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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逃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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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逃亡

他把巧克力留在車上, 在終點站下了車。所有人如完成了任務一樣,在車站裏行色匆匆。只有他遲遲沒動,直到最後一刻才像個幽靈一樣飄出車站。

下車後, 他聞到鹹腥的海風味。池蘭倚獨自一人, 向前走了許多步, 看見了白崖和大海。

白色的懸崖無邊無際。在寬闊的大海面前,人會覺得自己此刻無比渺小。池蘭倚抱著自己, 牙齒顫抖,像無法在懸崖上生長的植物。

終於, 他來到了這裏, 這片世界的盡頭。池蘭倚告訴自己,接下來他要自己決定自己的出路。

他該去哪裏呢?

懷裏的手機又震了起來。它曾經像池蘭倚的催命符,可此刻池蘭倚覺得,他需要用它來下定決心。

無論是誰給他打了電話,他都會接的。池蘭倚告訴自己。

無論是,高嶸, 還是穆柔。

可手機上出現的, 竟然是池蘭倚沒想到的名字。“池蘭庭”三個字飄在屏幕之上,池蘭倚看了那三個字許久,才遲疑地接起手機。

池蘭庭是他的哥哥。

是池家最符合父母期待的驕傲。

這次,在海風呼嘯聲中, 池蘭倚和池蘭庭也在電話裏沈默了許久。終於,池蘭庭說:“我聽媽媽說你去英國玩了。”

“……嗯。”

“你是一個人去的嗎?”

哥哥的聲音有些小心翼翼。這還是池蘭倚第一次聽見那個霸道囂張的哥哥這樣說話。他覺得有些好笑,但最終,笑不出來。

“……不是。”池蘭倚說。

池蘭庭又沈默了:“兩個人?”

池蘭倚點頭:“……嗯。”

他不想解釋了。其實他和高嶸現在關系如何, 根本不是重點, 不是嗎?重點是, 他就是同性戀。以後他沒有高嶸,也會有別人。

池蘭庭果然再度無話可說。就在池蘭倚持續和他無言對峙時,池蘭庭說:“所以你真的……”

他的話裏,竟然透露著幾分掙紮。而後,池蘭庭說:“你這幾年一直不怎麽回家。”

“……嗯。”

池蘭倚說不出那句對不起。

他想,這就是最後了吧,這是他哥哥對自己的指責吧。

就在池蘭倚也做好掛掉電話的準備時,池蘭庭如下定決心似地,開口道:“媽媽病了,因為你的事,病得很嚴重。”

池蘭倚瞳孔驟然收縮起來。

他捧著手機,被巨大的恐懼和自責侵襲,一時間竟然難以站穩。池蘭庭繼續說:“爸爸讓我叫你……我本來很猶豫。但,你回來看看媽媽吧。”

像是咬住牙齒一會兒,池蘭庭艱難地說:“我知道事情很難……但,你和他們聊聊,他們也許不會對你做什麽的。你先回來,可以嗎?”

池蘭倚錯愕。

他捧著手機,幾乎不敢相信自己聽見了什麽,只發出細細的聲音:“他們願意和我聊聊。”

“嗯。”池蘭庭像是跨過了某個心理障礙似的,語言漸漸變得流暢,“你不是拿了金獎嗎?你回來吧。反正你還在放暑假,你把獎杯拿著,他們會為你高興的。”

“……真的嗎?”

“真的。在知道你拿獎後,爸爸本來很生氣,但還是私底下罵了一句,說你這小子,他以前還真沒看出來,做這種東西還能得獎呢。你倒是先帶著我們家在國際上出名了。”池蘭庭循循善誘道,“他還說,真該讓當年那些看不起他的紐約佬也看看,你在巴黎有多厲害。”

如果池蘭倚此刻足夠冷靜、足夠保持著他平日裏的敏銳,他一定會發現池蘭庭話語裏的遲疑。

可這一刻,他完全被巨大的驚喜和夢幻砸中了。

那一刻,他完全忘記了高嶸,忘記了F大,忘記了從前的痛苦。他忘記了自己應該保持的理智,他應該銘記的、他父母刻在骨子裏的傳統和固執。

並開始幻想一個被家人認可的未來。

海風呼嘯著吹過白崖,發出嗚嗚的聲響,像是在哭泣,又像是在警告。但此刻的池蘭倚什麽都聽不見了。

他緊緊握著那個承諾,就像握著他在這個世界上最後的一根稻草。

“好。”他對電話那頭說,聲音輕得像一片即將飄落的羽毛,“哥哥,我回家。”

