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0章 還好找到了

關燈
第40章 還好找到了

口渴的感覺爬上咽喉,肺葉和喉嚨隨著呼吸帶上來絲絲血腥味,咽口唾沫仿佛都能掛杯,我張望一圈,沒有什麽能解渴的東西,晨霧彌漫起來,淡淡的白色飄蕩在林間,這倒是提醒了我,我趴到地上舔舐蕨類植物上的露水,把葉子都舔了一遍,口腔勉強有些濕潤的感覺。饑餓感也湧上來,野果是不好找的,還好我認識一些能吃的野蘑菇、地衣之類的,一邊走一邊揪了直接塞進嘴裏嚼。

越嚼我越心急,宋汲有野外生存的常識嗎?他帶了多少吃的?認不認識野菜?夠嗆。他媽的。

急火攻心,把饑餓感也燒沒了,一個念頭突然冒出來:也許宋汲正奄奄一息地等待救援,我在這兒揪蘑菇的每一秒都是他生命的倒數。

這個念頭把我嚇得腳下一軟,我突然哭了出來,連我自己也不理解我為什麽就這樣哭出聲來,就這樣我忘了饑餓也忘了疲憊,哭著喊他的名字,揮舞四肢抓住一切能抓住的東西往上攀爬。

當森林裏再次昏暗下來時,我知道太陽已經偏西了,好在不久後我終於走出了密林,走到了一條明顯有著人工痕跡的石板路上,臺階們已經塌陷得不像樣了,像碎水泥塊堆成的路障似的,我在上面跌跌撞撞地跑,磕得滿膝蓋血。

我隱約記得這條路,從這條步道上去就是那個觀賞夕陽的湖泊。希望宋汲就在那裏,希望他已經找到目的地了。他進山四天了,如果準備充分的話應該找到了吧,求求了求求了求求了,你千萬要在那裏,我願意少活二十年,換你平安地出現在那裏。

“宋汲!”

他站在湖邊,應聲回頭。距離太遠了我看不清那人的臉,但是除了他誰還會在那裏,誰還會這麽蠢,誰還會來找一個荒廢的日落,誰還非要挖一座記憶的墳。如果他這麽做是為了所謂的彌補我的童年創傷,我根本不在乎,我在某個特定階段有沒有被特定的人愛過,我不在乎。

“宋汲!”

“阿梁!”

他朝我飛奔而來,奔跑的姿勢很舒展,看起來蠻活躍的,遇到大石頭還知道蹦起來跨過去。

沒死就行,別的我都不在乎了。假設我真的曾有過什麽傷痕,那麽在此刻它們從我的皮膚上化作了一縷發光的青煙消失在了空中。

宋汲還沒跑到我跟前,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又轉回來沖著我比劃手勢——兩根食指猛戳他身後的天空,我擡起目光看向他身後,夕陽正在西下,恰如記憶中的風景。

宋汲雙手籠在唇上,遙遙地喊:“阿梁!我會永遠陪你看風景!我會永遠看向你!我真的真的很喜歡你!!”

我沒忍住噗嗤笑出來,笑得彎下腰去,宋汲跑到我面前,莫名其妙:“啊,你笑什麽嘛?現在是傻笑的時候嗎?”

我松懈下來,又累又笑得喘不上來,“就那個、那個‘宣你’有點好笑。”

“什麽‘宣你’?你是不是聽錯了?”

我笑完了,又覺得沒什麽意思,高深地說:“我不宣你,我們有代溝。”

宋汲的表情顯得十分錯愕加不可思議,也許和他設想的浪漫橋段不一樣,他以為搞這種事情我會痛哭流涕嗎,又不是演電視劇。我現在只覺得又累又餓又渴。我走到湖邊,鞠了一捧水喝,一旁還生長著幾株野荷花,花謝了,蓮蓬大而飽滿,我撅了兩個蓮蓬摳著蓮子吃。

腳下的湖水是晃晃悠悠的橙色,我不禁順著這抹橙色看向遠處的湖面,又越過對岸的邊緣飄向山峰,再從山峰妖嬈的金色身線延伸向天空。

景色美到讓人難過。我突然想起我媽寫下的那段關於拉丁人漂泊在亞馬遜河上的文字,傍晚他躺在船上,“用腳丫子瞄準落日的紅心”。

宋汲來到我身後,低聲說:“阿梁,對不起。”

“對不起什麽?”

