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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怪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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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怪物

他多年來, 以E大學生身份遮掩住的叛逆真相,徹底地暴露在他母親的“舊友”面前了。

池蘭倚也上車。渾渾噩噩間,他把回程的目的地從高嶸的別墅改成了F大。車窗外燈光流轉, 好一會兒, 他手機震動, 陳妍給他發來消息。

“池老師您好!我可以這樣稱呼您嗎>w<我一直是MQ的忠實粉絲,知道您的配飾作品被MQ時裝秀選中後, 我就開始關註您啦!前些天您拿金獎的那場比賽,我也在網上看過錄像。您才19歲, 就能擁有這樣的成就, 我真的覺得您好厲害!”

“剛才在車上,姑媽問我您是不是真的在E大……我看您好像有些為難,所以沒說什麽。您放心,我不會說出去的。能加到您的聯系方式我已經很開心了>w<”

親切,溫柔,活潑, 可愛, 陳妍向他釋放的,是純粹而年輕的、來自於女性的善意。

可她發這些,也沒什麽用了。

池蘭倚完全能感覺到,陳阿姨已經發現真相了——從池蘭倚欺騙父母, 到池蘭倚說自己在E大讀經濟管理。

甚至也許,她也發現了池蘭倚是同性戀的事實。

腦袋像是被漿糊凍住了,池蘭倚沒辦法追究,陳阿姨到底是從哪裏得知了這些事。他如游魂一般來到學生宿舍樓下。樓道裏燈光慘白, 有人從背後和他打招呼:“池?你怎麽回來了?”

好像是某個同學的聲音。

還有其他人也好奇地探出頭來。池蘭倚從來不知道自己會有這麽大的關註度, 大概這都是他的金獎帶來的。

他只是一步步上樓, 刷開自己的房門。

手指哆嗦地打開燈光的瞬間,池蘭倚頓住了。

他眼前空無一物。

池蘭倚終於想起來了。早在兩個月前,他就搬到高嶸那裏去住了——而且,還搬空了他原來的宿舍。

房間裏只有米色的地毯,慘白的墻壁,和映射窗外漆黑街景的大窗戶。池蘭倚在這片無盡的空曠中,於喉間發出了嗚咽的聲音。

那一刻,他忽然理解了一個成語。

“無家可歸”。

手機片刻後又開始震動——池蘭倚覺得它也許是一個電話。

也許,是一個來自中國的電話。

在看見來電人之前,池蘭倚已經猜想那會是穆柔的電話。那一刻,池蘭倚覺得眼前的天地都開始塌陷,他恐懼地幻想著,穆柔會對他說什麽?

穆柔會罵他是個騙子嗎?穆柔會對他失望嗎?穆柔會因為他的欺騙而絕望哭泣嗎?

又或者,在今天以後,穆柔還會用那種溫柔的語氣叫他“囡囡”嗎?

手機還在震,不依不饒。池蘭倚像是被什麽恐怖的東西咬到手似的,他尖叫一聲,把手機扔到了旁邊去。

而後,又連滾帶爬地爬過去,用力按下關機鍵。

全程,池蘭倚不敢看手機屏幕。他一點點都不敢看見穆柔的名字——或者說,一點穆柔的名字出現的可能。

池蘭倚學生公寓的位置很好。從窗戶看出去,能俯瞰F大的景色——還有夜色裏亮著燈的辦公樓。

在過去,在很多個難眠的夜裏,池蘭倚都曾坐在窗前默默看著這片燈海,想象自己從F大畢業後的生活。

可今天,池蘭倚只是蜷縮在窗前發呆。他覺得自己又開始變得很遲鈍、又開始一動不動,並最終風化、幹枯成一座掉漆的怪物。

好惡心。他想。

我好惡心。

池蘭倚不知道自己在窗前坐了多久。他蜷縮著抱住自己,又開始覺得自己像是一團在流膿的汙泥,雙手如被燙到般地放開。

忽地,他有了一個想法。

要是能從這裏跳下去,就好了。

跳下去吧,這樣一切都能變得輕松起來了。他知道他也許會因此死掉,又或者,會不會有一種更好的可能呢?

