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人生之中 旦夕禍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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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人生之中 旦夕禍福
S市在北回歸線附近，冬季很暧昧，我們換上了薄外套沐浴在陽光下，宋汲說得對，這很適合city walk。他顯得很高興，一路上跟我念叨他的計劃，具體到幾點幾分，目的地與目的地之間是打車還是公交地鐵，美食打卡什麽必吃，商店打卡什麽必買。
看他那麽期待，我不忍心潑他冷水。他能發自內心快樂的時刻又有幾時呢。
他的walk計劃裏居然還有公園相親角，他站在掛著許多紙張的綠道旁認真閱讀他們的信息，看著看著開始頻頻搖頭。
“怎麽了？”我好奇。
他趁我不備一把攬住我，把頭歪到我肩上，用劫後餘生般的語氣說：“幸好我早早地遇見了你，我好幸運哦。”
我推開他，“別這樣，人多。”
可能我用力大了點，他趔趄幾步跌到草坪上，我嚇了一跳，忙道歉：“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沒摔到哪兒吧？”
他坐草坪上望著我，我歉疚地望著他，但是不打算伸手。
他坐著不起來一直盯著我，我感受到周圍人打量我們的目光，於是我徑直離開了這裏。
一分鐘後他追了上來，沒事兒人似地說：“走北門出去，再步行去西山，途中有個手作陶器店和糖水鋪可以逛，爬上山正好看日落，預報說6：20分。好希望能看到晚霞。”
聽到“晚霞”我心裏更是傷感。
當初我能被他打動，就是因為和他去看了一場落日火燒雲，火燒雲很美，我迷失了心智，和他抱了一下，然後就說不清了。之後他表現得好像我睡了他個黃花大姑娘，總拿媚眼含春瞄我，我想解釋，還沒開口他就雙頰生緋煙，剛支支吾吾開個頭他就捂著臉跑了。
我就這麽稀裏糊塗必須對他負責了。
好吧，仔細回憶一下，我們好像還親了一下。誰主動的真記不清了，估計是兩人一對上眼兒就像電視裏一樣一起湊上去了。
我們走了一段，宋汲喋喋不休，而我一直沒有開口，他說著說著終於停歇了一會兒。
我把手裏的礦泉水遞給他，他接過喝了幾口。靜默了一陣，他竟然主動說起交友軟件的事。
“我回覆了那個人。”
“誰？”
“你讓我回覆的那個人。”
“噢。”我想起來了，那個一直堅持不懈給宋汲發消息的兒科醫生。
這個話題我很喜歡，我主動問他：“聊得好嗎？”
“就，正常。”
我不懂他說“正常”是什麽意思，到底有沒有好感，於是問：“你覺得他人怎麽樣？”
“和你一樣大。”
“噢，看不出來，看起來挺年輕的，又開朗。”
“哼沒覺得。他說他認識我，在什麽會上見過，還聊過幾句，但我沒有印象。”
“噢！那很有緣分呀！”我感覺自己的語氣昂揚得有些做作。
“認識我的人多了，算什麽緣分。”他不屑地說。
我想了想，他說的是事實吧，他好像不是什麽無名之輩。我忽然有些擔憂：“會被認出來，你快把頭像換了吧。”
他說：“無所謂，如果不是因為你不願意公開，我早就公開出櫃了，呵呵，都是為了配合你表演直男友誼。”
我咽下了他的譏諷，淡淡道：“那就去談一場光明正大的愛情，別指望我了，我這輩子都不會……”不會什麽，我一時沒有想好措辭，“你還答應過我要出去見人，你約那位兒科醫生了嗎？”
