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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鴻門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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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鴻門宴

高嶸竟然還會做這麽覆雜的東西嗎。

池蘭倚沒想到高嶸消失一下午竟然是為了做這個。他隨著高嶸下樓, 懷著微妙的心情坐在餐桌前,看著高嶸把牛排端過來。

金色的酥皮非常漂亮,蘑菇醬的味道也很好。高嶸沒讓傭人服侍, 而是自己親自動手為池蘭倚把酥皮切開。燭光搖曳在他英俊的面容上, 旁邊, 還有一束百合花。

池蘭倚微妙地意識到,高嶸在討好他。

或許, 高嶸是想要讓他知道,高嶸對他很用心。或許, 高嶸是想要享受自己和戀人難得悠閑的獨處時光。

可池蘭倚還有另一個想法。他詭異地覺得, 這是高嶸對他們那個吃草莓的早晨的覆刻。

高嶸想要喚起他的回憶,想要池蘭倚繼續愛他。

而池蘭倚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麽了。就在一個月前,他還以為自己愛高嶸愛得要死,他願意為了高嶸要死要活。

可現在,他的情緒卻在這段關系裏一路滑坡——大概是從他生病那次開始的,又在得金獎的那個夜晚達到懸崖邊緣。

他好像再也沒辦法不去揣測高嶸。

他再也沒辦法覺得高嶸的一切都是好的, 沒辦法覺得高嶸總是情有苦衷。

即使傍晚雨過天晴, 池蘭倚卻覺得房間裏仍在下雨。

甚至隱隱約約地,他覺得自己和高嶸的關系已經走到了冰面上的第一條裂縫處。

只需要一點推力,就能分崩離析。

高嶸精心籌備的晚餐也並不溫暖。他們依舊沈默地對坐、沈默地用餐。

於是飯後,池蘭倚忽然很想給家裏打個電話。

他背對高嶸走到陽臺上, 撥通熟悉的號碼。母親這次沒有讓他等太久,電話響了三聲,就接通了。

熟悉的女聲響起時,池蘭倚竟有種想哭的沖動。他在別人看不見的地方捏著自己的山根, 沙啞地開口:“餵……”

頓了頓又說:“媽媽。”

穆柔的下一句話直接讓池蘭倚紅了眼眶:“囡囡, 你怎麽啦?聲音怎麽那麽奇怪?在外面過得不開心嗎?”

對, 我不開心。

池蘭倚想這麽說,可最終他還是換上了他慣用的溫柔語氣:“只是有點感冒。期末太累了……我有點生病了。”

“哎呀!期末再重要也要註意身體呀!又熬夜學習了吧?你啊,從小不聲不響的,就知道在這種事情上要強……”

母親絮絮叨叨的關懷讓池蘭倚鼻子一酸。他努力克制住這份酸楚,轉移話題道:“媽媽,不說這個了,我很快就會好起來了。家裏現在怎麽樣啦?爸爸和哥哥還在煩心麽?”

池蘭倚覆又問起家裏的事。他手指刮著手機,想著自己要是能幫上忙就好了。穆柔卻興高采烈地說:“你哥哥昨天回家吃飯。我聽他說,事情要有轉機啦!”

“真的呀?”

“當然是真的。有個大集團——叫黑曜資本什麽的,要投資我們家的醫院。你哥說有他們在,我們指定能熬過這一節了。”穆柔說完,又開始對池蘭倚殷殷囑托,“囡囡,你不用操心家裏的事。那都是你爸爸和你哥哥要幹的。你還沒畢業,好好讀書就好了。”

“……嗯。”池蘭倚說。

穆柔的下一句話卻讓他的眼淚差點掉下來:“對了,期末考得怎麽樣?你要好好學習啊囡囡,等你畢業了,就也能幫上家裏的忙了。到時候你爸爸和哥哥肯定會對你刮目相看的。”

刮目相看嗎?

那一刻,池蘭倚快要遏制不住自己的沖動。他好想在電話裏哭著告訴母親,告訴她自己根本沒有在學他們要自己學的專業,他跑去學設計,他配不上母親的關心,他是個欺世盜名的騙子。

可他也想同時對母親說,他在設計大賽裏拿了金獎,現在全歐洲的人都在說他的名字。他還和MQ合作了——就是那個奢侈品牌MQ,他母親也買過MQ的幾雙鞋和十幾件裙子。

池蘭倚想說,我是騙了你們,可我也會讓你們驕傲的。

他幾乎要將真相脫口而出,可穆柔這時說:“對了,你陳阿姨去巴黎玩了,你知道嗎?”

