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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官司泥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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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官司泥潭

又來了。

高嶸鐵了心似的不接話。第二天, 他提前離開長島,以錯過許幽邀請孟廷瑤和孟廷禮前來的那頓午餐。孟廷禮對此很委屈,他打電話問高嶸, 為什麽高嶸身為他的好兄弟, 卻連他見一面也不想。

高嶸沒有閑心放在這些風花雪月上。LANYI的戰爭已經打響, 新買的機器開始運作。他們必須在設計元素被封鎖的情況下用新的產品系列填補這個夏天的空白。

在設計產出這方面,池蘭倚一直是高嶸最優秀的戰友。他在極短的時間內趕制出了新系列——略有些倉促, 卻依舊保持著池蘭倚的優秀設計水平,時尚而優雅。

高嶸將它們迅速投入生產、宣傳、上市。事情進入正軌後, 他回去擁抱池蘭倚, 想要獲得一點安慰。

池蘭倚卻始終緊蹙著眉頭,看著新產品的神色,甚至帶著嫌惡與惡心。

高嶸不明白池蘭倚為何露出這幅神情。在他看來,這些新產品是勳章,是他們在絕境裏再度回天的證明。

池蘭倚冷冷說:“它們不是作品,是背叛。”

“什麽意思?”

“你看不見嗎?它們的設計這麽粗糙, 剪裁這麽倉促。沒有能掀起流行的新元素, 沒有權利感、沒有野心……就像那些淘寶精品店裏賣的東西一樣。”池蘭倚捂著嘴唇,露出一副要吐的神色,“天啊,我怎麽能讓我自己做出這些東西來……”

高嶸把這次救場視為他們完美的商業補救案例。而池蘭倚甚至不願讓這個補救系列出現在LANYI的檔案館裏。他討厭它們, 視它們如恥辱,甚至閉門不出——只是因為他看見自己制造的這些“垃圾”,竟然依舊成為了這個季度的流行。

“我不要看見那些穿著這些衣服的人。它們根本不該存在。”池蘭倚顫顫地說,“我要在家裏準備八月的時裝周, 還有重做被廢棄的那兩個系列。等夏天過去了, 我再出門。”

高嶸為難而擔憂地看著他, 卻依舊給池蘭倚推掉了池蘭倚本該接受的幾個重要采訪。即使他心裏知道,這些采訪對於如今風雨飄搖的LANYI來說,非常重要。

如果今年有閑暇時間,高嶸一定會帶池蘭倚出門旅游一趟的,好讓池蘭倚能夠放松過度緊繃的精神。

池蘭倚喜歡北歐的冰冷的深藍,也喜歡斯裏蘭卡濕潤的綠意。一年前,池蘭倚無意間提起他想去非洲看看。他說他想去看世界上最後兩頭北方白犀牛的居住地。

高嶸覺得肯尼亞太危險。如果池蘭倚想看犀牛,他願意帶池蘭倚去南非。那裏的旅游資源更成熟,而且還有全球最大的孤兒犀牛救援中心。如果LANYI能領養幾只孤兒犀牛,把這份捐贈寫成故事宣傳出去,無疑又能為品牌蒙上一層動物保護的道德亮點。

但今年,高嶸做不到這件事。盛景為LANYI帶來的風暴太劇烈,它不止涉及當前的這個系列和未來的兩個系列,還在隨後為LANYI帶來了盛大的輿論風波。

一則報道在互聯網上火爆開來。有媒體大肆宣傳“新銳設計師抄襲本土品牌”。新銳設計師是池蘭倚,本土品牌是盛景旗下的雅圖。

而LANYI的重要生產線合作方也發來大幅漲價的消息。另一家投資方也宣稱要撤資。

這一系列事件背後的操縱者,正是盛景集團。

他們想通過法律戰和資金鏈斷裂的組合拳,逼LANYI對他們低價出售,或接受收購。

……

盛景發難的時間很巧妙。

池蘭倚正值重要時裝周前夕,分身乏術,精神極致緊繃。LANYI的補救系列剛剛上市,還未補清過去的意外所帶來的虧空。

盛景巧妙地操控輿論,把“本土品牌”被設計師抄襲這個點宣傳得重之又重。如果敗訴,LANYI在中國市場的基礎會崩塌。

生產供應商與盛景私下勾結,且掌握著LANYI需要的重要面料。如果斷供,整季系列無法按時生產。

在這樣的雙重壓力下,品牌可能會在幾個月內破產。而投資方的撤資,更是讓事態雪上加霜。

高嶸試圖用自己的資源和人脈解決這件事。他找律師應訴,試圖和投資方談判,也尋找新的生產線。他又一次背棄了對高釗的承諾,向投行請了長假,長期地滯留在S市,開車來回於各大機構之間。

