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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這個故事挺完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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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這個故事挺完蛋的

我趕回“瓊漿浴液”時,他們已經蒸完了桑拿出來。

陳雲舒先擂了我一拳,然後問:“宋汲怎麽了?”

我表示我也不確定,他說:“過去他一向好好的,最近變矯情了。”

“先不管他,重點是今天你過生日,現在打算玩什麽?”

“你困了吧?”

我的確眼睛快睜不開了,講話都是瞇著眼的,“有點。”

陳雲舒說:“他們四個要打麻將,剛好湊一桌,你陪我看電影吧。”

我們兩拿了一些免費的水果和飲料,去休息區找了兩張床躺下,前面大屏上在放老港片,不知道是哪位大哥選的。

浮在黑暗中的屏幕像偷窺平行宇宙的窗口,周圍的人如同天外巨人般發出轟隆而細碎的背景音,在這樣的環境裏,沒人不會好眠。

我好像低喃了一句:“雲舒,我要睡了。”接著就失去了知覺。

時間進入十二月,這是一整年收尾的時候,大家都變得忙碌,陳雲舒的專業課業繁重,他每天都泡在圖書館。我的各項期末操作考核也使我過得很緊張,但好在我的考試科目沒有他們醫學生那麽多。

元旦的時候我回了一趟老家,因為有三天小長假,我回去幫陳叔叔照顧民宿。

我媽還在的時候,我們的生活常常仰仗陳叔叔,他是一個熱心而善良的鰥夫——也許其中還摻雜了一些陳舊的情愫,因為他和我媽年歲相當、曾是青梅竹馬。

我媽是那個鄉村的驕傲,也是那個鄉村的恥辱,我們那個小村落合村能溯源到同一本族譜上,而我媽是整本族譜裏第一位“進士”。

沒錯,族譜原文就是這麽寫的,我覺得很搞笑。

關於我媽,那是一個很老套的故事,雞窩裏飛出金鳳凰,她考上很好的大學,西語專業,全村湊錢送她去學那什麽西洋話,她卻在大學裏罹患了文藝病,畢業以後沒有走上全村憧憬她走上的康莊大道,而是執意背上行囊去拉丁美洲“流浪”,兩年以後她回來了,滿臉陽光和蚊蟲的痕跡,肚子裏還裝了一個小崽。

那個小崽就是我。

男人的職業是亞馬遜河上的船夫,終日住在船上,負責接送游客穿越神秘危險的雨林,順便作為導游教他們尋找飛蜥、箭毒蛙、貘、發光魚、食人魚……我媽是他的游客之一,他們就是這樣認識的。

我媽問他來自哪裏,他沒有回答國籍,而是用一種陌生的語言說了一個陌生的詞匯,他說在西班牙人到來之前,他們的部落以那個名字存在了幾百年。

他是這片雨林的原住民,一個據她說非常英俊非常強壯的拉丁裔船夫。

我媽的文藝病使她堅決不會詢問男人的國籍,因為她覺得那不尊重不幸的被殖民者、且蔑視傳統。

兩日的雨林旅行團結束以後,我媽留在了船夫的船上。

拉丁人有兩艘船,都是他賴以生存的生產工具,一艘小一些,像一枚狹長的梭子,中間掏出窄窄的空間,可以運輸四名游客通過水道插進雨林當中。他的另一艘船大一些,像江南的烏篷船,白天用於捕魚或者載游客到寬闊的河面上游蕩,晚上則是他的居所。

夜晚船頭正對東方,一睜眼就是亞馬遜河的日出;白天他喜歡停靠在對岸,沒事的時候躺著,用腳丫子瞄準落日的紅心。

——這些都是我從我媽的本子裏讀到的,在我整理她遺物的時候。

那個本子的第一頁,她鄭重其事地寫著:亞馬遜雨林的故事。

也許她想模仿《撒哈拉沙漠的故事》,兩個同樣會講西語的女人也許有了什麽遙遠的靈魂共振。

她和拉丁船夫同住在船上,幾個月後她發現懷孕了,她是想去醫院打掉的,但男人向她求婚了,希望她留下孩子、留在這裏。

這裏她寫道:他舉著一條用劍麻繩子串鱷魚牙齒做成的項鏈向我求婚,“劍麻代表著我的堅韌,鱷齒代表著我的勇氣,如果你想流浪世界,我願意做你一人的船夫。”