“……他約我看電影。”
“答應啊！”
等了一會兒，沒聽見宋汲的回答，我扭頭看他，發現他低著頭，眼角微紅。
我默默嘆了口氣，知道不能表現得太急迫，“不想看電影就算了，可以再聊聊看。”
他還是不回答，我擡眼張望，然後指著前方說：“餵，你說的陶器店是不是那家？”
他擡起頭快速看了一眼，“不是，在下個路口。”
我松了口氣。
我陪宋汲在陶器店一件一件欣賞過去，我為了彌補他的心情，認真同他討論造型和釉彩，我們一起選了十來件杯盤盞碟香插，請店主幫忙寄到家裏。
宋汲又問店主：“請問，店裏可以體驗做陶器嗎？”
“可以呀，但一次只能接待兩位客人。你們想做什麽？”
宋汲看了我一眼，答道：“熊貓陶偶。”
我插嘴道：“宋汲，走吧，我想吃糖水了。”
宋汲便匆匆對店主說：“能做對吧，我們下次來做，我會提前打電話約時間。”
走出陶器店，宋汲說：“餓了嗎？累不累？要不要打車過去，估計還有兩公裏。”
我笑笑：“還是walk吧。”
他仍是不放棄，“阿梁，我們下次來做熊貓好嗎？”
我敷衍道：“算了吧，跑那麽遠做什麽熊貓。”
“你以前做給我的熊貓，我還留著，我還想要一只。”
“哦，嗯，有一只不就得了。”
“以前我一看到它，就能感覺到你對我的愛，現在，它好像死了。”
“別胡思亂想，那本來就是一坨泥巴。”
是有一只陶土熊貓是我做來送給他的，在日落親吻事件之後。盡管我很努力想要冷處理，但我一敗塗地，宋汲的感覺是對的，我愛上了他，腦子裏裝滿了愛的糨糊，稀裏糊塗神思不屬地捏了一只七醜八醜的熊貓送給他。現在想來，愛情的感覺就跟做夢似的。
我什麽都沒說，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想對他表達什麽，我心裏還是充滿了猶豫。宋汲把它默認為定情信物。
他的愚蠢與我不相上下，他去定做了一個實心純金底座擺那只陶土熊貓，正面鏨“情比金堅”，背面刻“咱倆天下第一好”。
我看過一眼就再也不忍直視。
在糖水鋪裏，宋汲還念叨這事。
“我的熊貓死了，我也會死的。”
我的心跟掛了秤砣一樣沈重，“別死啊死的，你太感性了，宋汲你別這樣，你要心胸開闊一點、有點兒鈍感力，‘情深不壽，慧極必傷’，知道嗎？”
“感性有什麽錯，天要下雨，男人要變心，這也是感性的錯？不壽就不壽，死了還幹凈。”
我不悅：“是我的錯，但不許說‘死’了。”
“我就要說！你怕死，你長命百歲地活著！我死了你更好自由自在。”
我被他說得又好氣又好笑，只好繞開這個話題：“行了行了林妹妹，吃好了沒？吃好了繼續walk ？”
盡管今天天氣很好，我們卻沒有在西山看到晚霞，日落也差強人意，白慘慘的一顆太陽十分平淡地消失在層雲和建築裏。
看完這個過程，我瞅宋汲的臉色——如我猜測的一樣平靜底下藏著尷尬和不安。
他吧，偶爾有點迷信，他自己說研究過我倆的星座，還去姻緣靈驗的大寺燒過香，那香比他都高。今天特意來看日落，卻是一個慘淡收場的景象，他心裏一定不是滋味。
我望著暗淡下來的天空，對著不知哪方的神靈許願：如果能讓宋汲開心起來，我願意死後入阿鼻地獄。
“阿梁，走，我們去看無人機表演！”他很快變出一個笑盈盈的臉說。
“好的，走吧。”
下了小山，沿著城市綠道走一段，走到江面開闊處的岸邊。
今天並不是一個節假日，其實我沒有想到普普通通的一天也會放無人機表演，來觀看的人不多，甚至我感覺他們並不是特意來看表演的，只是路過發現居然有驚喜。
