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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這個池蘭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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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這個池蘭倚

高嶸厭倦了這裏。他想找個漂亮的海島去充電。現在北半球是冬天, 南半球卻正值盛夏。等生意談完,去新西蘭玩玩也不遠。

於是,在被父親叫去他的天使投資別墅時, 高嶸是極不情願的。即使他們身為父子, 高嶸也不認為父親有權打斷他的日程、打亂他去新西蘭度假的計劃。他會過去, 只是因為考慮到父親會參照他的意見決定投資計劃,於是勉強同意了這件事而已。

出發前往父親的別墅那日, 天上下起了大雪。後來新聞報道裏將此稱為S市百年一遇的大雪,無數氣象學家為S市的這場銀裝素裹爭執得面紅耳赤, 想要探討這究竟是大氣汙染的影響, 還是某種神秘的洋流效應。

他們的論戰如此聲勢浩大,甚至影響了一點股市曲線——於是滿心是金錢利益的高嶸也記住了這場爭論。由於這場爭論,高嶸在接下來的投資裏分了點心,損失了一小筆錢。

只是在這一日的十年後,高嶸曾無數次地詢問自己,如果能重來一次, 能躲過這場大雪, 他最想做的到底是依照自己的先知去避免那筆損失,還是避免另一件事?

——在那場大雪後,那一小筆投資只糾纏了他幾日,很快就被他新的正確舉措蓋了過去。

——而他在那場大雪裏遇見的、名為池蘭倚的幽靈, 則由生至死,糾纏了他十數年。

回到大雪之日,那時的高嶸對於未來發生的一切還一無所知。他從車上下來,在秘書的大傘下避開飄落的雪花。雪中的S市降低到零下數度, 很冷, 高嶸本該立刻就進入室內。

但在邁入別墅前, 高嶸停下了腳步。

有一個青年站在別墅門外。而高嶸註意到了這名青年。

青年穿著合體的灰色大衣,頭發亂糟糟的,站在雪裏。他穿著合體,狀態卻落魄得像個流浪者。雪不住地往他的手上飄。青年於是低著頭,不斷往手上哈氣。

這個青年看起來和任何一個走投無路的、想要求一筆孤註一擲的投資的賭徒型創業者沒有任何區別。高嶸見過很多這樣的人。

可高嶸註意到了青年的手。

青年的手很漂亮,骨節分明,膚色白皙——即使是拿去和眾多手模比較,青年這雙手也是出類拔萃的。

但高嶸註意到的,不僅是那雙手的線條。

他還看到了那雙手上的老繭、大大小小的傷痕、很難洗掉的顏料或粉塵留下的痕跡——和那合該在養尊處優的環境裏才能養出來的手型相比,這幾乎是不該在青年手上出現的東西。

制造業?手太細。繪畫?傷痕太雜。餐飲?不對。

什麽樣的創業者會有這樣一雙手?高嶸一時間沒有想起任何行業需要這樣親力親為。

再去看時,高嶸還註意到青年的鼻頭很紅——因青年那蒼白的臉紅得更加明顯——它讓青年看上去像是剛哭過一樣。

直到聽見青年斷斷續續的呼吸聲後,高嶸才明白,青年是感冒了。

高嶸沒說話,那青年也沒擡頭看他。青年像是有自己的小世界一樣,只是自顧自地站在這裏,也不知道是在等些什麽。

在寒風中,他像是一塊不識時務的玻璃碎片。

於是高嶸也沒有和他說話。高嶸的地位和經驗讓他不會做這種沒意義的事。

高嶸進門,和那青年擦身而過。而後,他在三樓的書房裏看見了他的父親。

和外面的冰天雪地不同,這裏生著暖爐,地面上鋪著花紋繁覆的地毯,明亮的燈光讓墻紙每一條暗紋都奢華得美好。

高嶸也在絲絨沙發上坐下。他微笑著和父親打招呼,就像他們在長島大宅裏會做的那樣。而後,他的父親把幾份策劃案給他,如電話裏提過的那樣,詢問高嶸的看法。

高嶸低頭翻閱。說實話,這幾份項目大差不差,有賺錢的小空間,但沒有暴富的可能。

餐飲、線上金融、游樂場……在翻到最後一份有關漁業的創業項目後,高嶸微微地樂了,從逗樂和具備勇氣的角度來說,這份項目還挺好玩的。

不過,也正是此刻松懈的心態,讓高嶸微微地失神。他開始想,門口那個青年是為了什麽項目而來的呢?

