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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還是那麽哭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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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還是那麽哭包

萬萬沒有想到,想找個事做而已,竟然走進了前對象的醫院裏。

事情已經過了四年,我希望對方已經完全把自己忘了。

不過似乎希望落空,因為對方正朝我走過來。

我及時調整願望,希望對方記得我可以,可千萬別提欠錢的事。因為現在我卡上只有三百,萬萬還不起當年連哄帶騙借他的十萬。

“阿梁!你怎麽在這兒??”

雞毛,今天是什麽舊人大集合。我循著聲源扭頭,看到又一個四年沒見的人。陳雲舒是我好友兼同鄉,四年前同在這個城市上學,不過我決定離開的時候,連帶他也沒有告訴。

好在陳雲舒的突然出現,止住了另一個男人的步伐,我裝沒認出他,扭過頭和陳雲舒打招呼,但從餘光中看見了他怔怔的表情。

“嗨,好久不見,我來這兒……呃,是走錯了。你怎麽在這兒?”

陳雲舒還和四年前一樣喜歡拆我臺,“走錯?我們醫院那麽大的生意,那麽大的院區,那麽閃的招牌,你也能走錯?你消失這幾年是不是車禍撞壞腦子了。”

我裝傻:“是醫院嗎?綠化做得挺好,我以為是市民廣場……”

陳雲舒激動得眼角抽搐,左右打量我,然後就看到了走廊裏杵著的宋汲,他楞了一下,四目已經相對,不打招呼不行。

“宋院。”

宋院怔在那裏沒有任何表示。

然後陳雲舒迅速攬著我半邊身體朝相反方向走,“正好下班了,走,找個地方聊聊。”

身體轉向,宋汲就從餘光裏消失了,我很感激陳雲舒對我敏銳的理解,不是所有的重逢都需要挺身而出講一句“好久不見”,體面一點的做法是“視而不見”。

就要走出門診大廳時,忽然殺出來四五個人,有男有女,都穿正裝,他們攔住陳雲舒:“陳主任,正好,車到了,就在門口呢。”

陳雲舒這才想起來今天答應了醫藥公司的飯局,宋汲這時候出現在大廳裏,應該也是因為這件事。

“你去忙吧,回頭再聊。”

陳雲舒不信:“去你的吧,你還有我聯系方式?”

我正要回答,醫藥公司那幾個人轉變了目標,朝他們身後簇擁而去,陳雲舒便趕緊塞給我一張名片,說:“他過來了,你先撤。”

我把名片和手一起揣進外套兜裏,不慌不忙走出門診大樓,冬天到了,嗆了我一鼻子風。身後的喧囂很快褪去,我有點兒悵惘,宋汲竟然都當副院長了,真是神奇,當年剛認識的時候他還是個紅光滿面的高大胖子,還不到十八,傻裏傻氣的。他變化很大,現在臉色青白、身材消瘦,唇邊兩道印綬文,看來平時沒少發號施令。

天黑得早,華燈初上,天色深藍,穹窿底下正是晚高峰時分,車輛熙熙、人群攘攘,我吸一口寒氣,仿佛吃進一顆薄荷糖,又清爽又窒悶。我朝醫院旁邊一條窄道走去,來的時候就註意到這巷子裏面藏著好些小吃攤位,一看就是做了很多年的。

我選了一家賣酸辣粉的,紮進食客堆兒裏吆喝著點了一碗粉多加辣,剛在小桌前坐下,油光滿面的桌子就被人擋出了一片陰影。

我擡頭一看,差點沒從塑料板凳上摔下去。

宋汲的腦袋懸在他臉上方,腦袋背後就是劣質小燈泡,逆光,配上他的表情,像在拍日男寫真。

——這家夥是越長越帥了。

我腦子裏的思緒逃命似的跑到了犄角旮旯的關註點上。

宋汲的凝滯被手機鈴聲打破,“我晚點到。”“嗯。”“你跟孫總解釋下,說我有個病人術後惡化。”“不用等我,處理完我自己開車過去。”

他掛了電話,死死盯著我看,我不知道他在想什麽,因為他居然冒出一句:“吃粉啊?”說著還笑了下。

“嗯。”

