來了。”

“說不定本來就不想來呢。”雷蒙德回了一個差不多的笑容,語氣倒是不鹹不淡,“怕我後悔專門在這兒等?”

“只是年紀大了睡不著而已,雷蒙德,何必苛責我一個老頭子呢。”老人笑容不改,往旁邊讓了兩步,朝門口揚起手,“快去快回吧,我們等你回來。”

接著他又上前拍了拍白郁的肩膀,語氣慈愛,“孩子,假如以後有什麽困難,隨時可以來碧瀾主城找我。”

這就貸款上了?

這老頭這麽天真的嗎?

白郁挑了挑眉,然後不出預料地看見雷蒙德的臉色霎時變得陰沈,盯著老人看了好一會兒才帶著白郁轉身離去。

府邸外很暗。

月光仿佛被什麽東西一口吃掉了,白郁前腳剛跨過門檻,後腳眼前倏地一黑,融進濃稠的黑暗裏。

他心下一驚,下意識退回去,卻踩了個空,勉強站穩後回頭看去,卻發現這座房子像海底孤島,一蕩一蕩泛起波紋。

這時雷蒙德比他慢了一步,半個身子還站在門裏,一半實心,一半透明。

他用充滿審視和惡意的視線打量了白郁一圈,才笑嘻嘻地說,“我剛反應過來——按照你的說法,你的價格是不是還能更高?”

白郁:“……”

年輕人的沈默讓他笑得更大聲——在他的視野裏,對方現在像一只幼獸,迷茫無助又可憐。

理應被碾得血肉模糊,皮肉翻滾。

然而下一刻,他就聽見白郁冷淡道,“你跟那糟老頭談崩了就來朝我撒氣嗎?雷蒙德,我以為你沒那麽蠢。”

“直到剛才,我居然一度認為你還有別的打算。”

雷蒙德以為自己會生氣,反正他就是這樣喜怒無常的人啦,但他只是輕飄飄地說,“阿莎小姐,白郁。”

“現在我是真的有點喜歡你啦——”

“你說得沒錯哦。”說完,他擡腳出去。

而在白郁眼裏,唯一能進入視野的宅邸和人影徹底消失,整個人仿佛進入了某種真空地帶。

看不見,聽不清,聞不到。

想起夜裏的怪聲和剛剛詭異的場景,他沒有亂動,默默思考著剛剛雷蒙德的話,晃了晃手裏的鎖鏈,指尖捏了兩下金屬,不出所料,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不知過去了多久,白郁漸漸感覺下身發麻,試圖轉兩下腳踝,出乎意料地,沒擡起來。腳底像黏在軟乎乎的史萊姆裏,稍微動彈一下就黏膩粘連,擡高一些還會拉絲。

他嘆了口氣,彎下腰捏了捏小腿。

忽然,耳邊響起雷蒙德的嘻笑聲,“你怎麽不害怕呀?害我白期待了。”

白郁並不意外,對方顯然留著他還有用。

“害怕有用嗎?”他淡聲道,“也許一年前我會怕吧。”

話音剛落,眼前倏地出現一道罅隙透著微光,隨後無限擴大,逐漸亮到刺眼,當白郁被刺得合上雙眼的時候,肩膀一疼,被人狠狠推了出去。

再睜眼的時候,天光大作,一片雪花緩緩落到臉上,往周圍看去,白雪把林木壓得緊實,幹枯的松果墜在雪地裏,黑乎乎的。

依舊是冬季。

看植被,似乎回到了克胡塔城。

他明明在那個詭異的空間裏待了幾個月,出來怎麽都應該開春了。

“時間流速不同?”白郁呢喃。

雷蒙德松開他的肩膀,意味不明道,“是啊,你才消失三天就有人急瘋了,真是一步超出預想的好棋。”

“可惜啊,我不喜歡被別人脅迫,無論那個人是誰——不用懷疑,我真的會放你走。”

“你甚至不需要付出任何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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