無人機群飛出來，一片密密麻麻無規律的光陣，在忽明忽暗之間變換位置，我饒有興致地等待第一個圖形。我之前在網上刷到過，一般是龍、鳥、機器人、wee之類的。
光陣如波浪一般閃爍兩遍，圖案全部亮起來，是一只大熊貓，還舉著手輕輕搖晃。
這個我挺喜歡的，很可愛。
兩分鐘後變換下一個圖形，是兩只依偎在一起的熊貓，還帶有毛茸茸的效果，這個也很可愛，我也很喜歡，難不成今天是熊貓主題表演。
下一個圖形是一顆碩大的愛心，無人機群全部亮起紅光，愛心以無垠蒼穹為背景，籠罩在城市上空，輕微震顫著，我仿佛能夠聽見“咚咚”的心跳聲。
接下變出一個人物頭像，我仔細辨認這是哪位偉人，S市之父還是無人機先驅？
不……那好像是本人，我他媽的笑不出來了。
我急於逃離現場，宋汲死活不讓我走，“哎，別走嘛，還有最後一個圖形了，看完再走看完再走！”
“我尿急。”
“你憋一下，最後一個必須看。”
我用腳皮都能猜到最後一個圖形是啥。
無人機群變換、定格——“SJ（愛心）LX”。
宋汲愛梁信。
“surprise！”他很興奮地拍拍手。
“真是完全沒有想到。”我冷冷地說。
周圍的路人驚聲尖叫起來，興奮地鼓掌吹口哨，我身後站著一群女生，她們高聲議論：“哇哇哇，好牛逼的表白！感動了感動了……”“原來這個表演是可以定制的呀，之前沒見過，是內部程序員小哥哥在表白嗎？”“咋可能，肯定是花了錢的。”“得多少錢啊？”“我猜最少幾十萬。”“光有錢還不行吧，這可是S市官方管理的表演。”“主角在哪主角在哪？”“應該是個短頭發女生……”
我嚇得埋下頭開溜。
我快步走到一個樹木密集的僻靜處躲著，打算人群散了再出去。宋汲緊跟著我，也學我往樹後縮——跟我擠同一棵樹，邊縮邊咯咯笑。
無語了，我踢他一腳：“你故意的？？”
“真好玩咯咯咯，我就猜到你會是這個反應。別誤解我，我是誠心誠意跟你表白。宋汲愛梁信。”
“一點也不好玩。”
“別騙人，我知道你喜歡，我知道我們阿梁喜歡什麽。”
“哦，那我喜歡什麽？”連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喜歡什麽，何況別人。
“喜歡逗趣，喜歡開玩笑，喜歡新奇，喜歡意料之外。”
我說：“兄弟，別這麽自信，最後那兩下，完全沒有意料之外好嗎。”
他深深地看著我。
我發覺失言，很沒趣地撇開眼。
他說：“阿梁，你清楚明白我的心意就好。”
夜露起，樹叢散發出香味，晚風也帶著暖意，宋汲溫熱的身體緊緊貼著我，讓我感覺已經冬去春來。
“我明不明白又怎麽樣，我沒那個意思……我直說吧，我不喜歡你。”
“哦。”他無所謂地微笑，眼神溫柔堅定：“阿梁那麽漂亮那麽可愛，應該受人追捧喜歡，不必費心喜歡誰，誰都不配。
這些天我又想通了些，你不在的時候，我想的是阿梁只要活著我別無所求，你活生生地出現，我又想：他還得必須依舊愛我……其實是我貪心了。
所以，你當然可以拒絕我，你沒有做錯任何事，也沒有對不起我，是我主動付出，需要為我的情緒買單的只有我自己。
以後，你什麽都不用做，不用付出、不用承諾，甚至不必在意我，你只需要待在我能看到的地方、接受我的照顧就行。
我會聽你的建議，上聊天軟件、出去見別的人，你放心，也不要有負擔。”
我的心一刻冰涼一刻滾燙，很不是滋味，但我不是傻子，我說：“說得好聽，先前還要死要活要熊貓來著。”
“那個，你不做給我就算了，以後不會要了。”
我直覺這些話都是他鋪設的陷阱，但我明白那陷阱落下去，也不過是掉進他溫柔的懷抱而已。我希望自己是個傻逼，沒有那麽多瞻前顧後。