……

高嶸讓人把他能想到的地方都翻了個遍。

池蘭倚像是人間蒸發了似的,在倫敦、在愛丁堡、布萊頓和約克都消失得無影無蹤。高嶸沒有辦法,只能找人監控機票,去尋覓每個叫“LANYI CHI”的人,以免池蘭倚在他不知道的時候,登上哪架航班。

整整三天,高嶸一夜也不敢睡。即使是最困倦的時候,他也總在打盹了幾十分鐘後就猝然醒來,背後密密麻麻,都是驚嚇導致的冷汗。

他知道,他不僅害怕池蘭倚離開他。

他更害怕,池蘭倚死在他看不見的地方。

如果池蘭倚死了,他會怎麽做呢?高嶸不敢想象這種可能。他害怕池蘭倚死亡。可他偶爾會想,如果他得知這個噩耗,他大概也會離這個世界而去吧。

上天讓他多出了一輩子的時間和池蘭倚在一起。如果這一世,池蘭倚不能和他一起活著,那麽他的重生就毫無意義。

他不要一個沒有池蘭倚的世界。

頭一次,高嶸放掉了公司的所有工作,只專註地尋找池蘭倚。就連水龍頭水珠的滴答聲都能驚醒他,讓他疑心是池蘭倚歸來時的跫音。

高嶸開始不斷地反思自己。

他很可怕嗎?他嚇到池蘭倚了嗎?他該對池蘭倚撒那些謊嗎?他真的能放任池蘭倚的父母不管嗎?

而池蘭倚現在恨他嗎?

光是想到這一點,高嶸就覺得自己心如刀絞。

明明是池蘭倚先說的,是池蘭倚要愛他一輩子,相信他一輩子,陪他一輩子……高嶸不願意承認事情已經無可挽回。他一遍遍地用這些話麻痹自己,好像這就能讓他好受一點。

也能讓他有更多的力氣,能持續地找下去。

好在,命運給了高嶸一點眷顧,讓他這份尋找沒有無窮無盡。在新的不眠之夜後,高嶸收到柳澍的消息:“老板,我們找到池蘭倚了。他回倫敦了,還買了張回中國的機票。”

“中國?”

高嶸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對,中國,回H市,那裏應該是他的家鄉。”柳澍專業地說。

掛掉電話,高嶸讓司機驅車,送自己去機場蹲守。路上,他按著突突的額頭,不斷地想,池蘭倚怎麽會決定回H市。

他在池蘭倚家裏的布局才剛剛開始。如今,他只是控股了池蘭倚家的醫院而已。在利用利益、利用權力乃至於信仰改變池家對池蘭倚的態度,讓他們成為合格的父母之前,高嶸不能讓池蘭倚回家。

池蘭倚只會在那個家裏受到傷害。

高嶸根本不相信,那對把池蘭倚培養成這樣的父母,能對池蘭倚的離經叛道有任何善意。

一定是發生了什麽。一定是有人對他說了什麽甜言蜜語,給了他虛假的承諾,就像捕獸夾上的誘餌一樣,把他騙回那個將會吞噬他的家裏。

越想,高嶸越覺得胸悶氣短。他向來健康,很難得有這樣痛苦的時刻。高嶸努力揉捏額頭讓自己清醒,手機上又看見柳澍的消息。

“我們的人看見池蘭倚了。他正從出租車上下來,馬上要去機場安檢。高總,我們怎麽做?先說服他麽?”

“不用說服他。”高嶸果斷地說,眼中閃過一絲狠厲,“先攔住他。不管用什麽手段,哪怕是綁,也要把他‘請’到機場旁邊的酒店裏去。”

頓了頓,高嶸聲音微顫:“……別傷著他。馬上我就到。”

即使知道池蘭倚已經被自己的人攔住,高嶸心中的焦躁也從來沒有減少過,相反,它們愈發蓬勃地跳動著,要從他的喉嚨間噴湧而出。

終於,直到進入酒店,在頂樓的套房裏看見池蘭倚的身影後,高嶸才覺得那塊破裂的石頭終於落了地。

在看見池蘭倚蒼白但生動的面容後,高嶸甚至感謝上蒼。他疲憊、驚喜又想落淚。他想感謝上蒼,池蘭倚還活著。

即使池蘭倚沈默不言,且正冷冷地看著他。

高嶸整理自己的襯衫和衣領。幾天不見,他想要自己在池蘭倚面前出現得好一些、體面一些。

他在池蘭倚對面坐下。池蘭倚是與他同床共枕的枕邊人,此刻卻只是在用眼刀刮著他。片刻後,高嶸才找回自己的聲音:“你這幾天過得還好麽?”

