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章 送別陳叔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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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送別陳叔叔

“阿梁,看,來了一個賣鮮花的。”

我看了一眼,一個賣花小販騎著車朝這邊靠近,車上插滿束束鮮花。

“哇,這是老天的安排,這個時候的確應該有一束花才對!阿梁,我去買花。”

他快步朝小車走去,中途回轉身朝我打手勢,“我再去給你找點熱水!你在原地等我嗷!”

我看著他的背影有些出神,手機一響把我嚇了一跳,我大喘一口氣接起來,“終於舍得打電話來了,怎麽樣,咱們快樂老家一切都好吧?”

那邊一陣沈默,隨後是壓抑的啜泣聲,我的心懸起來:“雲舒,出什麽事了?”

“我在醫院,我爸住院了。”

“問題不大吧?”我下意識站了起來。

“是胰腺癌。”

“我馬上回來。”

宋汲已經站在了花車前,正彎著腰認真挑花。

我身後隔著一排花壇就是馬路,一輛出租車駛來,我躍過花壇招手上車。

“師傅,麻煩去機場。”

不到一分鐘,宋汲的電話打來了,我不敢聽他的聲音,掛斷,給他發消息。

宋汲,我突然有點急事,先走了,不用擔心。

不知道他看見消息沒,電話還是不斷打來。我在不斷掛電話的間隙裏又編輯了一條長消息:

抱歉你說的事情我不能答應,我做不到明明不愛一個人卻要坦然接受他的照顧,請不要為難我。過好你自己的生活吧,割腕什麽的還是別搞了,你要是死了葬禮和墓地我都不會去的,好自為之。

發送。

我把手機關機丟在一旁,用雙手緊緊捂著眼睛,但淚水還是不斷流出來,和鼻涕匯到一起,我手掌裏的臉成了一片傷心的汪洋大海。

我很慶幸宋汲恰好把陳雲舒的銀行卡還給了我,我在機場辦了臨時身份證,買了機票飛回家鄉。

我在住院部樓下空地上看見陳雲舒,他遠遠地比手勢讓我噤聲。

在打電話:“梁信?沒看見,他不是被你監控著嗎。”

“請假延期是因為私事。”

“不方便告知。”

“是我給他的。嗯,是我家鑰匙,銀行卡我的,那又怎麽樣。”

“不方便告知。順便請問下,跟你有什麽關系?聽不懂人家說‘分手’兩個字嗎?”

“你挺會意淫,建議你去檢查一下認知能力。”

“笑話!”

“說完了沒,我要掛了。”

“……宋汲你不用威脅我,我他媽現在就通知你!老子不幹了!!”

陳雲舒掛了電話,然後把手機掄了出去,手機飛了七八米遠。

我走過去撿起來,收在衣兜裏。他紅著眼對我說:“能多陪我幾天嗎?”

我用力地抱住他,“我會一直在。”

我媽去世的時候,是他和陳叔叔一直陪著我,後來把我接到他們家一起生活,此前此後,我和我媽都受過他們父子太多恩惠。當然,我不是為了報恩,我把他們視作父親和兄弟。

“先在外面看看吧,他還不知道,說的是胰腺炎。”

我躲在門口透過玻璃望向病房,他睡著了,口鼻裏插著管子,枕頭上一蓬亂糟糟的白發,臉龐黑黃幹癟。

陳叔叔變得我完全不認識了,他在我印象中似乎永遠是個紅亮精壯的中年男人。

“醫生怎麽說?”

“不做手術只有一兩個月,做手術風險很大。發現得太晚了。”

“怎麽會這樣……”胰腺癌是萬癌之王,發現大多就是晚期,難治預後差,我心裏清楚,但到這地步還是始料未及。

“他說背疼胃不舒服有大半年了。沒有理會,自己胡亂吃藥,也沒告訴我。我這次回來,他弄了幾個大菜,還喝了酒,半夜突然說疼得不行了,我把他送到市裏的醫院做檢查……都是我的錯,我應該多回家的。”

“不是你的錯,不是疼得不行了他不會告訴你的。”

沈默了一會兒,陳雲舒突然說:“有時候覺得你倆挺像的。”

陳叔叔睡醒這一覺,我和雲舒已經商量好了,我們決定告訴他真實病情,由他自己決定是否要做手術。

但我先不出現,以免給他的情緒增加負擔,陳雲舒進去談,我在外面等著,他很快就出來了,我很錯愕:“怎麽了?”

“說完了。”

“這麽快,他怎麽說?”

“和你預料的一樣,不願意去姑息科,選擇做手術。”

我點點頭。“還說了什麽?他情緒怎麽樣?”

“目前很平靜,他給了我一把鑰匙,叫我回去拿東西。”

“去吧,我在這兒守著。”

陳雲舒走出去幾步,又折回來對我說我:“我要提交辭職申請。”

我心情沈重地點頭,此時此刻我能說的只有:“你做什麽決定我都支持你。”

“我打算以後搬回鎮上,把C市的房子賣了,回來鎮上開個牙科診所。你覺得可行嗎?”

“完全可行,我覺得很好。”

“我盤算了一下,賣房的錢開個診所,剩下的存銀行定期,就算生意不景氣應該也餓不死,民宿的生意肯定是不能做了,我爸身體也支撐不住,你說呢?”

陳雲舒突然說起來將來的打算,我知道他現在是太無助太仿徨了,所以他說什麽我都點頭肯定。

“你願意來給我幫忙嗎?”

