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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壓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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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壓扁

如今公司風雨飄搖, 池蘭倚買這種繡屏幹什麽?高嶸知道池蘭倚平時花錢不知節制,他從來沒有為此開過口。而現在,他掐著床沿, 竟然有些慍怒。

“你讓他等會兒回我電話。”高嶸冷冷說話, 掛掉手機。

看著被抓出痕跡的床沿, 高嶸陰郁地意識到,他此刻的憤怒, 並不是因為池蘭倚揮霍的那幾百萬——就在四年前,他還願意拿五百萬給池蘭倚的一場秀打水漂, 那時, 甚至沒有人覺得池蘭倚是個天才。

他此刻的憤怒,只是來自於無力和無能。他不知道該怎麽救LANYI,更不知道池蘭倚能不能接受高家的方案。

他是在池蘭倚的清高和高家的強權中,被壓扁的那只螞蟻。

高嶸情緒翻湧,黑色海潮堵在他的胸口,讓他喘不過氣、又急切地想要噴湧。

直到一個小時後, 池蘭倚才回了電話。

“高嶸!”池蘭倚的語氣是輕快的、甚至興奮的, “你猜猜我都買了什麽?”

高嶸不想和池蘭倚談那筆幾百萬的揮霍。他抓緊手機,冷峻道:“我知道你買了古董。現在我們聊聊,我和高家談判的結果……”

“那不僅是幾個古董。它們是緙絲、堆綾、打籽繡、納紗繡還有盤金……”池蘭倚喋喋不休地說,“我要窩在工作室, 把它們拆了。”

有那麽一瞬間,高嶸懷疑自己的耳朵:“你花了將近一千萬買它們,然後把它們拆了?”

“我要把它們用在時裝秀上。緙絲和堆綾是兩種已經失傳的中國工藝。你想想,如果我不止能覆興它們, 還能把緙絲和堆綾結合在一起, 做出這種空前絕後的組合, 再想辦法把它們運用在成以上,它會是一種多偉大的技術革新?”池蘭倚滔滔不絕,“還有,如果我能把納紗繡和銀花結合在一起,再給盤金也找到一個容身之所……”

高嶸不得不打斷池蘭倚,他覺得池蘭倚這些話太異想天開、太離奇了。哪怕不談池蘭倚花出的那大幾百萬,幾個月時間,足夠池蘭倚弄懂這些技藝嗎?

即使池蘭倚從這些技藝裏得到了靈感與升華,池蘭倚怎麽保證會有人買它們?

高嶸說:“我和我父母談過。他們希望高家能控股LANYI,提出為LANYI增設兩條賺取現金流的副線。我拒絕開設副線,與他們協商。結果是,他們希望我們能為高家入股的高端商場做一個專門的膠囊系列。”

池蘭倚在電話那頭噎了一下。高嶸說:“這個膠囊系列對我們很有好處——他們會把你的膠囊系列放在曼哈頓第五大道的櫥窗裏展示,為我們打開美國市場。”

池蘭倚頓了頓:“然後呢?”

高嶸喉嚨幹涸。

他發現自己很難向池蘭倚說出“要結婚”的事。如果說前面種種只是摧枯拉朽式的商業吞並,那麽“結婚”於池蘭倚而言,好似將人格的最後一道防線也拆毀的深切侵入。

池蘭倚會答應嗎?他會高興嗎?還是會像在冰島聽見許幽詢問高嶸婚期時那樣,瑟縮著別過臉去?

可高嶸又覺得,他和池蘭倚在一起四年了不是嗎。這四年來,他為池蘭倚付出了多少,池蘭倚都看在眼裏。他們是戀人,是合夥人,他向池蘭倚提出婚姻要求,根本不過分。

於是,如下定決心的沖刺般,高嶸開口:“他們還希望我們結婚。”

“……”

“我們結婚後,LANYI就是受高家保護的企業了。他們會不遺餘力地為我們灌註資源,我會和你一起,把這個品牌做成我們的終身事業……”

“你知道我是怎麽想的嗎?”池蘭倚匆忙地打斷了高嶸,就像他是一只正在被獅子追著咬的鹿一樣,“我覺得我們可以暫時放棄大眾市場,把所有精力投入一個全新的、藝術性達到巔峰的haute couture系列。這個系列不依賴那些有問題的供應鏈,只用最頂級的手工坊和獨立工作室生產。然後,我們在巴黎辦一場震撼業界的發布會……”

高嶸靜了:“我們為什麽要這樣做?”