“……我就是很喜歡你嘛,喜歡一個人又不受控制,我也想過,這樣會不會很打擾你,可是我沒有辦法,我就是喜歡你,可能我生來就必須要做這件事情,喜歡你,被你討厭,還是沒辦法放棄。”

我忍不住笑了笑,“……你的語文還是沒有進步啊。”

我拿出手機,還好還剩8%的電量,可這裏沒有信號,我帶著宋汲在附近轉了兩圈,像兩條喪家犬一樣爬到一個山坡上,勉強有了一格信號,我給村官打去電話,通知他們人找到了,給他們形容了一下所在的位置,對方讓我們千萬不要挪位置,馬上天快黑了,原地等待搜救隊來接。

“你們有人受傷嗎?”

我看宋汲只是很臟,別的沒什麽,就說:“都是小傷,現在就是餓。”宋汲帶的食物已經在昨天中午吃完了,剛才吃了一個蓮蓬。

“行,堅持住,我馬上通知搜救隊去找你們的位置!”

掛斷後還剩5%的電量,我問宋汲:“要給你家裏人打個電話嗎?你走丟了,他們很著急。”

宋汲往後一縮:“不了,他們應該會通知我爸的吧。”

“希望他好好揍你一頓。”我幸災樂禍地說。

他忽然挽住我胳膊:“那,阿梁,你保護我吧!”

我把他掰開:“別裝了哥們兒,你都敢上明知山,你會怕挨揍?”

他還是故意嚶嚶嚶哼哼唧唧。

等了不知多少個小時,夜色已經很濃了,搜救隊終於找到了我們這裏,給我們披上了防寒服、餵我們喝水吃面包,像發現了倆受傷大熊貓一樣把我們呵護著帶下了山。

人很多,都打著手電筒,光線亂晃,我也沒數清楚究竟來了多少人,肯定不少於三十個,天色微微亮時,我們終於走出了大山,這時我發現山腳下還聚著一開始自發組織起來尋找宋汲的小鎮居民,大家都很關切地看著我們,面帶喜色地低聲交流著。

我和宋汲路過他們時不停地說“謝謝謝謝”,來到平地上,搜救隊撐開了擔架,讓我們躺上去,救護車早就等著了,他們要把我們擡到救護車上去,我和宋汲都拒絕了,我感覺雖然非常疲憊但用不著讓人擡走。

我們走在人群的中間,宋汲突然貼近我的耳朵悄聲說:“阿梁,居然有這麽多人來找我啊,天吶我真不好意思。不過,這麽多人來找我,卻偏偏是你找到了我,是不是說明我們很有緣分?”

聞言我頓時火冒三丈,覺得他闖了這麽大的禍、給其他人帶來這麽大的麻煩居然還有臉說這種話,不覺得慚愧,不覺得對不起別人,滿腦子緣分緣分緣分,緣分你個頭。突然想起來之前我對自己說過,找到人一定得抽他。於是我反手給了他一個打耳光。

“啪”,宋汲應聲倒下,然後躺地上沒了反應。

……我楞在原地,旁邊的人一擁而上圍著他檢查。

結果擔架還是用上了,他們把宋汲抱了上去,又把我也按在了另一個擔架上。

……這小子一直在硬撐嗎?我真的服了。趕去醫院的一路上我很擔心宋汲被我一巴掌拍死了,那我可就只能以死謝罪了。如果真這樣,我倒是願意答應跟他在一起,給他配個陰婚什麽的,兩個短命鬼。我說真的。

