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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百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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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百合

誰知只過了短短兩周, 池蘭倚便好似脫胎換骨。

Solene有些失落。但她依舊禮貌友善地和幾人說了再見,而後就匆匆地抱著自己的電腦回去工作了。

Theo也站了起來。他顯然最不高興——甚至還用力地踢了下凳子。他兩步走到大門口,又轉過身, 好似熱情地對池蘭倚說:“加油啊, 二年級。”

池蘭倚就和沒看見他似的。

Theo的惡意又撲了個空。他怏怏地離開了。

孵化器的幾名導師和企業代表們也走了。那名坐在四名導師身邊、卻始終一言不發的口罩先生, 也在多看了池蘭倚幾眼後離開了。

離開時,他和那名灰色眼睛的導師說:“他叫什麽?”

“哦, 你不是之前才問過他的名字麽?”

“中文發音太覆雜。在看了他的展示後,我想再問一次。我要把這個名字記住。”

口罩先生用帶笑的語氣說。

其餘幾名導師、乃至企業代表都和口罩先生保持著一點距離——那距離既是尊敬、又是分寸感。灰眼睛的導師想了想, 又一次地重覆池蘭倚的名字。

“池蘭倚。”

對於展示廳外發生的一切, 池蘭倚一無所知。他還是低著頭,癡癡地看著自己的情緒板。

情緒板上,那枚被貼在瞳孔中的鏡片正反射著他的眼睛。

池蘭倚既喜悅、又朦朧,還有些後怕。他從來沒想到,自己在大庭廣眾之下還有這樣激烈而高調的勇氣。

他在導師們面前提到這雙眼睛的設計,卻只看向高嶸。

隔著遙遙的展示廳, 池蘭倚與高嶸對視。那一刻, 池蘭倚又想起了昨晚,高嶸忽然抱緊他,身體顫抖,就好像池蘭倚是他冰冷外殼下唯一的弱點, 是他唯一不能失去的寶物。

在他們都動情後,高嶸也沒有和他做。高嶸讓他早點睡,叫他不要耽誤今天的展示。

池蘭倚的心就在那一刻酸軟了下來。他像是飄在雲端上似的,心裏覺得, 高嶸愛他。

也許, 高嶸比他想象中的還要愛他。

就在這時, 池蘭倚聽見腳步聲。他擡頭,發現方衡竟然沒走。

向來高傲精確的設計師,正用一種覆雜的眼神看著他。

那眼神裏有欣賞,又尊敬,卻也有更多的憐憫、警覺、乃至於厭煩。

池蘭倚一懵。他聽見方衡說:“剛才你一直在看那塊鏡子。”

“呃……我……”

“這一次的情緒板,完全是你的私人表達對嗎?一個人重塑了你的風格,你為了愛情,把自己點燃了。”方衡說,“這聽起來很詩意,你也做得非常卓越……可是,你的這些情緒,都來源於一個人。”

池蘭倚有了種被冒犯的感覺。他說:“你想說些什麽?”

“它太危險了。如果,一個人能左右你的風格,那你就從此不能再自由。你在依賴一個外部對象來萌發你的創造力。”方衡說著,眼裏竟然閃過幾分急切,“你不覺得這樣做,很不穩定嗎?”

池蘭倚霎時激烈了起來。

方衡說得有道理嗎?不,當然不可能有道理。方衡根本不了解他和高嶸。方衡不知道高嶸對他有多好。

可池蘭倚的心還是跳得很快,他不明白自己的心慌,只知道自己一定要用力地反駁方衡。他從來不知道,自己竟然有如此急迫的、想要捍衛自己的心情。

池蘭倚說:“方衡,我知道你的情緒板做得很好。但這不代表著你能幹涉我……”

“窺視、秩序下的放縱、被壓抑後破裂。一個設計師可以用華美的語言去表達病態,但他不能讓自己一直生活在病態裏。否則,他很容易被摧毀。”方衡拔高了聲音,“池蘭倚,你現在很危險,你知道麽?”

池蘭倚激動得呼吸都在痛。他也霍然站起了身——就像他不再是他從前的自己似的——逼視著方衡。

方衡卻沒躲開,只是看著池蘭倚。他的眼裏有對池蘭倚才華的羨慕、有爭吵表達的憤怒,還有……

還有,對池蘭倚的痛惜。

池蘭倚像是被冷風吹了一下——可那點冷也是消失得很快的。

很快,他竟然笑了笑:“至少我現在比過去開心多了。方衡,你說我很容易被摧毀。可之前的我,不比現在的我更容易被摧毀麽?”

方衡微怔。似乎他自己,也找不到池蘭倚這個問題的答案。池蘭倚又說:“我知道你想說什麽。你想說自由意志的沈淪,你想說我在允許自己被控制。”

可這世上,又有誰是不想幹涉池蘭倚、評判池蘭倚的呢?池蘭倚甚至有些痛地想,方衡跑過來勸他的行為,不也是在評判他麽?