“宋汲，可是人生之中，旦夕禍福不可避免，萬一我……出車禍死了，你要怎麽辦？”
我在心裏大喊：宋汲你給我好好回答！好好回答！！想清楚再說……
我希望他說一些堅強而理性的話，這樣我也許會……也許會……
“我會殉情。”他斬釘截鐵。
“……你是開玩笑的吧。”
“我是認真的，你不相信嗎？”
“我不相信，你是有理智的對嗎？你會好好活著的對嗎？”
“回來以後，你總是不肯好好看看我。”說著他忽然開始脫手表，然後舉起手腕對著我。長期戴表的位置皮膚更白皙一些，幾道清晰淩亂的劃痕交錯在上面，組成一個鋼絲網瞬間勒住我的眼球。
他竟然曾試圖自殺。
我心裏有一簇火光，掙紮忽閃幾下，滅了。
我突然感到呼吸困難，腳下發軟。
“阿梁！阿梁！你怎麽了？對不起，我嚇到你了嗎？”
我的身體開始不停顫抖，手指彎曲僵硬、不能動彈。宋汲驚慌失措地問我怎麽了，表現得一點都不像一個醫生。我艱難地說：“沒、事，過呼吸，給我找個袋子。”
“噢，噢！袋子袋子袋子，”他亂七八糟、東張西望，“這裏沒有袋子……”
我看他那個樣子，也快要過呼吸了似的，唉。
他忽然將唇貼在我的唇上，密不透風地吻我，過了好一會兒，他松開一點，唇瓣擦著我的，說：“好點了嗎？慢慢呼吸……慢一點……”
我被他親得窒息，被迫減少呼吸，我動了動手指，它們沒有那麽僵硬麻木了。
我和他坐在花壇邊休息。好一會兒我都沒有任何力氣動彈。宋汲不停在旁邊叨叨：“好點了嗎？還難受嗎？放平心態，過呼吸癥就是突然緊張焦慮導致的，你不要焦慮，沒有什麽大不了的，都已經過去了，我現在不是好好的嘛。”
沒什麽大不了的。嗎？
我擔憂，也怨恨。我討厭被這些情緒纏繞。
“阿梁，你在想什麽？”他小心翼翼地湊近，“每次你這樣沒有表情地想事情，我都害怕。”
他摟著我輕輕晃，“別想了別想了別想了……”
我閉上眼睛，任他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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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他那麽期待，我不忍心潑他冷水。他能發自內心快樂的時刻又有幾時呢。
他的walk計劃裏居然還有公園相親角，他站在掛著許多紙張的綠道旁認真閱讀他們的信息，看著看著開始頻頻搖頭。
“怎麽了？”我好奇。
他趁我不備一把攬住我，把頭歪到我肩上，用劫後餘生般的語氣說：“幸好我早早地遇見了你，我好幸運哦。”
我推開他，“別這樣，人多。”
可能我用力大了點，他趔趄幾步跌到草坪上，我嚇了一跳，忙道歉：“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沒摔到哪兒吧？”
他坐草坪上望著我，我歉疚地望著他，但是不打算伸手。
他坐著不起來一直盯著我，我感受到周圍人打量我們的目光，於是我徑直離開了這裏。
一分鐘後他追了上來，沒事兒人似地說：“走北門出去，再步行去西山，途中有個手作陶器店和糖水鋪可以逛，爬上山正好看日落，預報說6：20分。好希望能看到晚霞。”
聽到“晚霞”我心裏更是傷感。
當初我能被他打動，就是因為和他去看了一場落日火燒雲，火燒雲很美，我迷失了心智，和他抱了一下，然後就說不清了。之後他表現得好像我睡了他個黃花大姑娘，總拿媚眼含春瞄我，我想解釋，還沒開口他就雙頰生緋煙，剛支支吾吾開個頭他就捂著臉跑了。