當年離開後,我想過宋汲會生多久的氣,因為那個時候的宋胖達很小氣。其實他大多數時候馴順,只在有些事上特別固執。

比如我隨口叫他“胖達”,他面上什麽都沒說,暗地裏開始節食健身,悄無聲息地擁有了八塊腹肌和62厘米大腿圍。後來我再叫他“胖達”,他就用筋骨分明的大手橫捏我的掌骨,疼得我嗷嗷叫。

宋汲邀請我一起去吃晚飯,我果斷搖頭。

酸辣粉端過來了,紅通通一碗,純素,除了紅薯粉就是大頭菜加幾片青菜葉子。

宋汲微笑著說:“那家店有你愛吃的,艇仔粥煮得很好。走吧,阿梁……”最後兩個字輕飄飄的,陌生而發顫。

我默默攪酸辣粉。心裏開始犯難,如果宋汲真來討那十萬塊錢,我能從哪兒拆個東墻。

“你為什麽不說話?”

我吸了一口粉,含糊其辭地嘟囔,企圖逃避對話。

“你說什麽?我沒聽清。”

“我說我在吃飯呢,有事回頭再說。”

宋汲頓了一下,語氣聽起來更加溫和:“好啊,你慢慢吃,我等了你四年,不在乎多等這一會兒。”

他還是杵在那兒不動,高大的身體像片陰霾一樣罩在小方桌上,西裝革履發絲整肅,和桌子上一眼社畜的食客們格格不入,他們對我們頻頻側目,搞得我越來越坐不住,我扒拉幾口把碗一推,站起來走出小攤。

宋汲緊隨其後,路邊有一輛黑色轎車,他拉開車門,一把把我推進去,動作粗暴,嘴上居然還說著:“那家店的撈飯真的不錯,我不騙你,你試試就知道了。”

車門“哢嗒”一聲上了鎖,車子駛出去,匯入車流。

又有電話進來,宋汲接起來,“準備過來了,有點堵車。”“什麽病人?”“哦……沒事,處理好了。”

宋汲掛了電話,從儲物箱摸出煙和火機,我有點吃驚,乖學生居然學會抽煙了。他抽了一口,車廂裏立即煙熏火燎的,我想開窗通風,發現窗戶竟然也鎖上了。

太不文明了。士別三日,素質直線下降。

我不想吸二手煙,便說:“能開開窗嗎,我肺不好。”說完假咳兩聲。

宋汲左手握著方向盤,夾煙的右手打開新風和天窗,手似乎不太好使,抖得厲害,煙灰撒到車上。

“你還有哪兒不好?”他緩緩開口,“那天你說要去割苞皮,第二天就人間蒸發了,割了嗎?現在那兒還長濕疹嗎?”

來了來了!還是來了!他還是提起借錢的事了!

我不但慌,還窘。當年扯了個謊跟他借錢,說自己那兒長濕疹了,網上看診的醫生說要根治還得祛除多餘苞皮。

之所以找這個理由,是仗著宋胖達性格靦腆,不好意思多問,否則他自己就是學醫的,多半會說要給他看看。

宋汲當時聽了臉紅紅的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咳咳,那個啊……”我斟酌了一下,腦子裏還是找不出“東墻”來,只好說:“我回D市沒多久,你給我一點時間,十萬也不是個小數目,我欠你的,我記得。”

宋汲:“……你欠我什麽了……”

他突然把煙按在了方向盤上,真皮被燙出一個黑洞。

我吃了一驚,還來不及說什麽,宋汲突然一抹方向盤,車子拐向了路邊,那兒有一排大理石球形路障,宋汲駕車撞了上去。接著他倒車兩米,又撞上去,再倒車,再撞。

聽那動靜就知道車頭一定稀巴爛了。

“你幹什麽??”我緊緊貼在椅背上,額冒冷汗,生怕驚動了安全氣囊,彈出來砸到我脆弱的胸口。

宋汲淡淡地笑了笑:“這車修好,不止十萬。”

說完開車重新上路。前保險杠估計斷了,拖在地上滋啦直響。

宋汲帶著我走進包廂的一瞬間,突然就收起了晚娘臉,笑意讓人如沐春風,“孫總,我來晚了,抱歉久等。”

宋汲變臉真絲滑,他以前是多老實一少年啊,從小生活在象牙塔裏,一心只讀聖賢書,小學到高中跳過三次級,上大學的時候才15歲,跟同齡人玩不到一塊兒,同級的又嫌他幼稚。

叫孫總的女人介於中青年之間,長得有點兒像三星長公主,特有魅力的樣子,說話跟講貫口似的:“哪裏哪裏,宋院治病救人、懸壺濟世、殫精竭慮、和死神賽跑,我們只是等一等,孰輕孰重?”

