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小宋的社會化訓練
關燈
小
中
大
第38章 小宋的社會化訓練
晚上我做了一個噩夢，夢見自己躺在明亮煞白的手術室裏，有幾個白大褂背對著我擺弄儀器和工具，忽然星探哥冒出來，他背對著無影燈，臉孔漆黑，他說：“你做手術沒錢了，要不要考慮做男同呀？”
畢竟性命要緊，治病要錢，我屈服了，正想說：你把經紀約合同給我看下。突然陳雲舒又冒了出來，拿著手術鉗趕走了星探哥，然後我又想問他：家裏能湊出手術費嗎？陳雲舒沒有回答我的問題，我很著急，我擔心他和陳叔叔會賣掉民宿。那可不能賣呀！
陳雲舒手上出現一支很大的針筒，他說：“我要給你上麻醉了，你自己數數，看看你能堅持幾秒。”
我聽話地開始數數：1、2、3、4、5、6……
一直數到50，我沒有失去意識。真奇怪，我感覺自己數錯了，中間好像出現了空白，怎麽可能數到50呢，我對陳雲舒說：“我數錯了，我重新數。”
陳雲舒說：“不用了，你對麻醉不敏感，但是沒辦法了，我們現在必須要搶救你。”
我很害怕，我死不了的，陳雲舒一定會救我，但我會活受罪。我嚇得哭了起來，對著手術室裏所有醫生喊：“如果我太疼了你們就不要救我了！讓我死吧！”
這時，宋汲拿著手術刀出現在我頭頂上，他溫柔地安慰我：“阿梁，麻醉起了一部分作用，你有意識但是不會感到疼。”
我詫異道：“宋汲你可以當主刀醫生了？”
他說：“阿梁我喜歡你，為了你我會變成一個很厲害的人。”
手術刀劃開了我的身體，從咽喉一路開到小腹，幾個醫生湊上來把身體兩側用力掰開。我想問我不是心臟手術嗎為什麽打開那麽多，但我不敢問。
宋汲沒騙我，我確實沒感覺到疼，但我感覺到了沒頂的無望和淒涼，中央空調的冷風吹進我完全暴露的內臟裏，我的人生就只剩下了一個願望：給我一床被子吧。
我啜泣，悲傷到驚醒，發現自己滿臉是淚，枕頭也濕了一片。
幸好阿嗔沒有回宿舍，沒人發現我做著夢哭醒。
我看了眼時間，淩晨四點，昨晚我大概兩點才睡著，也就是說，我只睡了兩小時。
我坐起來拿紙擦了擦臉，手機也在床邊。我看了它兩眼。
我知道我的手機一直開著勿擾模式，我的手神不知鬼不覺地伸了過去。就看一眼，看看有沒有什麽急事。
宋汲在兩分鐘前發來語音消息，我在黑暗中點開聽他的聲音。
“阿梁，今天對不起，我太莽撞了。”
“我睡不著，想了很多。”
“唉……我……”
“哈哈……反正我不會放棄的。”
“謝謝你，我覺得自己又成長了。”
“唉……”聽完我也忍不住嘆了一口長長的氣。
然後我就再也睡不著了，在床上翻來覆去到天亮。
開學後的整個九月我過得異常忙碌，除了上課基本不在校園裏活動，秋季體測有好多人找我代考，我全部拒了，一說到體測我就想起第一次記住宋汲的情景，然後覺得空落落的。
理論上來講，我除了躲著他，還應該拉黑他的聯系方式，但是我猶豫再三還是沒有那樣做，不知道是出於什麽心理。他經常給我發消息，有時候是最近發生的瑣事，有時候轉發網絡笑話，有時候是秀學習成績，秀書法，秀肌肉照，秀游泳2000米配速，有時候問我在哪裏在做什麽。