當天傍晚的時候,宋汲醒了。我是聽護士說的,我沒過去看他,因為據說他的家裏人全都來了,圍滿了單人病房,我不敢去,我怕他亂說話,想到就頭疼。也不用配陰婚了,好吧。這樣當然更好,畢竟是封建落後民俗。

我想出院,但是醫生不讓,讓再觀察兩天,還給我開了一堆檢查,我拒絕檢查,一連吃了很多包子表示自己除了餓沒有別的問題。但我同意了再在醫院觀察一晚。

得知宋汲醒了以後,我的神經完全松懈下來,吃了包子刷了牙不到八點就躺病床上睡著了。半夜,不知幾點,我被一雙手摸醒,我嚇了一跳,眼睛適應黑暗後看見宋汲模模糊糊的輪廓。

我警覺道:“你想幹什麽??”

“阿梁,”聲音幽幽的,像女鬼念臺詞,“我來看看你好不好。”

“我很好。如果能一覺睡到天亮會更好。”我暗暗地嘲諷他。

“你睡吧,我就看看你。”

“……被你這麽看著你覺得我睡得著嘛,多嚇人。”

宋汲嘻嘻笑起來:“討厭、”

我:“……”

宋汲靜了一會兒,又說:“阿梁,你今天打我,本來我可以堅持的,你把我打暈了。”

這個的確是我的錯,我說:“對不……”

他忽然捂住耳朵,狂擺頭:“不要道歉!我不聽!道歉有用的話要警察幹什麽!”

我:“……”

宋汲:“你要用實際行動表達歉意,我要求你陪我去山裏看一次日落!”

他好矯情,我好無語。我的手好癢啊,忍不住又想扇他了。

我說:“我不去,太危險了。”

他的語氣瞬間得意起來:“你知道危險你還徒手進去救我~”

“我沒有徒手,我帶了手電筒。”

“我不管你嘴上怎麽說,我只看行動。”

我勒個自信的狗皮膏藥啊。

宋汲:“哎,你不要岔開話題。不會危險了,白天我見過你們縣長,我給他提意見,我說市民需要一個休閑娛樂登山健身場所,建議把步道重新修起來。”

我很驚奇,“不是吧,這也行?”

“真的,他說立馬回去組織開會研究這件事。這次上山我把路線摸清楚了,快的話,不出一個月我們就能有步道上去看日落了。”

我還是覺得非常神奇,看不看日落的先不說,“效率這麽高的嗎?對了,你為什麽能見到縣長?”

宋汲:“暑假在古鎮的時候,我去過檔案館查過地方志,還去過鎮政府上訪,還寫了材料交給他們辦公室。所以這次響應及時吧。”

我還是問出了那個問題:“你,為什麽要這麽做?”

他想了半天,回答:“如果懷念的東西只存在於記憶裏,會覺得很難過吧,如果走過的路永遠不改道、住過的家永遠在原地等你、交往過的人還能再偶遇、看過的風景永遠不被荒棄,這樣多好,一生中但凡經歷、痕跡都在那裏,想念的時候隨時可以回去看到,不會讓人悵然若失。阿梁,我就是……想要安慰安慰你。還有,我希望,你的餘生只有收獲,沒有遺憾。”

“……安慰我?”

“嗯,我知道你很難過。”

我不禁微笑起來:“《我知道你很難過》,誰的歌來著?五月天?你不會是要唱歌吧,別,上次聽完我PTSD了。”

宋汲又說:“討厭~”

“上次你說,有機會給我講你媽媽的故事,你講吧,我想聽。”

我說:“覺不睡了?”

宋汲:“講完再睡。”

“我以為你都打聽得差不多了。”

“我只知道她念完大學去了國外,然後懷著你回來了,家裏不接納她,她獨自生下你照顧你,在你初三的時候她生病去世了。大概就是這樣。中間還發生了很多事吧?”

我想了想說:“是有挺多事的。”

“你快講!”

“好吧。你不坐嗎?你腳麻不麻?”

宋汲一屁股坐在了我病床上,小病床一沈,像小舟一樣蕩了一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