也許,他只是會受傷,只是會斷個腿。看見他如此慘狀,他的母親或許會因此對他心軟。那麽,池蘭倚就能再一次享受母親的照顧,而不用面對母親的失望和眼淚了。

恍惚間,池蘭倚竟然覺得這是個好主意。他用力地推開窗,沒聽見身後傳來了叩門聲。

“咚,咚。”

幾聲敲門後,門外的人停了停,又壓抑地說:“池蘭倚。我知道你在房間裏面。”

“池蘭倚,讓我進去。”

“池蘭倚,這裏家具和床都沒有了,你還回這裏幹什麽?我和你吵的那場架,讓你難過到這個地步嗎?”

門內久久沒有回應。門外的人頓了頓,又說:“池蘭倚,我從宿管那裏拿到了你的鑰匙。你再不開門,我就自己進去了。”

門內依舊毫無聲息。

終於,門外的那人下定了決心似。他說:“我明白你意思了。那我告訴你,即使知道你會生氣,我也會進去。”

三、二、一。

房門開了。

池蘭倚已經來到了窗臺邊。看著地面的草叢,池蘭倚迷惘地覺得,這裏的地面應該有緩沖。

青草很柔軟,而且,這裏只有三層樓高。三層樓就是十五米,從這裏摔下去,是不會死的。

下意識地,他往外邁了一步。忽地,他聽見身後傳來撕心裂肺的聲音。

那聲音幾乎不像是人的話語了,它沒有任何字句,只是很短促、也很低沈,似乎是人在崩潰之下能發出的最不可抑制的聲音。

而後,池蘭倚的腰被人大力地抱住。

“砰!”

池蘭倚重重地摔到了地毯上。在他身後,還墊著一個人。一時間,池蘭倚竟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他茫然地睜著眼,往身後看去。

而後,一道大力把他轉過來,又將他死死抱住。

那一刻,池蘭倚幾乎以為自己快要被勒死。他很快感到窒息,想要推拒對方,卻被那人在極度的悚然和後怕中勒得更緊。

那人把下巴放在池蘭倚的肩膀上,呼吸急促又紛亂,完全沒有平日裏運籌帷幄的模樣。

相反,他恐懼已極——恐懼到,就連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很久之後,池蘭倚才意識到自己剛才想做什麽。當他理智終於回籠,終於意識到自己才沖動之下,差點幹了什麽蠢事之前,擁抱著他的雙手松開了。

池蘭倚下意識地想道歉。他想去吻高嶸,告訴高嶸這都是一個誤會——可那雙手卻沒有給他一個新的擁抱。

而是緊緊地掐住了他的脖子。

池蘭倚瞪大了眼。他難以置信高嶸在做什麽,艱難地掙紮著。

“你在做什麽?”高嶸幾乎是吼出來的,“池蘭倚,你以為你在做什麽?!”

高嶸的手掐著池蘭倚的脖子,但力道又突然松開,像是被燙到了一樣。然後,他又收緊,又松開,不斷反覆。

“我——”高嶸的聲音在發抖,“我為你做了那麽多。我給了你一切……你要毀了我嗎?難道我提前靠近你的結局,就是你的自殺嗎?你知道如果你死了,我會怎麽樣嗎?上輩子,你欠我那麽多,我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才回到你身邊……”

一滴淚從高嶸的臉頰流下。他一貫冷靜理智的雙眼變得通紅:“你欠我的,池蘭倚。上輩子你害死了我。你說過,這次你會一輩子愛我,一輩子陪著我,你怎麽敢去死,這輩子你憑什麽,你憑什麽就這樣——”

那幾乎是讓池蘭倚完全聽不懂的話了。池蘭倚呆呆地看著高嶸,突地,那狂暴的面容讓池蘭倚也開始恐懼。

讓池蘭倚恐懼的——還有從高嶸身上傳出的排山倒海般的絕望和痛苦。

那種沈重的、像是要把他壓死的感覺,又來了。

而高嶸終於松開了池蘭倚的脖子,而後,他開始暴烈地吻池蘭倚。

血腥味在他們的唇間蔓延,高嶸咬破了池蘭倚的唇角,好像是為了確認他懷裏的人還活著。

終於,在池蘭倚幾乎窒息的間隙,他停下了動作。

可那不是因為憐惜或疼愛。而是為了一句話。

“我總算確信了。”

他用一種毛骨悚然的語氣,這樣說著。

高嶸充滿愛憐地撫摸池蘭倚的臉頰,像是在撫摸一件稀世珍寶。而後,他手指滑過池蘭倚脖頸上的淤痕。他眼神憐憫又悔恨,像是感同身受到了自己方才給池蘭倚帶來的疼痛。

明白了什麽?池蘭倚想問他。可他喉嚨沙啞,說不出話來。

但不用他詢問,高嶸便自己開口了。

“這世界上的一切都能傷害到你。”高嶸宣布,“而我能做的就只有……”

“把你完完全全地,一絲不茍地,保護在我身邊。”

“你在說什麽?”池蘭倚近乎驚恐地、茫然地看著高嶸,“你到底在說什麽?”