我當然是沒有回他。很慶幸微信沒有已讀未讀標識。不然會被發現我每次都秒讀。
我覺得小小少年堅持不了多久，男生嘛，剛成年荷爾蒙爆棚特想談戀愛，可以理解，也許過兩個月他就會換個目標。
這一個月我逃了幾次課，有時候因為工作趕不回來，有時候純粹是不想回學校，我在麥當勞吹免費的空調，一坐就是一下午，坐到腰酸背疼手機沒電。我發現自己發生了一些無跡可尋的變化，有點頹廢，有點擺爛，有點迷茫，覺得生活沒意思沒追求。
渾渾噩噩地混進了九月底，天氣終於涼快下來，十月黃金周來了。放假回家前我和陳雲舒約著去校外吃火鍋，他問要不要再叫幾個人，我說不叫了就我們倆。我生怕一個叫一個最後把宋汲給召來，畢竟他們是一個學院對門宿舍。
我從攝影棚直接去火鍋店，沒等一會兒陳雲舒就到了。
他到了就捏住我的下巴對著我全身上下掃描，我奇怪地問：“幹啥？”
他丟開我的下巴，坐到我對面，“你最近怎麽了？”
“我沒怎麽啊。”
“神出鬼沒的，叫你一起去食堂也不去，叫你游泳也喊不動人，感覺好久沒見過你了。你在忙啥？談戀愛了？”
“忙工作唄。點菜吧。”
“談戀愛了，說吧，我未來兒媳是誰？”陳雲舒指著我鼻子篤定地說。
“談個屁。你不點我點。”我拿著菜單勾了鴛鴦鍋、隨便幾個素菜幾個葷菜。
我和陳雲舒用豆奶碰杯，慶祝秋天的第一頓火鍋，這一刻倒是挺幸福的，陳雲舒說：“少爺，可算是看見您笑了，剛才看見你的時候感覺你像根兒苦哈哈秋黃瓜。”
我仰頭把豆奶喝光，擡頭的時候瞥見幾個人走進火鍋店，我一眼看見了走在最後比眾人高出一個頭的宋汲，嚇得我忙把頭往撐起的手臂裏藏。
不知道他看見我沒。希望他沒看見。
那幾人走進來後七嘴八舌地挑位置，九月底還不很涼快，又是中午，火鍋店客人不多，他們挑了一個離我們比較遠的位置，我聽著聲音，聽見他們朝那邊挪去，然後——
“阿梁，陳師兄。”
我心裏一驚，但是頭紋絲不敢動，我不知道該作什麽反應，就僵那兒了。
“喔，宋汲，你怎麽從我背後冒出來了。”陳雲舒說。
“我們游泳社一起聚個餐。”
“你加入游泳社了？”
“是的，這學期才加入的。”
陳雲舒敷衍道：“不錯嘛。”
宋汲：“國慶放假師兄回家嗎？”
陳雲舒：“喔，我不回。”
兩人的對話暫停了一瞬，好像是努力找話題中的那種暫停。
陳雲舒先打斷沈默：“行，那你去吃飯吧。放假玩開心。”
陳雲舒跟比自己低年級的同學講話，總習慣拉出一些前輩的距離感，說得難聽點叫登味。
宋汲聽話地從我們桌子旁邊離開了，所以現在我非常感激陳雲舒的登味。登得好登得妙。
陳雲舒說我喝豆奶喝出了酒的架勢，我灌下去三瓶豆奶，不得不跑了兩趟廁所。第二趟出來的時候，被一個突然竄出來的人一把拉進了一個包間裏，我嚇了一跳，幸好包間沒人，裏面黑黢黢的。
“做什麽……”我無奈地看著宋汲。雙手被他箍得死死的，動一下都疼。
他還沒開口，眼圈先紅了。“阿梁，你就這麽討厭我嗎……”
我服了，“別硬套臺詞，我什麽時候說討厭你了。”
他聞言狠狠地瞪我：“我沒跟你開玩笑！”
“……好吧。”
他說：“你一看見我就不笑了！”
我：“？”
“就是我剛進來的時候，你明明看見我了，你本來在笑，可是一看到我你就不笑了！”
“……”
