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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好險差點死了(現在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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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好險差點死了(現在時

“早知如此何必當初。”

陳雲舒涼薄地撂下這句話,眼一垂,針尖戳進我的手臂靜脈,疼得我眼皮一跳。

那天我被120拉到了附近醫院搶救,醫生從我外套裏找到了陳雲舒留下的名片,發現正好是認識的同行,因此一個電話把陳主任叫了過來。

我慶幸來的是陳雲舒,陳雲舒知道了,遠好過宋汲知道。

在很長一段時間裏,只有我一個人知道自己有病,我不告訴任何人,甚至學會了欺騙自己,我刻意忽略它的存在,我照常跑跑跳跳,好像我不想它、不提它、沒有人知道,它就不存在一樣。

但我的潛意識卻又永遠驚懼著,就像我接過獻血告知書就會下意識放下一樣。

我那麽熱愛生活,卻游走在生死邊緣,我那麽喜歡宋汲,卻要拋棄他。老天對我多麽殘酷。

“雲舒,別告訴宋汲,千萬別。”

陳雲舒手邊放著四五個采血管,他一個一個依次拿起來插進采血針尾部,臉繃得發青。

“下次您別動手了,真疼。”

“早知如此何必當初,”他又念了一遍,“你是自己折磨自己。”

我一頭霧水:“不兒,您說的是哪個‘當初’啊?盤古開天、混沌初開?”

這時陳雲舒的手機震起來,他瞧了一眼屏幕,沒接也沒吭聲,揮揮手招呼一旁候著的護士:“麻煩你了,錢醫生跟你說過吧?這份血樣插個隊。”

護士小姐答:“說過說過,陳主任放心。”

陳雲舒剛送走血樣,手機又震起來。他低聲罵:“艹這個瘋子有完沒完,有病……”

我伸手刨了下他:“餵,做醫生的怎麽能罵人有病,嘴別那麽壞,誰啊,怎麽不接?”

“還能有誰??你那個‘當初’!你之前失蹤的時候他跟瘋了似的一直找我麻煩,這兩年好不容易消停點兒了……這,又開始了。”

原來是宋汲來電,怪不得陳雲舒不願意接。我悻悻然把下巴縮進病號服裏,“也許是工作上的事兒呢……他沒病,他好著呢。”

手機死犟地震個不停,陳雲舒無奈地接起來,搶救區一般不準打電話,他邊說邊往外走。

“宋院,您說。”

“是,還在休假。”

“休假是因為家裏有事。私事。”

“沒什麽……我父親來了,他來看我。”

“不好意思,是挺突然的,我也沒想到他突然過來……”

陳雲舒走出去了,我漸漸聽不見他在講什麽,於是扭頭問隔壁床請的護工:“大哥,請問今天是幾號?”

大哥說今天過年,大年二十九。我嘆了口氣,七八天就這麽躺沒了。我扭了扭背,感到一陣無力和酸痛,想翻個身活動一下,又被渾身的管線纏得無法。

對面墻上的時鐘走到十二點,我動不了,便一直想:現在是中午十二點還是淩晨十二點?

想來想去也想不出個所以然,想問護工大哥,他正忙著勸說他的病號。那是個老頭,一直在鬧他的尿管沒插好很疼,也不知道到底怎麽了。我感覺自己就是被他嚎醒的。

“好吧,我的新年願望就是能站起來劈個叉再跑兩圈。”我默默許下心願。

過了一會兒陳雲舒回來了,眉頭緊皺:“宋汲讓我回一趟醫院,我去一會兒,很快回來。”

“行,你順便回去洗個澡補個覺吧,你嘎吱窩和頭發臭了,真的。”

“梁!信!”

“哈哈哈哈哈。雲舒,我問你,現在是中午還是晚上?”

陳雲舒楞了下,往急救區門口看了眼,門和走廊一重又一重,果然看不見一扇窗戶。

“哦,是中午。對了,今天是除夕,今年只有大年二十九,沒有三十。”那今年可真是不圓滿啊。

陳雲舒走後,我又睡著了,醒來後更加惶然,前面拉上了簾子,墻上的時鐘看不見了。

我想起小時候,我整天呆在閣樓裏,太黑太無聊了,我開著電燈反反覆覆看有限的連環畫、研究桌子木頭的紋路、和闖入的蜘蛛玩躲貓貓、用血做蚊子為我嗡嗡奏樂的酬勞。

我感覺媽媽回來的時間越來越晚,她平靜說:阿梁,我去交電費了,電費有些高。

後來我就不怎麽開燈了。我想電費少一些,媽媽就能早點回家。

那時候我大概四歲,人不該有那麽清晰的四歲記憶,但我都記得,可能每天都是一樣的,重覆了太多次。

後來有一次陳叔叔來我們家,送了我一只電子表,有了電子表,我就能清楚地知道我還需要等多久。淺藍色塑料外殼,中間一個小方框顯示數字時間,按一下按鈕它會發出熒光。

我學會了認時間,每天的游戲變成了默數分秒,我默數5個60,然後按亮電子表核對,如果時間和我默數的對上了,就算我贏,如果沒對上,就算它贏。

我那時並不知道電子表其實並不可靠,居然就那樣和它進行了幾個月的比賽。更不知道它也需要耗電,有一天我睡醒,媽媽不見了,電子表不亮了,我的世界就在那一刻停止了呼吸。

彼時彼刻,恰如此時此刻。

假如沒有鬥轉星移,假如沒有腐爛變質,失去時間尺度的參考物,“活著”便沒有了實感。我感到恐懼,像被吸進蟲洞裏,穿越回過去,一下從床上坐起來,看見那沒有時間的閣樓。

“大哥!護工大哥!”