我媽很感動,她答應了,過了幾天拉美人把她安頓到當地一家破敗的旅店裏,他則大船拖小船,順著亞馬遜河幽深曲折的支流回去了原住民部落。他說要回去修繕房屋、準備傳統迎新儀式,很快便回。

然而他沒有依約回來。

我媽等到快要臨盆,實在等不了了,只好先回國。故鄉的村民看見她的肚子,唾棄她,卻也舍不得把她從族譜上除名,畢竟她是唯一一位“進士”。

她想借一些錢生孩子,家裏人把她掃地出門,她流落無門便想起了曾經的竹馬,她去鎮子裏找到陳叔叔,陳叔叔慷慨解囊,幫她生下我,還幫她做起了小生意。

這是我媽的前半生。

她的後半生也不怎麽樣。

在我還要吃奶的時候,她把我背在背上,用一個不知哪裏撿來的破爛嬰兒車推著爐子在古鎮裏賣燒土豆和烤豆腐。

等我到了四五歲,她把我關在租的閣樓裏,她去給外國人當地陪賺錢。

我時至今日都記得那些暗無天日、無聊至極的歲月。

每天她走的時候我都尖叫嚎哭,我實在是太害怕一個人呆在安靜黑暗的閣樓裏。

我媽堅決地推開我,敏捷地鎖上門,她說她需要賺錢,她需要賺很多的錢。

但不是為了我倆的生活,而是為了攢路費去遙遠的南美洲尋找某個原住民部落。

她記得那個地方大概的發音,但在互聯網上遍尋不到,到那個時候她還堅信自己不是被騙了。她是個堅定的浪漫主義者、愛情的信徒。

我上小學二年級的時候,她覺得攢夠了錢,簡單而直白地通知我她得走了,便背上行囊回去她魂牽夢縈的拉丁美洲。

八個月後,她回來了,回來以後什麽都沒說,但我能感覺到她整個人的精神都變了。

那一段的事情我也是在她的本子上讀到的,在她不懈的努力下,她找到了那個原住民部落,終於打聽到男人的下落。

原來拉美人回到部落後,興奮地告訴大家他將要娶一位東方新娘,晚上他們燃燒篝火唱歌跳舞,第二天清早部落裏的男人們開始伐木、撿石頭,幫他修理、擴建房屋。

他特別興奮,日以繼夜地工作,仿佛不知疲倦,在快要完工的時候,他突然從屋頂上掉下來,死掉了。

他們那個時候大概還不知道,他死於先天性心臟病。

部落原住民想通知他的準新娘,可惜不知道那個東方女人的名字和住所。

我媽從拉美回來以後,有了一種人生圓滿的恬淡,或者說,虛無,她的靈魂留在了遠方,軀體在人間機械地蹣跚。她得到了她想要的答案,她的愛情從未背叛她,所以對她來說人生已經抵達圓滿。

我初三那一年,她過世了。起因不是什麽大病,就是普通感冒,但要她命的是她的文藝病,自從她從拉美回來,她就再也不吃藥不看病了,她開始拒絕現代科技,用餘生實踐某個遙遠部落的精神文明,要與自然休戚與共。或許,她只是等不及想死了。

反正我覺得整個故事挺完蛋的。

最完蛋的是我,他們至少有愛情,而我他媽陪著吃苦受罪還遺傳了心臟病。艹他原始部落的祖墳,艹他媽的戀愛腦。

【作者有話說】

需要說明一下阿梁的背景情況了。下章小宋過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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