他壓著嗓音控訴：“我和你打招呼你也不理我！”
“……對不起，我……當時有點吃驚……”
他突然猛地撲到我身上，雙手捏著我腰側的衣服，胸口僵硬地貼著我的胸口，身體微微發著顫。
“做什麽啊……”我也僵在那裏，一個十分別扭的貼貼，我實在不知道該不該推開他。
“抱、抱一下。”
他的臉在我的臉旁邊，很近但是沒有挨上，兩人都僵硬著，我覺得這個造型有點耗體力，因為我感到自己心跳加速、臉頰發燙、背疼。
過了大概三十秒，或者十分鐘，我背酸得不行，我問：“抱完了嗎？”
宋汲說：“抱完了。”終於松開我的衣服往後退了半步，臉上又是一副泫然欲泣的樣子。
沈默了一會兒，我沒話找話：“游泳社團好玩嗎？”
其實剛才我一直留心聽他們那一桌的動靜，不過離得遠我聽不清，只覺得一陣一陣的哄笑聲挺不是宋汲的風格的，他並不會像那群男孩子一樣發出庸俗而古怪的大笑。
宋汲說：“好玩。”
我感覺他沒說實話，但我的感覺也太自負了一點，我憑什麽這麽了解他呢，我並不應該多了解他。
“你們經常一起聚餐嗎？”
“不經常，今天是我請大家。”
“哦，為什麽？”
他認真地說：“我是中途申請加入的，我應該想辦法更好地融入社團。”
我說：“更好地融入就靠花錢請人吃飯啊？”
沒得到我的認同，他的表情皺了一下，“也一起聊天和打游戲，我們還有群，群裏我也很活躍。”
“但你以前並不加群也不活躍，為什麽？”
“社會化訓練，提高我的社會化程度。”他一本正經地說了一個我沒聽過的詞。好在這個詞我猜大概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聽起來像是小動物需要做的事。”
宋汲：“那人也是小動物嘛。”
我被他憨憨的語氣逗笑了。他看見我笑，表情也輕松起來。
我忍不住調侃他：“你指望著這樣能變成萬人迷？”
他被我戳破，不說話了，一個勁很可愛地揪衣擺。
我說：“游泳社實在不喜歡就退了，別社會化程度高了智商低了小宋。我走了。”
我打開包間門，他又問：“阿梁，你放假會回家嗎？”
我沒回答他，擺了擺手，示意我要走了。
宋汲沒再糾纏，在我背後平靜地說了一句：“阿梁，我會向你證明我的愛。”
當時我心想：能不能別這麽中二。我聽了都替他不好意思。說這種話幼稚得一批。
誰知道他後來真作了個大的。
國慶節放假我包攬了民宿所有夜間值班，我們都是電話值班，陳叔叔年紀大了，本來就睡不好，有時候半夜接一個客人電話，就再也睡不著了。
夜裏通常不會有事，偶爾有住客突發疾病需要幫忙送醫院，或者半夜空調壞了之類的。一年到頭也遇不了幾次。
這天晚上我睡得正沈，突然有人“當當當”地猛敲院門，我和陳叔叔都被驚醒了，我們到院子裏打開門，來的是兩個大學生村官，彼此都認識。對方氣喘籲籲飛快地說：“阿梁，太好了，說你在家。我們正在召集人手上山找人，有游客進了山裏失聯了！專業搜救隊還在趕來的路上，上面讓我們先組織年輕當地人先過去找著。”
陳叔叔聞言對我說：“噢！那你快去幫忙吧，晚上冷，我去給你拿件外套。”
我披上外套跟著兩個村官開走，一邊疾走我問：“哪個山？”
“孤鶩山，跑野山裏去了！真不知道咋想的！”
“怎麽半夜才開始找？”