“我們可以用國際聲譽和成功反向施壓,讓那個國內集團的抄襲行為在全球範圍內成為醜聞……我們是在覆興真正的傳統工藝不是嗎?它已經失傳了,我們卻把它重新帶到了世間,讓它在大眾面前、在全世界面前,再度煥發光彩……那些人總說法國的面料、日本的面料是最好的,可我們也能做出中國的高定面料……”池蘭倚越說越急,他聲音不停地顫,像是快被燒開的水壺,“這樣,我們就能吸引到獨立資方或奢侈品集團的投資,徹底擺脫我們的原有資方了……”

頓了頓,池蘭倚又說:“我們還能證明LANYI的價值在於我的藝術才華,不需要在所謂的‘關系網’裏求生存……說不定,說不定還會有政府的人很欣賞我們……有他們保護我們,我們就再也不用怕盛景集團那種地頭蛇了。”

他急切地說著,高嶸卻像是一盆冷水:“你說的這一切,都建立在你能在三個月之內,掌握一門陌生工藝的基礎上。”

“不止三個月,是五個月。現在是七月,我不去九月的時裝周了。今年剩下的兩個系列我還會再做。剩下的時間,我都會花在研究這些工藝上……如果能早點研究出來什麽,我就提前把它用在一個系列上……”

高嶸沈著聲音:“你沒發現嗎?池蘭倚,你說的都是你的‘未來’,都是你那些樂觀主義的幻想。”

他話音剛落,池蘭倚的聲音便顫了一下:“你說什麽?”

“我說,那些都是幻想,都是對未來最大程度樂觀的觀望。”高嶸拔高了聲音,“從7月到12月,有五個月,從12月的發布會到收款、訂單交付,至少需三個月。你拿什麽支撐過這八個月?”

池蘭倚好像呼吸都停住了。很久後,高嶸聽見他像是快要因為生理原因哭出來的聲音:“我們已經沒有錢了嗎?”

不,他們還有錢,高嶸用力揉搓著眉頭。哪怕池蘭倚和LANYI都沒有錢了,他高嶸還有錢。

他還有在曼哈頓的公寓,在世界各地的房產,還有他的豪車們。池蘭倚不知道像他這樣的天之驕子到底有多少錢。可高嶸想的是,八個月後呢?

哪怕這八個月不足以讓他們山窮水盡,可在那之後該怎麽辦?誰知道池蘭倚說的那些失傳工藝能不能覆興、能不能得到經濟回報呢?

而且更重要的是,如果以後,還有比盛景更可怕的對手呢?

目前他們遭遇的只是一個盛景而已。國際舞臺上的惡虎豺狼數不勝數,如果沒有高家的資本,高嶸拿什麽去成就池蘭倚的天才?

高嶸沒辦法說出他心中這些覆雜的想法。在他看來,向池蘭倚承認自己的無能是一種恥辱。他說過要做池蘭倚一輩子的守護神,可他現在必須引入外力來成就這股守護的力量。

他不想讓池蘭倚看見自己無能、無法信守承諾。

於是,高嶸只能嘗試用理性的借口來說服池蘭倚:“其實高家給出的條件很優厚。他們很了解關系運作,會對你有幫助的。”

“……”

“你有聽見我在說話嗎?”高嶸問池蘭倚。

池蘭倚靜了靜,忽然,他崩潰地開口了:“如果LANYI要靠成為高家的附庸才能活下來,那我寧可讓它死!”

高嶸一楞,旋即,他說:“沒有人要讓LANYI成為什麽附庸!”

“難道這不是嗎?完全控股,做副線,做聯名款,他們想做的和盛景想做的又有什麽區別?他們只想把我當成一個賺錢的工具、一個聽話的裁縫罷了!”池蘭倚尖叫道,“我的藝術不需要向任何權勢低頭!”

“池蘭倚!”高嶸急了,他忽地覺得自己這幾天的委屈周旋於池蘭倚而言都是沒有意義的,“你理性一點,我們現在要做的是活下來……”

“我和你一起回過長島的,不是嗎?你說長島的夏天很美,你要帶我去看薰衣草,看郁金香和燈塔,到頭來,你卻把我帶到你家去,讓我去見你的父母……你的爸爸高釗,他看著我,就像是看著一個邏輯錯亂的精神病。你的媽媽許幽,她的眼睛像是X光一樣……她根本就不喜歡我!”池蘭倚歇斯底裏地說,“我一眼就能看出來他們是什麽人!他們冷血、他們心裏只有錢和權勢,他們就是那種狠厲的資本家,只會把我當成一個廢品、只會把我關進精神病院裏!”

“池蘭倚!”高嶸沒想到池蘭倚竟然開始無盡地攻擊自己的家人,他終於有些惱火,“你說話能負責任一點嗎?我的父母從來沒和你說過這些話!”

“他們的眼睛是這樣說的!”池蘭倚崩潰道,“他們的眼睛這樣看著我!”