已經有人默不作聲地添了一張椅子,宋汲推我坐下,叫來服務員加了幾個菜,又點了一份艇仔粥、一盅鮑汁撈飯、一盅黃燜魚翅擺我面前。沒有人問我是誰,他們都打量著宋汲對我的態度,而把我當做透明人。

陳雲舒一直像看白癡一樣看著我,估計在嘲笑我逃債失敗。

喝了酒的眾人漸漸開始輪番去洗手間,我也借機去酒店露臺上透氣。

空中餐廳高聳入雲,望下去城市燈火好像浮在腳下的群星般美輪美奐。

忽然安全門內有兩道高跟鞋的腳步聲,走到門邊就停下了,開始低聲聊天,估計沒想到會有人在門外吹冷風。

“不怕二代吃喝嫖賭,就怕二代努力刻苦。”這是開場白,來自那位孫總。

“哪兒呀,人家是三代。”聽聲音,是醫院方的柳醫生。

“噢?”

“宋院的父親才是官二代,不過和他沒關系了,他又不從政。要是論起醫,可能三代都不止。”

孫總驚嘆道:“噢,醫學世家。”

“嗯啊。”

“這麽年輕就上副院長了,聽說才27,不能服眾吧?”

柳醫生柔柔笑了兩聲:“要什麽服眾呀,我們是私立醫院,董事會說了算,宋院是董事長親外孫。”

孫總給予了八卦的充分反饋,語調又驚又疑:“原來如此!”

柳醫生又笑,道:“其實蠻可惜的,他能力挺強的,留在一線積累經驗,將來才能成為好大夫嘛。”

孫總笑她不懂:“他不是還在管病人嘛,意思意思就得啦。早點接觸醫院管理,將來接手生意做資本家,哪用辛辛苦苦看病人?”

“孫姐說得有道理。”

我暗自搖頭。

宋汲從小的理想就是懸壺濟世治病救人。但是當時他的理想遭到了全家的反對,因為他媽媽在一次國際醫療援助中,死於戰亂地區的武裝沖突。

創傷深重,因此宋汲的父親不願意他學醫,怕他走妻子的老路,又覺得孩子太老實,便打算讓他去考國防科大,一輩子當個單純的太平兵。

他陽奉陰違報考醫科大,塵埃落定後才告訴他爸,他爸氣得放話說不會再管他。

所以當時在學校裏的宋汲除了比眾人小三歲,以及胖胖的有點可愛之外,並沒有什麽特別之處,生活費也和普通大學生一樣只有仨瓜倆棗。

我都快凍傻了,她們還在聊個不停,喝了一些酒,說話百無禁忌。

孫總說:“柳醫生這麽漂亮,你們副院長還不被你輕松拿下?”

柳醫生:“唉,其實,我原來當過他臺邊助理,後來嘛……我就被調去現在的科室了。”

孫總明白了,這是追求過,沒追到,反而被趕走了。

孫總:“噢對了,你現在跟陳主任搭檔對吧?陳主任也是一表人才,沒考慮過?”

柳醫生好像搖了搖頭,“人家眼界也高著呢。小縣城來的,只怕是個鳳凰男……”

陳雲舒和我是同鄉,我們在窮鄉僻壤裏一同長大,聽她們聊起陳雲舒,我不願再聽,又怕此時出去嚇到她們,幹脆朝走廊另一端走去。

從另一邊回包間,要繞過半個樓層,裏面曲折覆雜,我不認路,又忘了包間名叫什麽,茫然而機械地打轉。

忽然,轉角另一邊傳來一個急促的腳步聲,伴隨著男人講電話的聲音。

“……監控調出來了嗎?穿著一件深棕色夾克,淺藍色牛仔褲,身高183,偏瘦,長得有點像外國人……多找幾個人一起看,看他從哪個門出去的,朝哪個方向走了,打車還是走路……”

“宋汲。”

宋汲講電話的聲音戛然而止。

“你在找我?我還沒走。”

“……沒事了,不用找了。”

宋汲掛了電話,看著我的眼裏一片寒冰。

我似乎看到他腮幫子鼓了鼓,是一個想罵人但強行忍耐的表情。

“是不是累了?我送你回家。”