這裏有任何一個項目,是需要讓一雙美如璞玉的手變成那副模樣的嗎?

於是在和父親討論過這幾份報告後,高嶸狀若不經意地說:“剛剛進來時,我在樓下看見一個人。”

“什麽樣的?”高釗皺眉。

高嶸說:“穿著灰大衣,看起來很年輕。”

高嶸開始回憶那個青年的臉。或許是因為他走得太快,青年的腦袋又放得太低,他始終沒看見青年的長相。

高釗則有些困惑了。他讓自己的秘書下去看看,不多時,秘書回來:“高董,是池蘭倚池先生,他還在門口沒走。”

池蘭倚。

這是高嶸第一次知曉那個青年的名字。那個名字有著很美的讀音,也能讓高嶸聯想到很美的字形——像是柔弱的蘭花倚靠著幽藍的池水,如果那個青年的手沒有那些傷痕的話,他的手倒是擔得起這個名字。

就在高嶸產生這些聯想時,高釗冷冷地哧了一聲:“他還沒死心嗎?”

“池先生還挺執著的,這是他第三次來您這裏了吧。”秘書恭敬地說。

“精神值得讚許……不過,讓他趁早打消這份心思吧。”高釗在片刻後,略帶不屑、也略帶憐憫地嘆了口氣,“我還沒老到會做這種慈善買賣。”

高釗和秘書聊得很多,好像他們知道很多高嶸不知道的內情。高嶸於是假裝不經意地道:“慈善買賣?看起來那個人很有意思啊。”

“是挺有意思的。從設計學校退學,進過精神病院,和家人鬧翻,用剪刀捅傷過朋友……總之是個難以形容的人。”高釗聳聳肩道,“他和我說,他想要創立自己的服裝品牌,他會做現代的香奈兒、現代的聖羅蘭,我看他是瘋了。”

高嶸楞了一下。

他沒想到這個青年的過往履歷……這樣“輝煌”和“刺激”。

“要把他攆走麽?”秘書提議道,“他站在那裏對我們的形象不太好。”

高釗最後看了眼窗外的雪花,矜持地點了點頭。

“讓他有點自知之明,自己走吧。馬上要下大雪了。還有,告訴他……”高釗頓了頓,“他站在那裏再久,也不會有人下去見他的。誰會把錢拿給他打水漂?”

他高傲地宣讀著,好像這就是那個青年的人生判詞。秘書領會到他的意思,點頭下樓。

高釗坐回自己的紅木書桌旁,揉了揉額頭,像是總算能解決掉一個大麻煩。

明天,那個不識時務的設計師就會消失在他的眼前。這個困擾他一周的麻煩,終於能被解決掉了。

可高釗沒有看見,在他與秘書交談期間,他的兒子高嶸已經默不作聲地走到了書房的窗前。

並撩開窗簾,默默地註視著風雪裏那個灰色的人影。

池蘭倚。

池。

退學的設計師。

忽地,高嶸又想起了F大的那條長裙。那一刻,高嶸竟有一個荒謬的聯想。

雪地裏,池蘭倚只和高釗的秘書有過幾句短暫的交談。

他沒有爭辯、也沒有哀求,他只是把臉更重地埋在了圍巾裏,像是認命了——或已然習慣了似的,淡淡地點點頭。

而後,他轉身,在愈加狂暴的風雪裏一步步地往地鐵站走。他濕透的馬丁靴在地上留下一個又一個小小的腳印,安靜得像是午夜的挽歌。

他的背影看起來,不像是一個偏執或剛硬的人。

高嶸就在此刻撐著傘,走到了他的身前。

前行的路被擋住,池蘭倚卻像是被凍傻了似的,一時間沒有反應過來。他又往前走了兩步,而後才停住腳步。

他發出“嗯?”的一聲,遲鈍地把腦袋擡起來。

那聲“嗯?”像是貓在寒冬裏被凍僵後會發出的聲音,脆弱又苦寒地敲在高嶸心上。而後,高嶸才看見池蘭倚的臉。

有那麽一瞬間,高嶸覺得自己被擊中了。

池蘭倚有一雙很大的、很漂亮的眼睛。他的睫毛上全是雪,襯得那雙眼睛更像是雪後結冰的湖泊。或許是因為太冷,池蘭倚的眼眸有些迷迷瞪瞪的,像是一直在做一場夢,受到什麽樣的刺激,也醒不過來。

那雙眼睛煙霧繚繞,卻沒有在哭。

還有那尖俏的下巴,挺翹的、優美的鼻梁。即使走遍世界,高嶸也從來沒有見過這麽漂亮的人。

他就像是長在高嶸所有審美點上的,一個完美的玻璃藝術品。

心跳如雷,高嶸一時間竟然忘記了自己想對池蘭倚說的話。直到池蘭倚的眼睛裏浮現疑惑,高嶸才張開嘴,用小心的霧氣說:“你想和我去附近的咖啡廳裏聊聊嗎?”