池蘭倚把電話掛斷了。高嶸幾次打電話回去,得到的都是忙音。

高嶸發現,池蘭倚拒絕和他溝通、而他也完全不知道該怎麽和池蘭倚溝通。池蘭倚用渾身的刺沖著他,說著最尖利、最刻薄的話。

他想立刻乘飛機回S市,可在看見日程後,高嶸猶豫了——今晚,他和孟廷禮有一個飯局。這個飯局事關孟家的那筆生意,也事關高嶸能否升任至MD這個職位。

LANYI需要錢。哪怕不向高家低頭,LANYI需要錢也是不可爭的事實。

高嶸最終只買了兩天後的機票。通話結束了,排除掉所有與LANYI、與盛景有關的事,最終盤旋在高嶸心頭的,竟然只有一件事。

池蘭倚在聽見他說結婚的事後,立刻轉換話題。

事實很清楚。池蘭倚根本不想和他結婚。

高嶸覺得心沈在了無盡的冰洞裏,寒冷,壓抑,無處可逃。他不斷地想,他有權和池蘭倚結婚。他們在一起四年了,他為池蘭倚付出那麽多,他差點賠上自己的整個職業生涯,他為池蘭倚一次又一次地背叛自己的家人。

池蘭倚怎麽能如此抗拒和他的婚姻呢?池蘭倚也從來不肯和他說他們相識之前的事。

池蘭倚還那麽厭惡他的家人,說他的家人都是冷血的資本家。

——那麽在池蘭倚心中,有沒有一點可能,他也是這樣的?

這個想法讓高嶸遍體生寒。他覺得自己像是被厚重的冰層壓住了,說不出話來。

以至於當天晚上,和孟廷禮的飯局中,高嶸依舊心不在焉。今晚孟廷瑤也來了。她穿著一襲白裙,對高嶸溫柔地微笑。

她仙氣縹緲的模樣,和池蘭倚有一點像。高嶸看了她一眼,心想不知道池蘭倚此刻在幹什麽。

回家後,高嶸依舊捏著手機。他沒和池蘭倚打電話,而是低頭整理自己的財產。

他最終算出了一個數字,也算出了這八個月內,包括打官司、維持運營在內的,LANYI可能需要的開支。

第二天,他乘飛機回S市。恰好孟廷禮也來送機——他來送孟廷瑤,孟廷瑤恰好也要去中國出差,不過,是去B市。

“你們還真有緣分,不如合個照吧。”來送高嶸的許幽笑吟吟地說。

高嶸微笑著婉拒。這讓孟廷瑤有些輕微尷尬。不過她顯然沒把這件事太放心上,落落大方地上了飛機。

在孟家兄妹走後,高嶸皺眉看許幽。許幽卻很自然。她只是笑笑道:“池蘭倚同意和你結婚了嗎?”

高嶸霎時間臉色很難看。

他回到S市。很難得的,池蘭倚來機場接他。

池蘭倚穿著黑色的襯衫,等在機場大廳裏。他垂著眼眸,盡管來接人,在等到高嶸後,卻不和高嶸說話。

高嶸也只是有限地和池蘭倚問了好。他們之間的和平像是浮冰一樣,懸在湖面上,岌岌可危。

在外,他們維持著對彼此的禮貌。在回到公寓、關門的瞬間,高嶸用力地掐住池蘭倚的腰,寒著臉把池蘭倚扔到了床上。

池蘭倚在床上依舊完全地順從了他。盡管,池蘭倚這次閉著眼睛,全程不肯說話。

剛好,高嶸也不需要池蘭倚說話。他會惡劣地把池蘭倚所有的痛和哭逼出來。

大汗淋漓後,兩個人都累了。池蘭倚累得更厲害,他身體脆弱,捂著小腹,蹙著眉頭。

高嶸緊緊攥著他的腰,片刻後低聲道:“官司我會去打。”

很久之後,他才聽見池蘭倚冷淡地說了一句“嗯”。

……

池蘭倚開始拆那幾面繡屏。

他把自己關在工作室裏,除了必要的交流,很少和高嶸說話。高嶸也十分忙碌,他發現了自己和池蘭倚逐漸僵硬的關系,卻無暇顧及。

有時候,高嶸覺得自己被撕扯成了幾半。他的一部分在紐約,在那裏,他是努力沖擊著MD之位的金融精英,出入皆是最私密高檔的私人場所,眾人都要為他手中的金融資源極盡討好。

他的另一部分則在S市,他開著車在各個部門間跑來跑去,在公共場合和LANYI的對手爭執得面紅耳赤。S市和盛景所在的J省那龐大的行政體系讓高嶸水潑不進,找不到力量的落點。

高嶸沒有和許幽簽下讓高家控股LANYI的合同,自然也得不到高家的幫助。而許幽和高釗似乎已經商量好了。他們冷眼旁觀,等著高嶸在困境裏左支右絀,直到不得不來尋求他們的幫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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