“家屬下午發現人失聯了，警察估計花了點時間定位走丟的位置。”
我問：“幾歲啊？男孩女孩？”
村官喘著氣說：“大人！男的。聽說是自己故意進山的，家裏找到很多他查的資料、做的準備工作，興許是徒步探險愛好者。”
我說：“哦，閑的。那我們去了怎麽找？又沒有搜救裝備，不敢進山吧？”
村官：“不敢進，得等搜救隊，我們就拿大喇叭沿著山腳喊。碰運氣吧。一會兒到了一人發一個喇叭，喊名字。”
我：“好的。”
“那個人名字叫宋汲。”
我：“……”
到了孤鶩山山腳，這裏此時集合了七八個年輕人，都是熟人，但我沒心思和他們打招呼，有人在發手電筒，我領了一只。隊伍很快行動起來，沿著蜿蜒起伏的山麓，在深夜裏大聲喊著宋汲的名字。
我走在隊伍最後面，走到一處樹木較為稀疏的小缺口，我停下腳步想了一會兒，看一眼打著手電筒漸漸走遠的隊伍，我一拐腳尖從缺口處往山裏走去。
走了大約兩分鐘，我的手電筒光打到一棵樹上，樹腰上系著一塊破破爛爛的白綢——它原本應該是紅色的，如果我沒記錯的話。
塵封的記憶漸漸變得清晰。
當年孤鶩山景區落成，對我們當地居民也並不免票，只是提供年卡，年卡也是要花錢的，周圍的當地人不願意花錢，仗著對地形熟悉，自行開辟了一兩條上山道，可以直接插上山腰和山頂的景點。
野路子非常野，許多人走過也沒有踏成一條像樣的路，穿林越溪、還得手腳並用，一不小心就會走錯。
後來陸續有人用紅綢子系在樹上標記路線，那時我被我媽背在背兜裏爬山，她總弓著背、彎著腰往上爬，我被她聳得高高的，紅綢們就從我眼前飄過。十幾二十年過去了，紅色褪成了白色。
標記一路引導向山頂，到了山頂，距離堰塞湖的景點就不遠了——就是我告訴宋汲看夕陽特別美的那個地方，也是我媽和我唯一一張合影拍攝的位置。
手電筒的光掃過密密麻麻的樹幹，光下的一切都是慘白的，曾經的路標變得像幽靈一樣飄忽難尋。
在信號丟失前，我給宋汲打了個電話，那頭顯示已關機。聽村官說，他已經進山超過72小時，也許是走到了沒信號的地方，也許是手機沒電了。打完這個電話，我就把手機改為了節能模式，不敢點亮看時間，希望電量能多堅持一會兒。
我把外套裏面的T恤脫下來撕成布條，邊走邊做新的標記，以前的標記很多都已經不見了，我經常在一片區域裏反覆打轉尋找正確的方向。不知不覺天色變淡了，從深藍變成深灰、深灰變成淺灰。
有一只野狼突然從叢林裏竄出來，我嚇得躥上了一棵樹，狼好像並沒有興趣攻擊我，完全沒有停頓地掠向了另一個方向。我站在枝丫上等了一會兒，確定它不會回來才滑下樹。
下來以後我站在樹邊把紮進手心的樹皮和不知什麽植物的刺一點一點拔出來，冷靜下來以後，我回憶著剛才的小野獸，覺得那應該不是野狼，比狼體型小多了，臉型也更扁一些，更像是狐貍。
這樣一想覺得更嚇人了，什麽獵人死在森林裏靈魂變成狐貍一閃而過之類的鬼怪故事從腦子裏冒出來，嚇得我手也不疼了，下意識大喊了一聲：“宋汲！！！你在哪裏！！！”