護工見我慌裏慌張,以為我犯了什麽病,忙按呼叫鈴。

“不,我沒事,我想問一下您,現在是幾點?過完年了嗎?”

“啊?沒呢,今天除夕啊,三點過不到四點,你怎麽了?”

護士趕來了,我告訴她我要出院,非常堅決。

錢醫生也來了,他說:“法洛氏三聯癥非常危險,雖然你以前做過矯治手術,但已經過去十幾年了,有必要入院覆查。陳主任我倆正商量後續安排呢。”

“我要立即出院,我有這個權利吧。”

錢醫生邊掏手機邊嘀咕:“陳主任幹啥去了……”

“不要聯系他。”

“那請家屬來聊聊?”

我說:“我家屬就是醫生,您放心吧。”

“心外科的?你說來我聽聽。”

“不是心外科。叫宋汲,聽說過嗎?”

“那能沒聽說過嗎?我不信,宋院要是你親戚,陳主任怎麽不第一時間考慮把你轉過去?”

“借我一個充電器。”

手機充上電,絲血開機,為了佐證我的話,我打開相冊,點出一張合影給錢醫生看:“看吧,這是他這是我,他十九歲,天天追我屁股後頭跑。”

照片裏的少年笑得靦腆而燦爛,與如今的宋副院長形似而神不似,但那張英俊的臉確信無疑。

說謊容易見鬼。

護士小姐送了我一把傘,告訴我外面在下雨,我走出去卻沒有撐傘,雨絲很細,撲到臉上像大自然冰涼的吻,我又緩緩地活了過來。

我慢慢走去附近菜場買了點肉蛋奶菜,尋思大過年的我也補補,接著步行幾分鐘走到我家樓下,剛才我嘴裏胡亂說的醫生“家屬”竟然站在那兒,不知站了多久,像個水澤裏爬出來的水鬼。

我看著他,他看著我,相顧無言。清純男大十八變,也是學會扮演淋雨小狗了。

我要借過,他攔住了我,我不耐煩地問:“你在這兒擺什麽造型?”

“對不起,那天我不該踢你,我錯了,我跟你道歉。”

他想抱我,我用大蔥隔開,他想搶我的菜,我斷尾求生,丟下菜就往樓上跑。宋汲在我身後緊追不舍。

“阿梁,這幾天你去哪裏了?我把你踢傷了嗎?”

“我想了下,環球旅行是很酷,你是對的,應該趁有時間出去走走。回來就好,下次我陪你一起去。”

救命啊他媽的有鬼。

他邊跑邊說話居然不帶喘氣的,嗖得就把我抓住了,鬼啊。

“拿鑰匙啊,阿梁。我又冷又餓,我們煮什麽好吃的?”

“你知不知道你這種行為社會上一般稱為‘變態’?跟蹤狂、強制愛,把你的番茄七貓卸載了吧,去下個Blued,聽我的,乖。”

他一臉迷茫地看著我,聽不懂哥的幽默。

“我會乖。”

“那就回家,回去過年。”

“我已經在家門口了。”

我皺起眉抱起臂,轉著鑰匙圈,用冷漠而鄙夷的眼神看他,他在我的眼神攻擊下居然不生氣、不羞愧、不退縮。

這些年過去,我應該沒什麽長進,但宋汲的變化是由內而外的。兩個人對峙,就像兩只貓碰面,先粗聲粗氣叫囂一番,動手太粗魯了,把眼睛瞪得像銅鈴,炸著毛使自己顯得更威猛高大,這種時候比的就是氣勢,誰氣勢弱下去誰就夾著尾巴滾蛋,兵不血刃、牙不粘毛。

不知什麽時候起,他長得比我高了,拳頭比我硬了,我的氣勢式微,除非他願意讓著我,否則我就是夾著尾巴滾蛋那個。

宋汲拿走我手指上的鑰匙,打開我的門,拎著我的菜,進了我的巢,在裏面大搖大擺,鳩占鵲巢那個巢。

他把我扯進屋,用雙臂環著我,把頭放在我肩上,如願以償般輕輕嘆了口氣,“阿梁,我們和好吧。”

“你不覺得荒謬嗎,說這種奇怪的話。”

“你走的時候我們又沒有分手,那就是一直在一起的。阿梁,我很擔心你,這些年你過得好嗎?”

我一時說不出話來。答案會讓我很痛苦,因為我一生中過得最好的幾年就是在這個胸膛停靠的幾年。

有一顆小種子,在我心裏輕輕拱了拱土,我以為當年下了足夠大的決心斬草除根,誰知春風吹又生,我這才發現,我對宋汲的感情是離離原上草。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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