池蘭倚慢慢地說:“在你的人把我綁到這家酒店之前,一切都很好。”

高嶸想對池蘭倚笑一下,好讓氣氛不那麽嚴肅。不過他發現自己笑起來比哭著還難看,於是很快收斂了唇角:“我不是想要嚇你。蘭倚,我聽說你買了回中國的機票。”

“你聽說?你還真能聽說。是你在派人監視我的行蹤吧。”池蘭倚像刀子一樣地說,“高大總裁,我現在想去哪裏,還需要你的許可麽?”

“你誤會我了。”高嶸極盡溫柔地說,“我不是這個意思。”

“不是這個意思?”像是忍受不了高嶸的虛偽似的,池蘭倚直接把畫皮扯破了,“你總有話可講,總有理由可以說。那我請問你,當你對付我家的醫院時,你懷有的是什麽‘意思’?當你用高沅舟斷腿當理由,糊弄我相信你的謊言時,你又是什麽意思?”

高嶸卡殼了。

讓他卡殼的,不是無法找出應對的理由,而是池蘭倚質問他時那雙自以為冷靜、卻在漸漸泛紅的雙眼。

“我不是……”高嶸聽見自己徒勞地、蒼白地說,“我沒有想傷害你……”

“你在傷害我!”池蘭倚歇斯底裏地說,“你真是好算計啊!你毀了我的家,又註資把他們救起來。接下來呢?你接下來打算怎麽做?”

他站起來,一步步逼近高嶸:“你能把我從機場綁到這裏來,你也能弄垮我家的醫院吧?然後呢?你是不是打算,只要我回國,只要我離開你,你就讓我家破產,好逼我回到你的身邊?”

高嶸聽見自己的耳朵在嗡鳴,他努力地、慢慢地說:“我沒有那麽無恥……”

“無恥?”池蘭倚又重覆一遍,“無恥?”

他像是哭了、又像是笑了:“天哪,我怎麽沒想到用這個詞來形容你。我想過你冷漠,想過你無情,卻沒想過你無恥……高嶸,你騙我、說你的外甥被霸淩導致腿斷時,是不是覺得我信任支持你的樣子很好笑?你在心裏嘲笑我對吧,在嘲笑我那麽容易被你騙……你那麽了解我,你應該知道,我小學時也被人霸淩過……”

“我不知道!”高嶸急了,他喊道,“我從來沒有聽你說過!你從來沒說過,你小時候被霸淩過!”

高嶸完全脫離了平日裏冷靜自持的模樣,他不可遏制地和池蘭倚表白著,訴說自己絕非有意。可池蘭倚用同樣的音量吼了回來:“我不信!”

聲波震動了桌上的紙巾。像是空氣裏的所有張力都被崩到了極致,他們二人反而都陷入長久的寂靜。

“無論你信不信。”高嶸許久之後,一字一句地說,“我不知道你小時候被霸淩過。池蘭倚,你以前對我那麽——冷漠。你從來不和我說你以前的事。你不說你家人的事,不說你小時候的事,不說你讀書時候的事。我不知道你有什麽樣的陰影,也不知道你為什麽總在拋棄我。”

頓了頓,高嶸又說:“我已經很努力、很努力地去調查、去了解、去掌握你的一切。但了解沒有記錄在紙面上的東西,我做不到。就像我過去也不知道,你對你的母親有那麽深的感情。池蘭倚,我真的不知道,你被霸淩過。”

池蘭倚也靜了,好一會兒,他說:“那高嶸,你能老實回答我一個問題嗎。”

高嶸只說單字,好像再說一個字都會耗盡他的所有能量:“問。”

“如果——如果你那時候知道我小時候被霸淩過,你還會拿這個當借口騙我嗎?”池蘭倚看著高嶸,眼眸如傷心的湖泊,“告訴我,我要聽真話。”

高嶸看池蘭倚許久。在那樣的湖泊前,高嶸呼吸劇顫,他知道自己無法保持平靜。

高嶸最終頹然道:“我不知道。”

“不知道的意思是,會嗎?”