“好。”

陳雲舒往返鎮上用了大半天,回來帶著一只舊匣子,我們在病房門口靜靜對視了片刻,給彼此打氣。

一小時後他再出來,面龐扭曲說不出話抱著我哭。

後來他告訴我,陳叔叔已經交待了後事,“一是不能通知阿梁,他知道了肯定忍不住回來,怕他被抓住。二是想辦法把我這些年攢的錢轉交給阿梁,本來說好出國看他的,去不了了。

我把他的號碼給你,對不起,我一直瞞著你,我知道你倆感情好,他是怕給你添麻煩,你也別怪他。人呀,各有各的活法,各有各的命數,凡事不要強求……”

我真的很想和陳叔叔再見一面,說幾句話,當面跟他說一聲謝謝。但術前準備兵荒馬亂,主治醫生要求讓病人盡量保持一個積極平穩的心態,我不敢露面,只能在他昏睡時在他病床邊垂淚。在疾病面前,我們就是那麽弱小無能。

陳叔叔的手術風險極高,主刀醫生勉力而為,勉強把他打開又合上。他出了手術室就被送進ICU,之後一直沒有意識。後來他醒過一次,忽然能說話了,說今年還沒去過壽南山,陳雲舒回答他今年剛開頭呢,又說覺得肚子餓,陳雲舒問他想不想回家,他說想。陳叔叔最後一口一口咽氣的時候,我還是忍不住出現在他面前,告訴他“陳叔叔,我是阿梁,你放心吧,我過得很好”,陳叔叔渾濁的雙眼看著我,眼角淌下一顆清淚。

我們的老家都在鄉下,過世的親人都在鄉下土葬,只有我媽埋在壽南山。陳雲舒把陳叔叔葬在了壽南山。

這個話題我從來不敢在陳雲舒面前提及,太尷尬,而且我覺得我媽配不上陳叔叔,陳叔叔是個純善無私的好人,而我媽太自私。陳雲舒卻主動說:“你媽是在上面5杠23吧?上去看看。”

我說不用了,他說:“別多心,我不在意,我媽死得太早了,要是投胎現在也跟我們一樣大。”他媽媽是生他的時候過世的,母子兩個同時一生一死。

我們沒有辦葬禮,安葬的一切事宜都很簡單,其他人都離開了,我和陳雲舒慢慢地朝坡上走。

“我記得你以前怎麽都不肯來看阿姨,後來為什麽願意了?”

“……是因為宋汲。”

“哦,是這樣嗎,他怎麽勸你的?”

“他沒勸我,只是因為他我想通了一些事。哎呀,這事兒說來話長,我沒心情說,能不說嗎?”

陳雲舒白我一眼:“我才懶得聽。”

這是這段時間以來我在陳雲舒臉上看到的唯一鮮活的表情。他得是多反感他前領導兼師弟啊。

宋汲,你怎麽混成了這樣,還天才呢,小天才還差不多,小學生戴的那種小表子。

陳雲舒:“聽說他外公最近突然到醫院來了,說是檢查工作,每天拘著宋汲開會,要不就是呆在辦公室裏長談。”

“從哪兒聽說的?”

“幾個小群裏都在說。”

“哦。”我都能想象出他們小群裏應該沒少嘀咕我宋汲。

陳雲舒斜乜我一眼,“小道消息說,他打著他爸的旗號濫用公權,查天網還傳喚出租車司機去局子裏問話,把人司機嚇壞了。因為宋汲有前科,所以別人給他爸告了狀,他爸差點沒氣死。哼,我是他爸我也要氣死,公子哥兒一身臭毛病。又怕他沖動走極端,只好叫老岳父出馬管他。你說你沒事兒招惹這種人幹嘛。”

我說:“他其實很善良的,都是我的錯。他們在群裏說他壞話的時候,你倒是幫著辯白兩句。”

“老子從來不在裏面說話,裏面都是……”

“都是什麽?”

“……眼神有毛病的。”

明白了,宋汲的迷弟迷妹迷哥迷姐,我笑了:“我就說嘛。”

“傻逼你還得意上了。”

我笑著笑著,淚水不知怎麽就嘩嘩開始流,我吐槽宋汲是個感性的人,其實我和他差不多,只不過我老我得盡量憋著。

“別哭,跨過這道坎,一切都會好起來的。”陳雲舒攬著我的肩膀安慰我。

這段時間不是他安慰我就是我安慰他,也有兩個人一起繃不住的時刻,再痛苦也都會過去的,生命多過恒河沙數,明明滅滅都是尋常而已。

我把這句話說給陳雲舒聽,他說我像是要悟,我心想我他媽早悟了,連宋汲我都能說踹就踹,誰能和我比境界?

從山上下來,我和陳雲舒買了一箱酒,一人拎著一邊走回陳叔叔的民宿,我們走了得有大半天吧,到家天已經擦黑了。

算算我得有十五六年沒有喝過酒,在心臟手術以後。醫生說好好保養,預期壽命還是能到四十來歲的,所以我一直很愛惜身體,那時我才十八歲,覺得四十歲是無比遙遠的事情,像下輩子那麽遠,四十歲的男人不就已經是個老頭了嘛,誰知一晃眼我就三十多了,時間過得太快了吧,我都沒有反應過來。

我想起一句話,忘了是誰說的:對於三十歲以後的人來說,十年八年不過是指縫間的事,而對於年輕人而言,三年五年可以是一生一世。

如果我和宋汲現在都是十八歲就好了,我要轟轟烈烈地愛他,我想為他榨幹每一絲精力、情緒和液體,愛上三年五年,像一生一世那麽漫長,然後厭倦或者由愛生恨,最後沒有一絲留戀地分開。

【作者有話說】

是張愛玲說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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