高嶸說得很輕,像是害怕驚擾一個正在發生的夢。

池蘭倚大概是被凍得有點僵了。他茫然地看著高嶸,沒說話,只是搖了搖頭。

“我父親對你的項目不感興趣。但我在他的桌子上看見了你的策劃案。我也是做金融投資的,在時尚方面也有自己的資源和創業經驗。”高嶸信口道,“方便聊聊嗎?”

池蘭倚終於聽懂了。

他鈍鈍地點點頭,沒和高嶸說話,更沒有像一些終於能弄到錢的被投資人一樣,因為自己的方案被看中而感激涕零,滿口“大哥”“老板”。

高嶸卻覺得這樣更好。他本身也是在對池蘭倚胡謅自己的投資經歷。他對時尚圈的上升規則一竅不通,更不知道做服裝業需要什麽樣的資源。他只是像在華爾街時糊弄別的大客戶一樣的——先把人騙過來,再給這些人定制他們需要的東西。

池蘭倚話越少,他越放心。

他只是不可自控地、不斷地看著池蘭倚的臉和手——像是在描摹一份對於其他人來說太尖刻、對於他來說卻剛剛好的畫像。

直到池蘭倚試圖把自己從雪地裏拔出、換個行走方向,卻尷尬地滑了一跤時。

高嶸下意識地扶了池蘭倚一下。他隔著大衣碰到池蘭倚的腰——比他想象中還要細。

而池蘭倚還沒來得及恢覆平衡,就觸電似的,迅速地把他的手甩開了。

“謝謝你。”池蘭倚立刻低下頭,“我不喜歡……身體接觸。”

“沒關系。”高嶸對池蘭倚完美地微笑。

高嶸領著池蘭倚去最近的一家咖啡店,心裏想著,池蘭倚好像對身體接觸十分敏/感。無數的問題已經在他的心裏不斷噴湧,比如,池蘭倚你究竟是誰,比如,池蘭倚你是不是F大那個退學的學生。

甚至這些問題中,還有個最荒謬的問題:池蘭倚,你為什麽會長成這副模樣?

高嶸越想,就越覺得心臟跳得厲害——這是他28年的人生中從未有過的。他覺得自己好像個剛讀大學的毛頭小子。

池蘭倚卻比他的所有想象還要沈默。直到進入咖啡廳,兩個人一起在包廂裏坐下時,池蘭倚依舊一言不發。

高嶸只以為,池蘭倚是被凍僵了,所以說不出話來。他對此不以為意,只在點單時問池蘭倚:“你想喝點什麽?”

“燕麥奶吧……”很久之後,池蘭倚輕輕地說,“decaf的,我現在沒辦法喝咖啡因……”

“會很難受。”頓了頓,池蘭倚又說。

他頹敗的模樣,像是一株缺水幹枯的蘭草。高嶸看著他,想到了長島豪宅裏被丟掉的那盆香雪蘭。

好巧,池蘭倚的名字裏也有一個“蘭”。

兩杯飲料上來,池蘭倚還是反常地沒有說話。他只低著頭,局促地捏著自己的衣擺,好像坐在這裏,就已經讓他喪失了所有力氣。

這簡直不像是一個正常人會有的狀態了——哪怕這個正常人剛被投資人拒絕過,也不該頹喪到這種地步。

高嶸靜靜註視著池蘭倚。他是註意到了池蘭倚的異常,可無論如何,他都覺得池蘭倚美極了。片刻後,他柔聲說:“你的鞋襪都濕了,應該不太舒服吧?”

池蘭倚沒聽見似的,高嶸又重覆了一次。

好一會兒,池蘭倚才明白了高嶸的意圖。

他蒼白的臉慢慢地紅了。池蘭倚開始說話,他像是在逼自己發出聲音似的,每個字都急得咬舌頭:“沒關系的……先生,我習慣了。我,我想和您講講我的方案……”

或許是不谙世事,或許尋求資金的心情太急,又或許是根本沒力氣去想這些事。池蘭倚完全沒有發覺這句試探裏的暧昧。

——至少,高嶸是這樣想的。

“冬天穿著濕衣服會加重感冒。這附近有家鞋店,我讓我的司機去給你買雙鞋。”高嶸一錘定音般地說,“當然,你現在想要先脫掉它們,我也不介意。”

停了停,高嶸又說:“你在雪地裏站了那麽久,現在應該很不舒服吧?”