我就這麽稀裏糊塗必須對他負責了。
好吧，仔細回憶一下，我們好像還親了一下。誰主動的真記不清了，估計是兩人一對上眼兒就像電視裏一樣一起湊上去了。
我們走了一段，宋汲喋喋不休，而我一直沒有開口，他說著說著終於停歇了一會兒。
我把手裏的礦泉水遞給他，他接過喝了幾口。靜默了一陣，他竟然主動說起交友軟件的事。
“我回覆了那個人。”
“誰？”
“你讓我回覆的那個人。”
“噢。”我想起來了，那個一直堅持不懈給宋汲發消息的兒科醫生。
這個話題我很喜歡，我主動問他：“聊得好嗎？”
“就，正常。”
我不懂他說“正常”是什麽意思，到底有沒有好感，於是問：“你覺得他人怎麽樣？”
“和你一樣大。”
“噢，看不出來，看起來挺年輕的，又開朗。”
“哼沒覺得。他說他認識我，在什麽會上見過，還聊過幾句，但我沒有印象。”
“噢！那很有緣分呀！”我感覺自己的語氣昂揚得有些做作。
“認識我的人多了，算什麽緣分。”他不屑地說。
我想了想，他說的是事實吧，他好像不是什麽無名之輩。我忽然有些擔憂：“會被認出來，你快把頭像換了吧。”
他說：“無所謂，如果不是因為你不願意公開，我早就公開出櫃了，呵呵，都是為了配合你表演直男友誼。”
我咽下了他的譏諷，淡淡道：“那就去談一場光明正大的愛情，別指望我了，我這輩子都不會……”不會什麽，我一時沒有想好措辭，“你還答應過我要出去見人，你約那位兒科醫生了嗎？”
“……他約我看電影。”
“答應啊！”
等了一會兒，沒聽見宋汲的回答，我扭頭看他，發現他低著頭，眼角微紅。
我默默嘆了口氣，知道不能表現得太急迫，“不想看電影就算了，可以再聊聊看。”
他還是不回答，我擡眼張望，然後指著前方說：“餵，你說的陶器店是不是那家？”
他擡起頭快速看了一眼，“不是，在下個路口。”
我松了口氣。
我陪宋汲在陶器店一件一件欣賞過去，我為了彌補他的心情，認真同他討論造型和釉彩，我們一起選了十來件杯盤盞碟香插，請店主幫忙寄到家裏。
宋汲又問店主：“請問，店裏可以體驗做陶器嗎？”
“可以呀，但一次只能接待兩位客人。你們想做什麽？”
宋汲看了我一眼，答道：“熊貓陶偶。”
我插嘴道：“宋汲，走吧，我想吃糖水了。”
宋汲便匆匆對店主說：“能做對吧，我們下次來做，我會提前打電話約時間。”
走出陶器店，宋汲說：“餓了嗎？累不累？要不要打車過去，估計還有兩公裏。”
我笑笑：“還是walk吧。”
他仍是不放棄，“阿梁，我們下次來做熊貓好嗎？”
我敷衍道：“算了吧，跑那麽遠做什麽熊貓。”
“你以前做給我的熊貓，我還留著，我還想要一只。”
“哦，嗯，有一只不就得了。”
“以前我一看到它，就能感覺到你對我的愛，現在，它好像死了。”
“別胡思亂想，那本來就是一坨泥巴。”
是有一只陶土熊貓是我做來送給他的，在日落親吻事件之後。盡管我很努力想要冷處理，但我一敗塗地，宋汲的感覺是對的，我愛上了他，腦子裏裝滿了愛的糨糊，稀裏糊塗神思不屬地捏了一只七醜八醜的熊貓送給他。現在想來，愛情的感覺就跟做夢似的。
我什麽都沒說，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想對他表達什麽，我心裏還是充滿了猶豫。宋汲把它默認為定情信物。
他的愚蠢與我不相上下，他去定做了一個實心純金底座擺那只陶土熊貓，正面鏨“情比金堅”，背面刻“咱倆天下第一好”。
我看過一眼就再也不忍直視。
在糖水鋪裏，宋汲還念叨這事。