“陳阿姨?”

“就是前幾年經常來家裏和我打牌的那個呀!她還誇你長得好看,讓她印象深刻。”穆柔語氣裏帶了點對兒子的自豪,“今年家裏忙,我都好久沒和她聯系了。前天她突然打電話給我,問你是不是也在巴黎讀書。她還說她有個侄女和你是一個學校的,有機會的話大家一起吃個飯。”

一個學校……

池蘭倚臉色驟然慘白。他當然知道,在穆柔心裏他就讀的學校絕不是F大。他連忙說:“媽媽,我最近有點忙……”

“還在忙?暑假都到了呀。你陳阿姨說她侄女半個月前就放假了。囡囡你還在忙?是不是每個系不一樣啊?”穆柔疑惑道,“哎呀,說來也是。你從出國後就沒怎麽回家了。今年過年時你就回家待了三天,又跑得飛快地回去了。你們專業怎麽這麽忙呀?”

“嗯,我就是……就是事情太多了。”

“我把你微信推給陳阿姨了啊。一會兒她來加一下你。她以前和媽媽是一個舞蹈團的,爭過主舞位置,你要幫媽媽爭面子哦。”穆柔囑托,“好嗎?”

池蘭倚攥得關節發白,他頓了頓,狠下心似地:“媽媽……要是有一天,我能拿一個很大的獎回來。但它可能,不是你希望的那種獎,你會為我驕傲嗎?”

“不是我希望的?那是什麽獎?”穆柔困惑地說,“囡囡,你今天怎麽怪怪的?”

池蘭倚麻木地看著天上的星星。

“沒什麽,媽媽。”他說,“我先掛電話了。”

“哦……你是不是參加什麽建模比賽了呀?”穆柔開玩笑地說,“別緊張,囡囡,只要能拿到名次,不管是多少名,媽媽都會為你驕傲的。”

電話掛斷。

池蘭倚靠在石柱上,慢慢地用手掌遮住自己的臉。他在心裏問自己,祈求家人的認可,是一種妄念嗎?

又或許,這也是一種能實現的可能呢?就像穆柔說的那樣,只要是有名次,她都會為自己驕傲的。

手機再次震動起來,是一條好友申請。池蘭倚低頭時,從玻璃的倒影裏看見,高嶸正站在遠處看著他。

池蘭倚卻沒動彈。他通過申請,和他打招呼的、名為陳珂的女人,大概就是穆柔說的那名“陳阿姨”了。

對於穆柔的要求,池蘭倚一定會好好完成。他客氣地叫了聲“陳阿姨”,對方反應的熱烈卻超乎他的想象。

“蘭倚,阿姨最近太忙了,不然早就該來看看你了。你明天或者後天有空嗎?咱們一起吃個飯?”

“好啊阿姨,我請您吧,在這裏我算是東道主嘛。”

“哈哈。難怪柔柔說你長大了,還真是有你哥哥那個樣子了。對了,我聽柔柔說,你現在是在E大讀書嗎?”

池蘭倚撒謊:“嗯嗯。”

“我侄女也在E大讀書,吃飯時我把她一起叫上?你是她學長,她可得向你學習呢。”

池蘭倚面不改色:“我也就比她早讀一年書,沒辦法教她什麽的。不過要是能幫上妹妹的忙,我就太高興啦。”

“哈哈,那就好。”陳珂說著,忽然意味深長地來了一句,“蘭倚,你怎麽都不怎麽發朋友圈啊?看著不像是學經濟的人啊。”

池蘭倚忽地從陳珂的話裏嗅到幾分微妙的氣味。

定好吃飯時間後,池蘭倚還在不住地看手機。終於,高嶸走到他身側:“蘭倚,我們明天一起去蒙馬特那邊好嗎?我聽說那裏最近有個不錯的集市。”

“我約了和人吃飯了。”池蘭倚說。

“和誰?”高嶸問,“哪個朋友嗎?”