但很快,高嶸發現他對手的背景太深。而他只是一個華爾街VP,手中的人脈根本不足以與樹大根深的盛景抗衡。

他交付的申請總在某些環節被要求補正、被要求修改附圖、被要求補交材料,反覆循環——就像幾個月前,他們為LANYI的新系列申請專利時所遭遇的困境一樣。原來這真的不是機構的辦事效率問題,而是有人在背後搞鬼。

雅圖的負責人更是在采訪裏假裝無辜。他們提前做了“公開證據鏈”,早在幾個月前就根據內鬼洩露的資料做了發布會,以構成“他們先公開”的事實。

高嶸意識到,這已經不是他自己能解決的事了。他回公寓安撫池蘭倚,對池蘭倚說:“你在家裏好好做設計,乖乖等我回來。”

池蘭倚不言。他的手在發抖,死死攥著人臺上樣衣的衣角,指關節發白。高嶸看見他眼眶通紅,不知道是憤怒還是要哭。

高嶸迫切地想,他一定要盡快解決這件事。

他定了張回美國的機票。只有高家的政商資源能為他“協調”司法系統,讓訴訟和解或拖延,又或向那個大集團施壓,使他們收手。

除此之外,他還需要高家的資金和產業鏈資源,為他把被投資方撤資的LANYI救下。

經歷十幾個小時的舟車勞頓,高嶸沒有休息,而是立刻回南安普頓與家人談判。如他預感中那樣,他的父母面色森寒。

高釗的臉色比女兒高曦離婚那時還要陰沈。許幽坐在他身邊,聽高嶸敘述自己求助的理由和能給予的回報。

最終,許幽開口道:“我和你父親談過。我們可以出這些資源,但有條件——高家要控股、或大比例入股LANYI。”

高嶸眉頭微皺。他知道許幽說的是“高家”,而不是“高嶸”。

許幽還說:“我研究過LANYI的收入結構。說實話,我並不認為LANYI目前的產品結構健康。你們有兩條產品線,一條是向高定看齊的signature,純手工定制,為品牌樹立藝術品格。另一條是售賣高端成衣的主線,定價太高,市場有限。我希望LANYI之後能增加兩條副線:一條精選次線面對都市精英,一條休閑生活線收割對生活品質有要求的更多受眾。”

“這不在我們的計劃之內。”高嶸立刻說,“我們想做的,是一個高端時尚品牌,不是一個精品店……”

“它們會給你帶來龐大的現金流——你還覺得它們不重要嗎?如果它們不重要的話,現在,你就不會因為投資方的撤資、和一點生產線上的意外,跑過來找我們了。”許幽侃侃而談。

高嶸沈默了——不是因為他無話可說,而是因為他無法為自己的無能辯解。這是他多年來在華爾街單打獨鬥留下的、總在自我壓榨的習慣。

如果,他能早點將風險規劃納入日程,如果他能早點看見LANYI不健康的收入結構,如果,他能更謹慎地維持LANYI的政商關系……那麽今年這一系列的事,是不是就不會發生?

想到池蘭倚通紅的眼,高嶸心如刀絞。名為愧疚的鈍刀子在割他的肉,每一寸傷口都在訴說他的無能。

高嶸真恨自己啊。他恨自己不得不站在這裏,讓LANYI承受羞辱。尤其是高釗扔下那句“我早就說過,你不該去賣那些破衣服”時。

可他只能站在這裏,並且告訴自己,如果讓池蘭倚來面對這些商業問題,池蘭倚會比他更痛。而他要做的,就是為池蘭倚擋住這些來自外界的中傷。

高家人很擅長把所有談話都變成談判,並最終擬定為合同。眼見高嶸對副線始終持保留態度,許幽也退讓了一步:“讓他為我們旗下的商場做一個膠囊系列——一系列商場特供款,這總可以了吧?我們給出投資,總不能一點回報都拿不到。”

高嶸家入股了一家知名的奢侈品商場。這家商場在美國有許多連鎖店,在第五大道上也有漂亮的櫥窗。給商場做聯名系列,也是對LANYI的有效宣傳。

而且在LANYI因官司於國內市場遇冷的情況下,它甚至能給LANYI謀一條出海的出路。

高嶸同意了。他知道這是許幽的善意,低聲說:“謝謝。”

“還有,今晚留下,我們一起去一家俱樂部。”許幽眼睛也不眨一下,“孟小姐也會去那裏。”

高嶸立刻擡頭:“不行。”

許幽靜靜地看他,高嶸冷冷地看回去。最終,許幽嘆了口氣:“你知道你在拒絕什麽嗎?”