“我的熊貓死了，我也會死的。”
我的心跟掛了秤砣一樣沈重，“別死啊死的，你太感性了，宋汲你別這樣，你要心胸開闊一點、有點兒鈍感力，‘情深不壽，慧極必傷’，知道嗎？”
“感性有什麽錯，天要下雨，男人要變心，這也是感性的錯？不壽就不壽，死了還幹凈。”
我不悅：“是我的錯，但不許說‘死’了。”
“我就要說！你怕死，你長命百歲地活著！我死了你更好自由自在。”
我被他說得又好氣又好笑，只好繞開這個話題：“行了行了林妹妹，吃好了沒？吃好了繼續walk ？”
盡管今天天氣很好，我們卻沒有在西山看到晚霞，日落也差強人意，白慘慘的一顆太陽十分平淡地消失在層雲和建築裏。
看完這個過程，我瞅宋汲的臉色——如我猜測的一樣平靜底下藏著尷尬和不安。
他吧，偶爾有點迷信，他自己說研究過我倆的星座，還去姻緣靈驗的大寺燒過香，那香比他都高。今天特意來看日落，卻是一個慘淡收場的景象，他心裏一定不是滋味。
我望著暗淡下來的天空，對著不知哪方的神靈許願：如果能讓宋汲開心起來，我願意死後入阿鼻地獄。
“阿梁，走，我們去看無人機表演！”他很快變出一個笑盈盈的臉說。
“好的，走吧。”
下了小山，沿著城市綠道走一段，走到江面開闊處的岸邊。
今天並不是一個節假日，其實我沒有想到普普通通的一天也會放無人機表演，來觀看的人不多，甚至我感覺他們並不是特意來看表演的，只是路過發現居然有驚喜。
無人機群飛出來，一片密密麻麻無規律的光陣，在忽明忽暗之間變換位置，我饒有興致地等待第一個圖形。我之前在網上刷到過，一般是龍、鳥、機器人、wee之類的。
光陣如波浪一般閃爍兩遍，圖案全部亮起來，是一只大熊貓，還舉著手輕輕搖晃。
這個我挺喜歡的，很可愛。
兩分鐘後變換下一個圖形，是兩只依偎在一起的熊貓，還帶有毛茸茸的效果，這個也很可愛，我也很喜歡，難不成今天是熊貓主題表演。
下一個圖形是一顆碩大的愛心，無人機群全部亮起紅光，愛心以無垠蒼穹為背景，籠罩在城市上空，輕微震顫著，我仿佛能夠聽見“咚咚”的心跳聲。
接下變出一個人物頭像，我仔細辨認這是哪位偉人，S市之父還是無人機先驅？
不……那好像是本人，我他媽的笑不出來了。
我急於逃離現場，宋汲死活不讓我走，“哎，別走嘛，還有最後一個圖形了，看完再走看完再走！”
“我尿急。”
“你憋一下，最後一個必須看。”
我用腳皮都能猜到最後一個圖形是啥。
無人機群變換、定格——“SJ（愛心）LX”。
宋汲愛梁信。
“surprise！”他很興奮地拍拍手。
“真是完全沒有想到。”我冷冷地說。
周圍的路人驚聲尖叫起來，興奮地鼓掌吹口哨，我身後站著一群女生，她們高聲議論：“哇哇哇，好牛逼的表白！感動了感動了……”“原來這個表演是可以定制的呀，之前沒見過，是內部程序員小哥哥在表白嗎？”“咋可能，肯定是花了錢的。”“得多少錢啊？”“我猜最少幾十萬。”“光有錢還不行吧，這可是S市官方管理的表演。”“主角在哪主角在哪？”“應該是個短頭發女生……”
我嚇得埋下頭開溜。
我快步走到一個樹木密集的僻靜處躲著，打算人群散了再出去。宋汲緊跟著我，也學我往樹後縮——跟我擠同一棵樹，邊縮邊咯咯笑。
無語了，我踢他一腳：“你故意的？？”
“真好玩咯咯咯，我就猜到你會是這個反應。別誤解我，我是誠心誠意跟你表白。宋汲愛梁信。”
“一點也不好玩。”
“別騙人，我知道你喜歡，我知道我們阿梁喜歡什麽。”
“哦，那我喜歡什麽？”連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喜歡什麽，何況別人。