面對高嶸的關心,池蘭倚只低著頭,一言不發。

就像只要不提他的事業、只要不提他的設計,池蘭倚就徹底斷電了似的,只有瘦弱的脊梁支撐著他不癱軟在沙發上。

還好,高嶸對此根本不在意。他本來就不是個過來考察的合格的投資人。池蘭倚的脆弱和無力,正好給了他打量池蘭倚的時間。

他又看池蘭倚的額頭,看池蘭倚的眼眸,在看池蘭倚的脖頸,只覺得每一處都美得讓他呼吸變淺。那一刻,高嶸忘記了自己追上池蘭倚的原本目的,他只大膽地看著眼前這個無言的美人。

——我要追求他。

這個瘋狂而強烈的念頭,頭一次地出現在了高嶸的腦海裏。

高嶸從來沒有主動追求過任何人。他年輕英俊,能幹富有,不需要他發出暗示,已經有無數人瘋狂地往他的身上撲。

但高嶸也沒有接受過任何人。他表面笑容溫和,內心卻挑剔地覺得,每個人都配不上他。

現在,高嶸在夢中也未曾見過的繆斯出現了。他就是高嶸眼前的這個人,這個名叫池蘭倚的人。高嶸甚至不敢讓自己開口說話。他習慣了做一個冷靜的操盤者,很怕自己現在一開口,就是口不擇言。

就連司機進來送鞋的行為也讓高嶸覺得惱火——他覺得司機打斷了他和池蘭倚相處的二人空間。好在,池蘭倚低身換鞋襪這件事讓高嶸沒那麽惱火了——因為他又看見了池蘭倚的腳踝。

連那一截被寒風凍得發紅的腳踝,都讓他移不開目光。

高嶸一邊想著,一邊又為自己的想入非非感到輕微的慚愧。

池蘭倚穿鞋的速度也很慢。他的鞋襪分明濕透了,貼在腳上應該很不好受,任何正常人都會想趕緊把它換下來。可池蘭倚表現得好像這種換鞋行為於他而言,都是一種折磨。

終於,池蘭倚結束了他的自我淩遲。他吐出一口頹喪的氣,好像在感慨自己終於做完了這件事似的,而後,他輕聲說:“謝謝。”

“不用謝。”高嶸微笑,他希望自己能表現得像個風度翩翩的紳士,“這是我經常購買的一個品牌。它使用的皮料是意大利最好的,我之前參觀過它的工廠……”

這當然又是假話。高嶸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麽了,他看著池蘭倚,為自己賦魅的假話一個勁地往外冒。

“我們現在能開始談投資的事了麽?”池蘭倚突然說。

池蘭倚如此安靜,如此無力,按理說,本應聽完他的所有話。

可池蘭倚竟然用那種輕輕的語氣打斷了他的自我吹捧。

高嶸一怔。而後,他讓自己再度微笑:“當然可以。”

他又補充,像是為了讓自己顯得更真誠似的:“我們不就是為了這件事而來嗎?”

池蘭倚看了高嶸一眼——他的眼神依舊是像隔著霧在看花,可倏忽間,高嶸竟然有點脊背發涼的感覺。

他覺得自己好像被看穿了。

高嶸楞了楞,他疑心這只是自己的幻覺。很快,池蘭倚說:“我叫池蘭倚。”

他很費力地把自己包裏的文件一個個攤開,把它們放在高嶸面前,又用帶著傷痕的手指指向封面上的三個字。

“這個池蘭倚。”他說。

高嶸一時間竟然不知道該怎麽打斷池蘭倚。他沒能說出那句“我叫高嶸”。

這一刻,高嶸意識到從他在雪地裏攔下池蘭倚,到他帶著池蘭倚來這裏,他竟然都忘記了假裝詢問池蘭倚的名字。

他甚至也忘記了自我介紹。

而池蘭倚,這個蒼白又病態的池蘭倚——當他指著自己的計劃書,眼眸低沈卻語氣堅決地說出“這個池蘭倚”時,一點不像方才那株枯死的植物。

而像是一個冷漠的、自我中心的、為了目標可以獻祭掉自己的一切的——

哪怕要燃燒盡最後一點生命力,也要抓住救命稻草的——

絕境中的賭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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