所以,池蘭倚說:“你看,他就在後門那邊,在等我出去。”

他看著那遠遠的黑影,對方衡說:“他看見我們在吵架,卻沒有過來幹涉、沒有過來打擾。我覺得,這就是我擁有的自由。”

方衡只是靜默地看著池蘭倚。好一會兒,他說:“我只能說,你確實做得很不錯。”

“嗯。”

“祝你加油,也祝我加油。”方衡道,“我會繼續和你競爭。池蘭倚,你是個出色的對手。”

他轉身,離開展示廳。池蘭倚看著方衡的背影,覺得他莫名其妙。

但心頭隱隱約約地有點冷。池蘭倚甚至有一種“難道我真的忽略什麽了”的茫然感。

還好,高嶸很快就進門了。

池蘭倚有一瞬間想把腦袋縮起來。他害怕高嶸問他自己和方衡都吵了什麽。

而他們吵架的內容還和高嶸有關。

方衡在勸他遠離高嶸——在高嶸為他做了那麽多事之後。池蘭倚覺得,這話沒道理。他以前已經躲高嶸、躲了好多次了。

高嶸帶他去見萊雅。高嶸還在家裏,給他修了一個只屬於他的工作室呢。

還好,高嶸什麽都沒問。

他在池蘭倚面前蹲下,手指輕輕撫過情緒板上絲綢的褶皺——就像他昨晚撫過池蘭倚腳踝上的皮繩一樣。

褶皺之下,是高嶸的眼睛。池蘭倚看著高嶸修長的手指,呼吸不自覺地燥熱起來。

展示廳裏只有他們兩個人。池蘭倚卻還是為這發生在“公開場合”內的、因高嶸產生的激情而感到羞恥。

他不自覺地低頭整理自己的衣扣。高嶸在他身側說:“剛剛你演講時,我在臺下看見你的眼睛了。它們看著我,很明亮、很美。”

池蘭倚耳根熱得不能自已。那一刻他覺得,這就是幸福。

高嶸不追問他和方衡說了什麽,這是幸福。

高嶸撫摸他的情緒板,說也看見了他的眼睛,這也是幸福。

池蘭倚從來沒有感覺那麽好過。

他和高嶸一起走出學院樓——依舊是一前一後。但很快,池蘭倚就繞了個圈,跑進了高嶸給他準備的汽車內。

一上車,池蘭倚臉又紅了。坐在駕駛座上的是高嶸。

他系著安全帶,期期艾艾:“你怎麽在這裏呀。”

高嶸悶悶地笑了一下,似乎很被池蘭倚期待又害羞的姿態取悅:“你說呢?”

池蘭倚蜷縮手指,心跳如雷。他想,展示已經做完了,明天也沒什麽事。他今晚沒有理由再不和高嶸一起回家了。

是的,家。

在看見那座為自己一個人準備的工作室後,池蘭倚便悄悄地在心裏,把高嶸的那棟別墅當做了自己的家。

即使一個月前,他還無比懼怕踏入那裏——光是走在走廊上,都會讓他呼吸停滯。

並且曾親口告訴高嶸,他絕不會再回來。

池蘭倚忽然很想回到高嶸的別墅裏。

和方衡的爭執讓他精疲力盡。於是,被導師們誇獎催生出的自我驕傲也沒那麽讓他高興了。池蘭倚只想回到那個讓他不需要和任何人爭搶設備的工作室裏,繼續他的工作。

高嶸卻還在往市區裏開車。也是,已經是晚餐時間了。

池蘭倚一時間有點悶悶不樂。他想,他根本不需要吃飯。

或者說,他不需要在外面吃飯,他只想和高嶸一起回家。

汽車停在一家西班牙餐廳門口,說實話,這個選擇讓池蘭倚有些疑惑。

從過去有限的幾次接觸來看,高嶸是喜歡清淡飲食的那種人。

高嶸又一次洞察了池蘭倚的困惑。他打開車門,對池蘭倚說:“今天我想和你一起試試別的。”

“別的?”

“嗯,試試我們以前從不會去的那種餐廳。”

比起對新口味的嘗試,池蘭倚更覺得高嶸話裏有話。他感到更加困惑,卻還是乖乖下了車。

餐廳的口味確實很重——甚至,比池蘭倚偶爾會和同學去吃的那些西班牙餐廳的味道更重。

池蘭倚悄悄地把一塊火腿夾到盤子邊緣。他自以為自己做得無人察覺,擡頭卻對上高嶸的眼睛。

高嶸比起在吃飯,更像是在觀察他。

甚至,在看見他把火腿夾到另一邊去時,微微地翹起了唇角。

池蘭倚楞了一下,小聲解釋道:“我覺得它有點鹹。”

被馴服後的池蘭倚溫順、靦腆,就連表達不喜歡,也是小心而柔軟的。

“嗯。”高嶸目不轉睛地盯著他,“畢竟我們是第一次吃這些。”

他讓廚房做了些更清淡的餐食來。池蘭倚看高嶸下達指令,愈發覺得高嶸看起來怪怪的。

可在離開餐廳的路上,高嶸顯然很開心。

他步伐比平時要輕松,結賬時給出的小費也比平日裏要多。在坐進車裏時,高嶸不斷地調整後視鏡——即使後視鏡早就調無可調。

比起強迫癥似的完美主義,他更像是在通過這個行為,來平覆自己過於激烈的心情。

而後,高嶸說:“我想起來我剛才忘了一件事。”

“什麽事?”