天亮了，我膽子也大了許多，一邊嚎叫著宋汲的名字一邊繼續摸索著通往山頂的道路。我想著等我找到人，他媽的立馬抽死他。決不食言。宋汲，你可千萬別出事，老子在殺過來抽你的路上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晚上我做了一個噩夢，夢見自己躺在明亮煞白的手術室裏，有幾個白大褂背對著我擺弄儀器和工具，忽然星探哥冒出來，他背對著無影燈，臉孔漆黑，他說：“你做手術沒錢了，要不要考慮做男同呀？”
畢竟性命要緊，治病要錢，我屈服了，正想說：你把經紀約合同給我看下。突然陳雲舒又冒了出來，拿著手術鉗趕走了星探哥，然後我又想問他：家裏能湊出手術費嗎？陳雲舒沒有回答我的問題，我很著急，我擔心他和陳叔叔會賣掉民宿。那可不能賣呀！
陳雲舒手上出現一支很大的針筒，他說：“我要給你上麻醉了，你自己數數，看看你能堅持幾秒。”
我聽話地開始數數：1、2、3、4、5、6……
一直數到50，我沒有失去意識。真奇怪，我感覺自己數錯了，中間好像出現了空白，怎麽可能數到50呢，我對陳雲舒說：“我數錯了，我重新數。”
陳雲舒說：“不用了，你對麻醉不敏感，但是沒辦法了，我們現在必須要搶救你。”
我很害怕，我死不了的，陳雲舒一定會救我，但我會活受罪。我嚇得哭了起來，對著手術室裏所有醫生喊：“如果我太疼了你們就不要救我了！讓我死吧！”
這時，宋汲拿著手術刀出現在我頭頂上，他溫柔地安慰我：“阿梁，麻醉起了一部分作用，你有意識但是不會感到疼。”
我詫異道：“宋汲你可以當主刀醫生了？”
他說：“阿梁我喜歡你，為了你我會變成一個很厲害的人。”
手術刀劃開了我的身體，從咽喉一路開到小腹，幾個醫生湊上來把身體兩側用力掰開。我想問我不是心臟手術嗎為什麽打開那麽多，但我不敢問。
宋汲沒騙我，我確實沒感覺到疼，但我感覺到了沒頂的無望和淒涼，中央空調的冷風吹進我完全暴露的內臟裏，我的人生就只剩下了一個願望：給我一床被子吧。
我啜泣，悲傷到驚醒，發現自己滿臉是淚，枕頭也濕了一片。
幸好阿嗔沒有回宿舍，沒人發現我做著夢哭醒。
我看了眼時間，淩晨四點，昨晚我大概兩點才睡著，也就是說，我只睡了兩小時。
我坐起來拿紙擦了擦臉，手機也在床邊。我看了它兩眼。
我知道我的手機一直開著勿擾模式，我的手神不知鬼不覺地伸了過去。就看一眼，看看有沒有什麽急事。
宋汲在兩分鐘前發來語音消息，我在黑暗中點開聽他的聲音。
“阿梁，今天對不起，我太莽撞了。”
“我睡不著，想了很多。”
“唉……我……”
“哈哈……反正我不會放棄的。”
“謝謝你，我覺得自己又成長了。”
“唉……”聽完我也忍不住嘆了一口長長的氣。
然後我就再也睡不著了，在床上翻來覆去到天亮。
開學後的整個九月我過得異常忙碌，除了上課基本不在校園裏活動，秋季體測有好多人找我代考，我全部拒了，一說到體測我就想起第一次記住宋汲的情景，然後覺得空落落的。
理論上來講，我除了躲著他，還應該拉黑他的聯系方式，但是我猶豫再三還是沒有那樣做，不知道是出於什麽心理。他經常給我發消息，有時候是最近發生的瑣事，有時候轉發網絡笑話，有時候是秀學習成績，秀書法，秀肌肉照，秀游泳2000米配速，有時候問我在哪裏在做什麽。
我當然是沒有回他。很慶幸微信沒有已讀未讀標識。不然會被發現我每次都秒讀。