“喜歡逗趣，喜歡開玩笑，喜歡新奇，喜歡意料之外。”
我說：“兄弟，別這麽自信，最後那兩下，完全沒有意料之外好嗎。”
他深深地看著我。
我發覺失言，很沒趣地撇開眼。
他說：“阿梁，你清楚明白我的心意就好。”
夜露起，樹叢散發出香味，晚風也帶著暖意，宋汲溫熱的身體緊緊貼著我，讓我感覺已經冬去春來。
“我明不明白又怎麽樣，我沒那個意思……我直說吧，我不喜歡你。”
“哦。”他無所謂地微笑，眼神溫柔堅定：“阿梁那麽漂亮那麽可愛，應該受人追捧喜歡，不必費心喜歡誰，誰都不配。
這些天我又想通了些，你不在的時候，我想的是阿梁只要活著我別無所求，你活生生地出現，我又想：他還得必須依舊愛我……其實是我貪心了。
所以，你當然可以拒絕我，你沒有做錯任何事，也沒有對不起我，是我主動付出，需要為我的情緒買單的只有我自己。
以後，你什麽都不用做，不用付出、不用承諾，甚至不必在意我，你只需要待在我能看到的地方、接受我的照顧就行。
我會聽你的建議，上聊天軟件、出去見別的人，你放心，也不要有負擔。”
我的心一刻冰涼一刻滾燙，很不是滋味，但我不是傻子，我說：“說得好聽，先前還要死要活要熊貓來著。”
“那個，你不做給我就算了，以後不會要了。”
我直覺這些話都是他鋪設的陷阱，但我明白那陷阱落下去，也不過是掉進他溫柔的懷抱而已。我希望自己是個傻逼，沒有那麽多瞻前顧後。
“宋汲，可是人生之中，旦夕禍福不可避免，萬一我……出車禍死了，你要怎麽辦？”
我在心裏大喊：宋汲你給我好好回答！好好回答！！想清楚再說……
我希望他說一些堅強而理性的話，這樣我也許會……也許會……
“我會殉情。”他斬釘截鐵。
“……你是開玩笑的吧。”
“我是認真的，你不相信嗎？”
“我不相信，你是有理智的對嗎？你會好好活著的對嗎？”
“回來以後，你總是不肯好好看看我。”說著他忽然開始脫手表，然後舉起手腕對著我。長期戴表的位置皮膚更白皙一些，幾道清晰淩亂的劃痕交錯在上面，組成一個鋼絲網瞬間勒住我的眼球。
他竟然曾試圖自殺。
我心裏有一簇火光，掙紮忽閃幾下，滅了。
我突然感到呼吸困難，腳下發軟。
“阿梁！阿梁！你怎麽了？對不起，我嚇到你了嗎？”
我的身體開始不停顫抖，手指彎曲僵硬、不能動彈。宋汲驚慌失措地問我怎麽了，表現得一點都不像一個醫生。我艱難地說：“沒、事，過呼吸，給我找個袋子。”
“噢，噢！袋子袋子袋子，”他亂七八糟、東張西望，“這裏沒有袋子……”
我看他那個樣子，也快要過呼吸了似的，唉。
他忽然將唇貼在我的唇上，密不透風地吻我，過了好一會兒，他松開一點，唇瓣擦著我的，說：“好點了嗎？慢慢呼吸……慢一點……”
我被他親得窒息，被迫減少呼吸，我動了動手指，它們沒有那麽僵硬麻木了。
我和他坐在花壇邊休息。好一會兒我都沒有任何力氣動彈。宋汲不停在旁邊叨叨：“好點了嗎？還難受嗎？放平心態，過呼吸癥就是突然緊張焦慮導致的，你不要焦慮，沒有什麽大不了的，都已經過去了，我現在不是好好的嘛。”
沒什麽大不了的。嗎？
我擔憂，也怨恨。我討厭被這些情緒纏繞。
“阿梁，你在想什麽？”他小心翼翼地湊近，“每次你這樣沒有表情地想事情，我都害怕。”
他摟著我輕輕晃，“別想了別想了別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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