池蘭倚無端地覺得暴躁。

“是啊,我有很多朋友。他們也沒必要都得認識你。”池蘭倚冷冷地說,“明天我要一個人去聚會,你不要和我一起去。”

高嶸頓了一下:“我可以送你去嗎?”

“不可以。”池蘭倚說。

他本以為高嶸會生氣——高嶸也的確如他所料般的,眼神微微一沈。

但很快,高嶸平靜地說:“可以——如果你希望的話。”

池蘭倚反而無話可說了。尤其是當高嶸又補充:“需要司機接送的話,你說一聲,我安排人。”

其實有沒有司機接送不是重點,重點是,池蘭倚開始不知不覺地想要和高嶸劃清一點界限。

他不清楚自己是因為心中芥蒂太多、還是愈發覺得某些異常難以被忽視。

池蘭倚覺得,他最好一個人好好冷靜一下。

當天晚上,他們依舊同榻而眠,卻沒和彼此說話。

池蘭倚能感受到高嶸近在咫尺的呼吸。他的每一根神經都緊繃,只要高嶸那邊傳來一點震動,他的身上就會起一層細密的疙瘩。

他既渴望又抗拒那熟悉的擁抱。

池蘭倚恨自己的身體。他恨自己還是會對高嶸的接近有反應。他恨自己明知該離開,卻還是因高嶸身在此地而感到扭曲的安心。

他也恨高嶸。因為從呼吸的頻率裏,他聽出,高嶸也同樣地想要他。

第二天一早,池蘭倚像逃跑似的從床上撤退。

他在沙發上捏著手機,想著和陳阿姨吃飯的事。高嶸卻在這時走了過來。

高嶸一靠近,池蘭倚就想躲。他聽見高嶸用壓抑的聲音說:“蘭倚。”

就像高嶸已經在極致的折磨中忍耐了一晚上。

“幹什麽?”

高嶸頓了頓:“我只是想說,任何時候,只要你有需要——你都可以來找我。我會幫你的,無論是什麽事。”

這本該是很動人的情話。可池蘭倚悲哀地發現,他第一時間想到的,只有這究竟是高嶸的真心話,還是高嶸為了求和所使用的技巧。

池蘭倚閉上眼睛,卻突兀想到巫樾已經有好幾天沒聯系過他了。

從前幾天那個奇怪的電話開始,巫樾就像是人間蒸發了一樣。

心臟像是被看不見的手揪緊。第二天出發去吃飯前,池蘭倚給萊雅發了消息,問巫樾最近去畫廊沒有——他意識到,自己和巫樾平日裏的交集太少了,他想知道巫樾的消息,只能通過萊雅。

或許還有Jamie。在池蘭倚這群朋友中,Jamie和巫樾是關系比較要好的。

Jamie很快回覆:“我不知道。我看他社交媒體也沒更新——他在忙自己的事吧?我之前聽他說過,他媽媽來了,他得陪媽媽。”

池蘭倚說:“是有這回事。我還記得他說過要帶媽媽去意大利旅游。”

“旅行途中沒信號很正常的。別急——我覺得萊雅肯定知道的。”

萊雅遲遲沒回覆。池蘭倚想起萊雅說畫廊最近有個重要展出,在當完模特後,萊雅就全身心地投入到了自己的事業裏。

或許,這就是萊雅不能及時回消息的原因吧。

一切都情有可原,池蘭倚卻愈發覺得自己的脖子像是被看不見的絲線勒住了。

更可怕的是,他還不知道這根絲線來自何方。

池蘭倚心事重重。他打車去了和陳阿姨約定好的餐廳——沒有讓高嶸接送。進入餐廳時,他才收到萊雅的信息。

“巫樾和畫廊請假了。他和他媽媽在旅游呢。他之前說,意大利有個很有名的模特培養項目在聯系他,他想知道這個靠不靠譜。我估計他去意大利時也會考察一下。”

池蘭倚沒有因此輕松。相反,他心頭咯噔一聲。

意大利,模特培養項目。

不知不覺間,他面色變得慘白起來。池蘭倚想起了遠在英國的Chloe,一時之間,他幾乎想要沖出餐館。

“哎呀,蘭倚來了,怎麽不過來,呆站在那裏啊?”