我覺得小小少年堅持不了多久，男生嘛，剛成年荷爾蒙爆棚特想談戀愛，可以理解，也許過兩個月他就會換個目標。
這一個月我逃了幾次課，有時候因為工作趕不回來，有時候純粹是不想回學校，我在麥當勞吹免費的空調，一坐就是一下午，坐到腰酸背疼手機沒電。我發現自己發生了一些無跡可尋的變化，有點頹廢，有點擺爛，有點迷茫，覺得生活沒意思沒追求。
渾渾噩噩地混進了九月底，天氣終於涼快下來，十月黃金周來了。放假回家前我和陳雲舒約著去校外吃火鍋，他問要不要再叫幾個人，我說不叫了就我們倆。我生怕一個叫一個最後把宋汲給召來，畢竟他們是一個學院對門宿舍。
我從攝影棚直接去火鍋店，沒等一會兒陳雲舒就到了。
他到了就捏住我的下巴對著我全身上下掃描，我奇怪地問：“幹啥？”
他丟開我的下巴，坐到我對面，“你最近怎麽了？”
“我沒怎麽啊。”
“神出鬼沒的，叫你一起去食堂也不去，叫你游泳也喊不動人，感覺好久沒見過你了。你在忙啥？談戀愛了？”
“忙工作唄。點菜吧。”
“談戀愛了，說吧，我未來兒媳是誰？”陳雲舒指著我鼻子篤定地說。
“談個屁。你不點我點。”我拿著菜單勾了鴛鴦鍋、隨便幾個素菜幾個葷菜。
我和陳雲舒用豆奶碰杯，慶祝秋天的第一頓火鍋，這一刻倒是挺幸福的，陳雲舒說：“少爺，可算是看見您笑了，剛才看見你的時候感覺你像根兒苦哈哈秋黃瓜。”
我仰頭把豆奶喝光，擡頭的時候瞥見幾個人走進火鍋店，我一眼看見了走在最後比眾人高出一個頭的宋汲，嚇得我忙把頭往撐起的手臂裏藏。
不知道他看見我沒。希望他沒看見。
那幾人走進來後七嘴八舌地挑位置，九月底還不很涼快，又是中午，火鍋店客人不多，他們挑了一個離我們比較遠的位置，我聽著聲音，聽見他們朝那邊挪去，然後——
“阿梁，陳師兄。”
我心裏一驚，但是頭紋絲不敢動，我不知道該作什麽反應，就僵那兒了。
“喔，宋汲，你怎麽從我背後冒出來了。”陳雲舒說。
“我們游泳社一起聚個餐。”
“你加入游泳社了？”
“是的，這學期才加入的。”
陳雲舒敷衍道：“不錯嘛。”
宋汲：“國慶放假師兄回家嗎？”
陳雲舒：“喔，我不回。”
兩人的對話暫停了一瞬，好像是努力找話題中的那種暫停。
陳雲舒先打斷沈默：“行，那你去吃飯吧。放假玩開心。”
陳雲舒跟比自己低年級的同學講話，總習慣拉出一些前輩的距離感，說得難聽點叫登味。
宋汲聽話地從我們桌子旁邊離開了，所以現在我非常感激陳雲舒的登味。登得好登得妙。
陳雲舒說我喝豆奶喝出了酒的架勢，我灌下去三瓶豆奶，不得不跑了兩趟廁所。第二趟出來的時候，被一個突然竄出來的人一把拉進了一個包間裏，我嚇了一跳，幸好包間沒人，裏面黑黢黢的。
“做什麽……”我無奈地看著宋汲。雙手被他箍得死死的，動一下都疼。
他還沒開口，眼圈先紅了。“阿梁，你就這麽討厭我嗎……”
我服了，“別硬套臺詞，我什麽時候說討厭你了。”
他聞言狠狠地瞪我：“我沒跟你開玩笑！”
“……好吧。”
他說：“你一看見我就不笑了！”
我：“？”
“就是我剛進來的時候，你明明看見我了，你本來在笑，可是一看到我你就不笑了！”
“……”
他壓著嗓音控訴：“我和你打招呼你也不理我！”
“……對不起，我……當時有點吃驚……”