什麽上輩子、什麽害死了他……巨大的荒謬向池蘭倚襲來。在這片情緒交織的漩渦中,池蘭倚只能得出來兩個結論。

要麽,高嶸是剛才受刺激太大了,正在胡言亂語。

要麽,高嶸是早就瘋了。

脖頸上的淤痕還隱隱疼痛著,池蘭倚恐懼地看著失控的高嶸。

他剛才的確曾因一時沖動、想要擺脫父母的質問而爬上窗臺。可現在,眼前的高嶸讓他覺得更加可怕。

高嶸在流淚,在對他吼叫,在掐他脖子,在對他語無倫次……高嶸像是一個得了妄想癥的偏執型人格障礙一樣。在今晚之前,他還在為高嶸無孔不入的控制欲而窒息。

他怎麽可能相信高嶸此刻的瘋話,哪怕是一絲一毫?

而且在今晚之前,那個因為他們的有毒關系而痛苦著、自我放逐著的人是他啊!而高嶸在說什麽?高嶸說他欠高嶸的?

他怎麽可能接受這種事的存在?

忽然間,像是從頭被澆了一盆冷水,池蘭倚徹底哆嗦著“醒來”了。

他不再能看見高嶸三步作兩步、將他從窗臺上拖下來的慌亂。他也不再能看見高嶸緊緊抱住他時,那種失而覆得的狂喜與悲傷。他更看不見高嶸掐住他脖子時,那種仿佛看見一切再不可得的憤怒、恐懼與絕望。

他只是想起這些日子高嶸對他的控制。高嶸把生病的他關起來,高嶸送走他的朋友,高嶸在他得獎後強迫他,高嶸在酒吧裏對他發脾氣……

高嶸總說他有特別的原因,總說他是為了池蘭倚好。

那所謂的特別原因,是這個“重生”嗎?

因為這所謂的“重生”,高嶸就可以這樣對他嗎?

於是回蕩在池蘭倚腦海裏的,只有一句話。

——高嶸瘋了,他要離高嶸遠點。

池蘭倚想爬開,高嶸卻把他一把抱回來,攬在懷裏,又伸手蒙住他的眼睛。

那只手掌溫熱、幹燥,帶著高嶸身上熟悉的荷爾蒙味。可在幾秒鐘前,就是這只手狠狠地扼住了他的脖頸。

黑暗降臨的瞬間,池蘭倚的身體僵硬得像塊石頭,肺部的空氣仿佛再次被抽幹。他以為高嶸又要動手了,本能地屏住了呼吸。

可耳邊傳來的,卻是高嶸溫柔得詭異的聲音。

“對不起,你今天出去吃飯時,是不是又被人欺負了?早知道無論怎麽樣,我都會和你一起去的。”高嶸安撫他,“以後,我不會讓這種事情發生了。所有對你不懷好意的人,我都不會讓他們出現在你面前……”

“你放開我……”池蘭倚顫顫地說。

“你別生我的氣。我不是不讓你交朋友。你的其他幾個朋友都去實習或出國了。但萊雅和茜茜還在巴黎。下周我就讓你和她們一起出去玩。和她們一起出去玩後,你的心情會變好的。還有Chloe,你還記得她嗎?她這周回巴黎了。對了,我記得你很喜歡她的。她能讓你笑,下周,我就安排你們見面……”

“放開……”

“你今晚是和誰吃飯去了?我怕你又生氣,沒有派人詳細調查她,只知道她是你母親的朋友。你那麽崩潰,和她有關系嗎?她對你說了什麽?早知道這樣,我就提前想辦法警告她……”

“高嶸!”

池蘭倚甩開高嶸。他三步作兩步地往墻邊爬去,渾身顫抖不停。高嶸盯著他抗拒脫離的模樣,平靜道:“你怎麽了?怎麽這麽害怕我?”