裏面傳來女人爽朗的笑聲。

池蘭倚腳下掙紮片刻,最終他還是不情不願地走了進去。

他看見穿著ANI新款成衣的陳珂,還有坐在她身邊的、穿著紅裙的女孩。

那個女孩的紅裙有著極具建築感的小飛袖——正是MQ的標志性設計。她擡起一點眼皮,好奇地看著池蘭倚。

眼裏,還有幾分激動的小心翼翼。

池蘭倚就在此刻咯噔一下。一種不妙的直覺,讓他指尖微微顫抖。

“來來來,蘭倚,你在巴黎待了那麽久,應該知道法國有哪些特色菜吧?你和阿姨推薦一下,這菜單上哪些菜值得點啊?”

陳阿姨一派熱情。池蘭倚坐在她對面,對她禮貌笑笑:“我沒來過這家餐廳。不過,我可以看看菜單……”

——並且盡力地,不和那穿著MQ的紅裙的女孩對視。

陳阿姨笑著,眼睛卻在捕捉池蘭倚的一舉一動:“你沒來過這家餐廳嗎?哎,我還以為你來過。畢竟這裏和E大那麽近。”

池蘭倚找了個借口:“學校附近的餐廳很多的……”

“E大?”那個紅裙女孩莫名地開口了,“為什麽是E大?”

陳阿姨眼裏閃過詭秘的光。她輕笑道:“妍妍,蘭倚和你都是E大的學生,算起來他還是你的學長呢——你不知道嗎?”

紅裙女孩震驚。她疑惑地看著池蘭倚,就像是聽見了什麽可笑的新聞似的。

池蘭倚後背汗毛瞬間豎起。

他的手指在菜單上反覆摩擦。那一刻,池蘭倚知道自己徹底完蛋了。

不僅是因為他沒有就讀於E大,更是因為他完全地確信,這個叫妍妍的女孩一定認出了他——而且,是認出了身為設計師的他。

否則,一個學生在學校裏沒有見過自己的學長,不是最常見的事嗎?可妍妍明顯知道,他不是E大的人。再加上他剛進入餐廳時,妍妍看向他時,那種發光的、如粉絲見到偶像的眼神。

那麽,結論只有一個:池蘭倚已經徹底暴露了。很快陳阿姨就會知道,他並不就讀於E大。

更諷刺的是,讓他最終暴露的,不是因為他謊撒得不夠高明,而是因為他在設計方面的卓越成就。

池蘭倚已經不知道自己在這頓飯裏說了什麽了。大概,都是些敷衍的、游魂般的話。他好像聽見陳阿姨說起自己和他的母親過去的交情,也聽見陳阿姨問他,在法國有沒有女朋友。

沒有。池蘭倚只是這樣說。他想說自己沒有離開E大、去F大讀書,他也想說自己沒有交男朋友。

好在,或許是嗅到了這場飯局的奇怪氣息,陳妍在池蘭倚的謊言面前選擇了沈默。她似是而非地和自己的姑媽打著太極,沒說池蘭倚不是E大的學生,也沒說池蘭倚的設計師身份。

只是在飯局結束時,她問池蘭倚:“我可以加一下您的微信麽?”

她用的稱呼是“您”,眼裏的憧憬和喜愛小心翼翼。

大概是出於她幫自己遮掩謊言的感激,池蘭倚加了她。全程,陳阿姨在另一側笑容滿面,池蘭倚卻覺得,她在虎視眈眈。

終於,他們一起走出餐廳。陳阿姨和陳妍打車回酒店。臨走時,陳阿姨忽然開口道:“蘭倚,你一會兒怎麽回去?有朋友來接你嗎?”

池蘭倚嘴角都快笑僵了:“沒事,我打車回去……”

“打車回去啊?”陳阿姨若有所思地說,“我還以為,你的男性朋友會來接你呢。”

“男性朋友”四個字意味深長。池蘭倚站在來往的車流旁,於流動的燈光下徹底明白,這就是一場鴻門宴。

池蘭倚說了今晚不需要高嶸來接他。高嶸就真的沒有來接他。他站在路燈下,看著陳阿姨和陳妍上車,驟然間,他有種被拋入無底深淵的感覺。

暴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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