他突然猛地撲到我身上，雙手捏著我腰側的衣服，胸口僵硬地貼著我的胸口，身體微微發著顫。
“做什麽啊……”我也僵在那裏，一個十分別扭的貼貼，我實在不知道該不該推開他。
“抱、抱一下。”
他的臉在我的臉旁邊，很近但是沒有挨上，兩人都僵硬著，我覺得這個造型有點耗體力，因為我感到自己心跳加速、臉頰發燙、背疼。
過了大概三十秒，或者十分鐘，我背酸得不行，我問：“抱完了嗎？”
宋汲說：“抱完了。”終於松開我的衣服往後退了半步，臉上又是一副泫然欲泣的樣子。
沈默了一會兒，我沒話找話：“游泳社團好玩嗎？”
其實剛才我一直留心聽他們那一桌的動靜，不過離得遠我聽不清，只覺得一陣一陣的哄笑聲挺不是宋汲的風格的，他並不會像那群男孩子一樣發出庸俗而古怪的大笑。
宋汲說：“好玩。”
我感覺他沒說實話，但我的感覺也太自負了一點，我憑什麽這麽了解他呢，我並不應該多了解他。
“你們經常一起聚餐嗎？”
“不經常，今天是我請大家。”
“哦，為什麽？”
他認真地說：“我是中途申請加入的，我應該想辦法更好地融入社團。”
我說：“更好地融入就靠花錢請人吃飯啊？”
沒得到我的認同，他的表情皺了一下，“也一起聊天和打游戲，我們還有群，群裏我也很活躍。”
“但你以前並不加群也不活躍，為什麽？”
“社會化訓練，提高我的社會化程度。”他一本正經地說了一個我沒聽過的詞。好在這個詞我猜大概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聽起來像是小動物需要做的事。”
宋汲：“那人也是小動物嘛。”
我被他憨憨的語氣逗笑了。他看見我笑，表情也輕松起來。
我忍不住調侃他：“你指望著這樣能變成萬人迷？”
他被我戳破，不說話了，一個勁很可愛地揪衣擺。
我說：“游泳社實在不喜歡就退了，別社會化程度高了智商低了小宋。我走了。”
我打開包間門，他又問：“阿梁，你放假會回家嗎？”
我沒回答他，擺了擺手，示意我要走了。
宋汲沒再糾纏，在我背後平靜地說了一句：“阿梁，我會向你證明我的愛。”
當時我心想：能不能別這麽中二。我聽了都替他不好意思。說這種話幼稚得一批。
誰知道他後來真作了個大的。
國慶節放假我包攬了民宿所有夜間值班，我們都是電話值班，陳叔叔年紀大了，本來就睡不好，有時候半夜接一個客人電話，就再也睡不著了。
夜裏通常不會有事，偶爾有住客突發疾病需要幫忙送醫院，或者半夜空調壞了之類的。一年到頭也遇不了幾次。
這天晚上我睡得正沈，突然有人“當當當”地猛敲院門，我和陳叔叔都被驚醒了，我們到院子裏打開門，來的是兩個大學生村官，彼此都認識。對方氣喘籲籲飛快地說：“阿梁，太好了，說你在家。我們正在召集人手上山找人，有游客進了山裏失聯了！專業搜救隊還在趕來的路上，上面讓我們先組織年輕當地人先過去找著。”
陳叔叔聞言對我說：“噢！那你快去幫忙吧，晚上冷，我去給你拿件外套。”
我披上外套跟著兩個村官開走，一邊疾走我問：“哪個山？”
“孤鶩山，跑野山裏去了！真不知道咋想的！”
“怎麽半夜才開始找？”
“家屬下午發現人失聯了，警察估計花了點時間定位走丟的位置。”
我問：“幾歲啊？男孩女孩？”