我說:“不用送我,我打個車。”

五分鐘後,我再次被宋汲拎著後衣領塞進了車裏,我打量了一下,發現已經換了一臺車,駕駛座司機是個中年男人,黑西裝、板寸頭,開車竟然能做到全程腦袋不動。

這位先生我曾見過,有一年宋汲的一位“叔叔”開車送我們去餐館,第一次坐他開的車,我就發現了嘩點,用手機給宋汲發消息:“你叔叔開車椅背放好低哈哈哈。”

宋汲回我:“職業病,他以前是開坦克的。”

我聽了一笑,以為宋汲在玩梗,後來才知道人家真是退伍裝甲兵。

車子擠進深暗小巷,最後停在拐角處我住所樓下。

站在破舊的六層小樓底下,宋汲仰頭問:“你住幾樓?”

“頂樓。”

“嗯。買的還是租的?”

“租的。”

“什麽時候租的?”

“去年底。”

宋汲點點頭,“所以去年你就在C市了,你已經回來一年了。”

宋汲是陳述的語氣,我也不知道答什麽,便閉嘴沒應。

“不打算請我上去坐坐嗎?”

我的房間不大整潔,我把這幾年旅行途中收集的東西四處亂掛亂擺,最後竟意外形成了一種“旅行者之家”的效果。

“你這幾年去哪兒了?”宋汲一邊打量一邊隨口問。

“出去玩兒了。一直想去拉美看看,去了。還去了歐洲轉了一圈,南半球也去了幾個國家。還在南亞住了一陣子,那邊便宜。”

宋汲聞言收回視線,目光凝駐在我臉上。

“……你在開玩笑嗎?”

“沒有啊。”

房間裏陷入死寂,安靜得令我慌張,我局促地摸一下頭發,又摸一下在亡靈節上買的石膏骷髏頭,忍不住沒話找話說:“對了,我送你兩件旅行紀念品吧,我看看,嗯……你喜歡哪個?”

我從沙發底下扒拉出一只紙箱子,蹲下翻看裏面亂七八糟的東西。

“阿梁,我一直在找你。”他在我頭頂上徐徐開口。

我把頭埋得更低了。

其實剛開始我還沒有走遠,我聽到一些關於他的消息,聽說他滿世界打聽我的下落,聽說他把陳雲舒打了,聽說他騷擾每一個和我認識的人。鬧得天翻地覆歇斯底裏。

我對他很抱歉,但我沒有辦法。

忽然,兩滴水落在我面前的地板上,水磨石的地面濕了兩點,顏色變深。

我擡起頭,看見宋汲臉頰上掛著水線。

他的樣子令我手足無措。

“宋汲你……你……你怎麽哭了?”我小心翼翼地問。

宋汲沒回答。

“你不會、還、還……”我想說“還想著我吧”,覺得有點冒昧,於是換了個詞,“還在生氣吧?”

“你說呢?”宋汲反問。

我不知道該說什麽。

宋汲垂下眼睛,沈默良久,“阿梁,四年前,我到底做錯了什麽?這些年我一直在想,卻想不明白。我有很多做得不好的地方,對不起,真的很對不起。是不是因為那天……”

“沒有,跟你沒關系。我想去就去了。”我打斷他。

宋汲等了片刻,“……所以,你愛過我嗎,在你心裏我算什麽?”

“那時候你還小,別太當真了吧。”

“……”

我嘆了口氣:“宋汲,都過去四年了,自然人下落不明四年就可以宣告死亡。對我來說,那點事早就翻篇了。”

說完我就挨了宋汲一腳窩心腳,倒地上的時候還沒反應過來,手上的紀念品天女散花,後腦勺“咚”得一聲不知道砸什麽上了,但我感覺不到疼,因為胸口傳來的劇痛壓過了一切知覺。

我拼死咬住牙,不發出任何音節,直到恍惚中看見宋汲摔門而去。

我他媽心臟病被他踹出來了。

古代豪傑當中,挨過窩心腳的我知道兩位:武大郎和花襲人。一位千古大冤種,一位嫁妓隨妓。

可見,會挨窩心腳的都是窩囊廢。

我差點被宋汲踹回了娘胎裏,去娘胎的半路給自己打了120,算是自救於彌留之際。

彌留之際,回憶閃回,回到了剛認識宋汲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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