高嶸覺得世界距離自己很遠。許久後,他喃喃道:“不,我不知道。”

如果有很好的借口的話,他會避免用這個做理由的吧。但高嶸也知曉,如果那時候他意識到,除了這個借口之外,別的都不可用來打消池蘭倚的疑心,那麽……

他還是會用它。

而池蘭倚顯然也明白高嶸的意思了。很久之後,高嶸才聽見池蘭倚輕輕的呼吸聲。

池蘭倚說:“高嶸,你真卑鄙。”

我真卑鄙嗎?

高嶸看著地毯上像蜘蛛網一樣的紋路。他曾經以為自己是蜘蛛,他在織網誘捕池蘭倚這只蝴蝶。而現在,他覺得機關算盡的自己,反而更像是被蜘蛛捕獲的昆蟲。

那一刻,高嶸覺得自己惡心極了。他感覺自己在墮入地獄,在未來的每一分每一秒,他都不能再看見池蘭倚的笑容。

或許是因為太久沒有休息,或許是連日的壓力讓高嶸天旋地轉。他看著冷白的、高高在上地俯瞰著他的池蘭倚,恍惚間,竟然以為自己回到了前世。

那時的36歲的池蘭倚也是這樣。池蘭倚冷漠、獨立,用這種對待垃圾的眼神看著他。

而他、而他真的如他說的那般一直恨池蘭倚嗎?高嶸絕望地想著。

或許讓他絕望的,不是他恨池蘭倚。

而是即使如此——他還愛他。

於是許久之後,高嶸竟然在這一刻,吐出了最荒謬的語句。

“我愛你。”

這句話從他喉嚨裏擠出來,幹澀、沙啞,像是一個溺水的人抓住最後一根稻草時發出的求救聲。

沒有解釋、沒有理由、就連最低限度的花言巧語,都沒有。只有赤裸裸的、令人窒息的執念。

但池蘭倚依舊看著他,依舊眼神冷漠。

“可我根本就不需要你。”池蘭倚一字一句、清晰地說,“你讓我覺得惡心。”

他吐出的最後一句話,像是最終的宣判。

……

倫敦大霧彌漫,大雨從今夜開始。

池蘭倚被高嶸帶到倫敦郊外的一座別墅裏。他已然麻木,已經不去想高嶸是從哪裏弄來的這套房子了。

高嶸有權有勢,幾可一手遮天。高嶸可以囚禁他,可以控制他。

而池蘭倚即使在大賽中斬獲金獎,也只是個19歲的學生。

他鬥不過高嶸。

自那天的激烈爭吵後,高嶸消失了三天。他的人客氣地把池蘭倚送進一個房間裏——房間的窗戶上了鎖,所有尖銳的地方都被裹了軟墊。

大概是高嶸害怕他自殺或者自殘吧。池蘭倚有點想笑,他一點都不想死。

他只想帶著他的金獎回家。

這個房間龐大,智能,對於池蘭倚而言非常舒適。池蘭倚在這裏住了三天,很偶爾地,他會開始後悔自己對高嶸說過的那些話。

不是因為他覺得自己傷害了高嶸。

而是因為他漸漸想起來,高嶸有多有錢,有多麽權勢滔天。

這樣的高嶸能很輕松地毀掉池家,也能很輕松地毀掉池蘭倚的一切。而且高嶸已經這麽做過了。整個池家的命脈如今都把握在高嶸的手中。

至於他自己不也是一樣麽?ANI集團的項目,和MQ的合作,樣樣都有高嶸的身影。

排除了感情因素,池蘭倚才真正看見高嶸有多可怕。

高嶸為他布置了一個鋪天蓋地的金絲籠,並且把他禁錮其中,讓他不得動彈。

即使從感情角度,池蘭倚根本不後悔自己說那樣的話,此刻,池蘭倚也有些後怕。他想,高嶸一定會對池家做些什麽的吧?

如果爸爸媽媽知道他們是因高嶸遭難,是因他招惹來的高嶸遭難,他們還會愛他、還會原諒他麽?

池蘭倚不敢想這些。他覺得高嶸一定會這樣報覆的。即使高嶸曾對他說過:“我沒那麽無恥。”

池蘭倚不信。

一個人要有多絕望,才能相信一個魔鬼的謊言呢?

屬於池蘭倚的那個愛人高嶸已經死了。如今活在池蘭倚眼中的,只有一個偏執的魔鬼。

被囚禁至第四天時,池蘭倚開始絕食。

他本該在四天前回國,可現在,他被沒收了手機、被關在高嶸為他準備的豪華溫室裏。池蘭倚不知道自己的家人或朋友有沒有在這四天試圖聯系過他。

越是想到這一點,池蘭倚越是堅定自己的決心。

——他要麽死,要麽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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