“我和池蘭倚的感情很穩定……”

許幽驟然圖窮匕見:“感情穩定的話,就結婚吧。”

高嶸不可置信地看著許幽。許幽冷淡道:“我一直在試圖拆散你和池蘭倚。很可惜,你顯然有自己的主意。我依舊反對你和他的感情,但目前為止,我沒什麽更好的辦法。我只能逼你腦袋清醒點,保護好自己的利益。”

高嶸無言。

許幽又說:“我不能讓你給別人的產業這樣無休止地打工——你知道你的頂頭上司斯特林去年和我說了什麽嗎?他說他覺得很可惜,你把大量時間花在那個品牌上,對自己最擅長的事業則毫無關註。你知道你為什麽還是能在去年晉升為ED嗎?那是因為,我用家裏的人脈,為你帶來了幾個大客戶。”

高嶸呼吸一窒。他有那麽一瞬間,覺得自己再也不是那個天之驕子,而是一個輕易就能被人打趴下的狼狽的流浪漢。

許幽的下一句話更是爆炸性的:“在那幾個價值千億的大客戶裏,有一個是孟家。孟家把五成的家族信托和海外投資都托付給高家運作。他們在國內的行政體系裏有深不可測的資源,而我們是他們在全球資本市場的掌舵人。他們這一代最優秀的孩子是你的好朋友孟廷禮。他雖然比你大三歲,卻正處於尋求海外擴張的關鍵期,他在紐約的每一步落子都需要你的背書。”

高嶸眼神一顫:“這就是你向我介紹孟廷瑤的理由?”

“是。可你簡直像是得了失心瘋了。”許幽毫不諱言,“既然如此,我只能盡力地讓你保全自己。你必須和池蘭倚正式結婚,把LANYI徹底變成高家產業。在那之後,我才能幫助你。”

許幽給了高嶸有限的資源,讓高嶸能夠維持一個月。但她也迫使高嶸去好好考慮她的條件。當然——如果高嶸能及時轉向,去見孟廷瑤,她會更加高興。

高嶸知道他在談判中得到了父母有限的妥協,但他也必須付出更多。人在屋檐下,他不得不跟著母親去了俱樂部一趟——並見到了孟廷瑤。

然後,高嶸終於明白許幽為何覺得孟廷瑤是唯一一個有可能讓高嶸的“池蘭倚病”有所好轉的人,孟廷瑤的長相氣質的確和池蘭倚有五分相似。

可她沒有那麽脆弱憂郁,而是瑩潤得落落大方,盡管羞怯,也能友善地對高嶸笑。孟廷禮好久沒見到高嶸了。二人少年時期的深厚情誼讓他很興奮,他不停地拉著高嶸,和高嶸訴說友誼。

和S市比起來,這家位於南安普頓的私人俱樂部更像是高嶸該擁有的世界。夏天的長島是有錢人們的度假勝地,很多像高嶸一樣的年輕人都會在這裏曬太陽或沖浪,交流自己手上價值幾千萬、幾億的生意。

令高嶸輕微恐懼的是,他不僅不覺得這裏的氣氛壓抑窒息。相反,他在這裏如魚得水,在嗅到一些商機時,甚至還產生了熟悉的、想要立刻著手去做的興奮感。

而且他熟練地知道他該怎麽做——這可比攪在LANYI的官司泥潭裏要輕松得多了。屬於長島和曼哈頓的一切,都是高嶸的最輕車熟路。

這讓他覺得,自己在背叛S市,在背叛池蘭倚。

回到家裏後,高嶸把自己關在房間裏一晚。他不斷抽煙,用煙草麻痹神經,最終在黎明抵達前,他掐滅煙頭,狠狠下定決心。

高嶸認為這是唯一現實的辦法。池蘭倚這樣的藝術家不懂商戰的殘酷,他們只能先活下來,再談理想。

他會和池蘭倚結婚,就現在——不只是為了感情,更是為了公司的存亡。而後,他會獲得高家的支持,整個高家會為LANYI做背書,會用更成熟的政商手段來救LANYI於水火。

而後,他會讓LANYI開出新的產品線,再讓LANYI上市。

高嶸讓自己冷靜下來,他給池蘭倚打電話。長島正值早晨,S市卻是傍晚。過了很久之後,電話才被接通,對面卻傳來一陣嘈雜。

高嶸耐心地等待,直到池蘭倚的助理開始說話:“是高先生麽?池老師正在搬東西。”

“他在搬什麽?”高嶸有點懵,他以為池蘭倚本該在家裏做設計。

“幾幅繡屏,要好幾百萬呢……”助理說著說著,有些汗顏,她似乎也覺得繡屏的價格太高,很怕高嶸責難,“您有什麽事要我傳達給池老師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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