村官喘著氣說：“大人！男的。聽說是自己故意進山的，家裏找到很多他查的資料、做的準備工作，興許是徒步探險愛好者。”
我說：“哦，閑的。那我們去了怎麽找？又沒有搜救裝備，不敢進山吧？”
村官：“不敢進，得等搜救隊，我們就拿大喇叭沿著山腳喊。碰運氣吧。一會兒到了一人發一個喇叭，喊名字。”
我：“好的。”
“那個人名字叫宋汲。”
我：“……”
到了孤鶩山山腳，這裏此時集合了七八個年輕人，都是熟人，但我沒心思和他們打招呼，有人在發手電筒，我領了一只。隊伍很快行動起來，沿著蜿蜒起伏的山麓，在深夜裏大聲喊著宋汲的名字。
我走在隊伍最後面，走到一處樹木較為稀疏的小缺口，我停下腳步想了一會兒，看一眼打著手電筒漸漸走遠的隊伍，我一拐腳尖從缺口處往山裏走去。
走了大約兩分鐘，我的手電筒光打到一棵樹上，樹腰上系著一塊破破爛爛的白綢——它原本應該是紅色的，如果我沒記錯的話。
塵封的記憶漸漸變得清晰。
當年孤鶩山景區落成，對我們當地居民也並不免票，只是提供年卡，年卡也是要花錢的，周圍的當地人不願意花錢，仗著對地形熟悉，自行開辟了一兩條上山道，可以直接插上山腰和山頂的景點。
野路子非常野，許多人走過也沒有踏成一條像樣的路，穿林越溪、還得手腳並用，一不小心就會走錯。
後來陸續有人用紅綢子系在樹上標記路線，那時我被我媽背在背兜裏爬山，她總弓著背、彎著腰往上爬，我被她聳得高高的，紅綢們就從我眼前飄過。十幾二十年過去了，紅色褪成了白色。
標記一路引導向山頂，到了山頂，距離堰塞湖的景點就不遠了——就是我告訴宋汲看夕陽特別美的那個地方，也是我媽和我唯一一張合影拍攝的位置。
手電筒的光掃過密密麻麻的樹幹，光下的一切都是慘白的，曾經的路標變得像幽靈一樣飄忽難尋。
在信號丟失前，我給宋汲打了個電話，那頭顯示已關機。聽村官說，他已經進山超過72小時，也許是走到了沒信號的地方，也許是手機沒電了。打完這個電話，我就把手機改為了節能模式，不敢點亮看時間，希望電量能多堅持一會兒。
我把外套裏面的T恤脫下來撕成布條，邊走邊做新的標記，以前的標記很多都已經不見了，我經常在一片區域裏反覆打轉尋找正確的方向。不知不覺天色變淡了，從深藍變成深灰、深灰變成淺灰。
有一只野狼突然從叢林裏竄出來，我嚇得躥上了一棵樹，狼好像並沒有興趣攻擊我，完全沒有停頓地掠向了另一個方向。我站在枝丫上等了一會兒，確定它不會回來才滑下樹。
下來以後我站在樹邊把紮進手心的樹皮和不知什麽植物的刺一點一點拔出來，冷靜下來以後，我回憶著剛才的小野獸，覺得那應該不是野狼，比狼體型小多了，臉型也更扁一些，更像是狐貍。
這樣一想覺得更嚇人了，什麽獵人死在森林裏靈魂變成狐貍一閃而過之類的鬼怪故事從腦子裏冒出來，嚇得我手也不疼了，下意識大喊了一聲：“宋汲！！！你在哪裏！！！”
天亮了，我膽子也大了許多，一邊嚎叫著宋汲的名字一邊繼續摸索著通往山頂的道路。我想著等我找到人，他媽的立馬抽死他。決不食言。宋汲，你可千萬別出事，老子在殺過來抽你的路上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