那一刻,池蘭倚以為自己看見了一只偽裝成人的怪物。

他心跳劇烈震顫著,幾乎要脫離身體而出。眼見高嶸一步步向自己靠近,池蘭倚只能從喉嚨裏憋出聲音:“你不要過來……”

高嶸腳下只頓了頓,又堅定地向前。

池蘭倚終於堅持不住,暈了過去。

……

雨淅淅瀝瀝地下著,池蘭倚從床上醒來。

入目能及的,又是高嶸家的天花板。池蘭倚在床上只怔了片刻,便想起昏迷前發生的許多事。

那些事太離奇、太荒謬,幾乎像是一個夢一樣。池蘭倚一時間茫茫然然,不知道自己該去哪裏。

房門卻被推開了。高嶸從門外進來:“你醒了?”

在聽見高嶸的聲音後,池蘭倚受寒似地哆嗦了一下,就想要下床。

高嶸卻走過來半跪下,撫摸他的臉頰。

池蘭倚躲開高嶸的手。高嶸對此既不慍怒,也不難過。他只淡淡道:“醒了就好,一起下去吃早飯吧。”

他的語氣如此自然,自然得像是池蘭倚只是回家睡了一覺。池蘭倚於是感到強烈的荒謬。

“我不想吃早飯,我要回學校。”池蘭倚說,“我的鞋呢?我的鞋在哪裏?”

高嶸把他的拖鞋找給他,卻說:“你得吃早飯的。你的身體很不好,胃尤其差。前些日子你大病初愈,現在只要情緒激動,還是很容易暈倒。”

池蘭倚穿上鞋,越過高嶸往樓下走。走著走著,他意識到什麽,回房間四處尋找。

終於,他問高嶸:“我的手機呢?!”

高嶸看著他,眼皮也不眨一下:“我把你的手機收起來了。”

“什麽?!”

“你昨天表現出了自殺傾向,我想你現在,最好一點外界的刺激都不要受。”高嶸說,“你不用慌張,我找了專業的助理替你照看手機。你不會錯過任何工作機會的。我會讓他們篩選出最好的工作機會,再把它們傳達給你。”

池蘭倚難以置信地看著高嶸:“我的朋友會通過手機聯系我的……”

“你說的是Jamie嗎?他確實聯系你了,問你昨晚回學校宿舍是為什麽,需不需要幫助——我還是第一次知道,你有這樣一個能為你提供支撐又敏銳的好朋友。放心,我這次不會對他做什麽的。我已經想好了,你的情緒需要出口,你需要幾個朋友。”高嶸冷靜得像是在宣讀一份商業分析報告,“還有Chloe也給你發了消息。她回來了,問你什麽時候和她出去玩。我覺得這個邀請也挺不錯的,不過,得等你情緒穩定一點,不再有自殺念頭了再說——你覺得呢?”

池蘭倚空白地看著高嶸。

——這個人都在說些什麽呢。這是池蘭倚的第一個念頭。

他的第二個念頭是,高嶸好像把溫柔的假面撕下來了。

高嶸終於徹底不裝了。

池蘭倚驚悚地說:“他、他們是我的朋友!你在拿我的手機做什麽?你覺得你在幫我回覆消息嗎?”

高嶸停了停,堅定地說:“是。蘭倚,你太容易受到傷害了。”

“你到底在說什麽啊?他們是我的朋友……”

“你沒有意識到這一點嗎?你太容易受到傷害了。這輩子我第一次見你時,你就在因為一封舉報信,被卷進一個教授的桃色醜聞裏。甚至那時候,你還在生活裏把寫舉報信的Sacha當做一個關系不錯的同學。我再次見到你時,你在KTV裏,差點被鄒峻性/侵。”高嶸冷靜地說,“然後,又是和ANI的導師發生矛盾。這次的事沒有前兩次事件那麽惡性了,可你還是受不了這種壓力,拿著小刀往你的手臂上捅。”

高嶸每說一句話,池蘭倚的臉色都更白一些。他覺得高嶸在一樁樁地數落他的無能。

高嶸深吸一口氣,像是細數這些也會讓他痛苦似的,他在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再後來,你打電話找我。我報覆了鄒峻,趕走了Sacha,施加壓力讓ANI那個小氣的導師不給你使袢子,又把那些會對你的生活造成壞影響的人驅逐出境。但你的家人還在欺淩你。他們讓你嘔吐,讓你抑郁,讓你不敢承認自己是一名設計師、是一名同性戀,比賽前的壓力會讓你病倒,在和陳珂見面後,你甚至會想要跳樓……”

“別說了!”池蘭倚尖叫,“別說了!”

他胃裏因為緊張而一陣陣痙攣,只想縮起來,抱住自己。這樣他就不用被高嶸提醒自己是個多麽脆弱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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