“我應該讓服務生出去,為你買一束花。”高嶸說,“這樣這個夜晚會更加圓滿。”

池蘭倚怔了怔,而後,他臉紅了:“是因為你覺得我們……”

是因為,我把纏著你贈送的皮繩的、我的腳踝給你看了麽?

是因為你覺得,今晚是我們新關系的開始麽?

池蘭倚心口又開始怦怦跳。他沒想到高嶸那樣的人在“戀愛”後,竟然也會露出幾乎失態的模樣。

這讓池蘭倚又覺得,他正在被愛著。

“池蘭倚,或許你不會明白,不過這頓晚餐對於我來說,還有別的意義。它是我們過去所從未有過的。”高嶸頓了頓,又說,“我不喜歡這家餐廳。你也不喜歡這樣口味重油鹽的餐食。我們以前從來沒來過這家餐廳。”

“……我們才認識兩個月不到。”池蘭倚被他鄭重其事的模樣,弄得有點想笑。

高嶸說得,好像他和高嶸早就在一起了十年似的。

高嶸的眼神微不可察地暗了暗。他想,池蘭倚的確什麽都不知道。

池蘭倚不知道他們的前生因果,不知道他們前世相處多年的生活習慣。

於是池蘭倚也不會知道,什麽是背叛。

於是,這就是高嶸今天在這家他們過去絕不會去的餐廳裏得到的一切——高嶸所得到的一切,都是嶄新嶄新的。

無論是今生他和池蘭倚建立起來的掌控關系,還是那個池蘭倚絕無可能再背叛他的未來。

面上,高嶸只是說:“到目前為止,是兩個月。但我們日後相處的時間,只會越來越長。”

那一瞬間,池蘭倚覺得自己好像被沈重的空氣壓到了身上。

那是一種讓人有點窒息的、突如其來的重壓感。他倏忽覺得高嶸方才那句話比起一句承諾關系的情話,更像是一個讓他避無可避的命運。

可池蘭倚沒問為什麽。因為高嶸在回家的路線上添加了一處停靠點,是一家花店。

“你就在車裏,等我回來。”高嶸說。

池蘭倚於是也乖乖地沒跟著高嶸下車。他坐在副駕駛裏,既興奮又害羞地想,高嶸會給他買什麽花。

或許,會是鳶尾或蒼蘭吧,這是池蘭倚最喜歡的兩種花。或者,郁金香也可以。

又或者,會是玫瑰。池蘭倚想到這裏,有些緊張。

他承認自己雖然已經決定了要和高嶸在一起,卻還沒做好準備來接收一捧玫瑰。

但他也承認,如果高嶸贈送他玫瑰的話,他會更激動、也更被打動。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高嶸抱著一束白色的花回來。

池蘭倚遠遠看見高嶸手裏的東西,有點失落。

不是他期待的那種花。

而是一捧百合花。

花束裏有百合,也有點綴用的滿天星。池蘭倚承認他也喜歡百合,但它們絕不是池蘭倚最喜歡的花。

“這是卡薩布蘭卡百合,這也是一種新的花。它不同的枝數,代表著不同的花語。”高嶸把百合遞給他,“六只卡薩布蘭卡百合是永恒的美。”

八枝卡薩布蘭卡的含義是永恒的愛。池蘭倚低頭數著六朵花,小聲說:“只有六枝嗎?”

似乎沒想到他會提出這個問題,高嶸眼神動了動,唇角抿過一絲覆雜的動搖與隱忍。

“……我們的時間還很長。”好一會兒,高嶸說,“日後,讓我們慢慢把剩下兩枝補上。”

高嶸坐回駕駛席上。他沒有直接發動汽車,而是捏著方向盤,手指不自覺地敲擊著皮革。

就像他霎時間沈了下來,他在壓抑、在焦慮、也在思考著什麽一樣。

直到池蘭倚說:“我沒有……沒有不喜歡的意思。”

他手指拂過白色花瓣,小心翼翼,又真誠地對高嶸說:“我喜歡你送給我的花。”

似乎為自己這樣大膽的表達感到羞赧,池蘭倚頓了好一會兒,又低下頭繼續說:“只要是你送我的……我都會喜歡。”

高嶸停了很久。

而後,他冷沈的聲音裏多了一絲柔軟,像是方才的壓抑終於得到了短暫的釋然:“我知道了。”

轎車駛入城市的街道,像是駛入一個覆雜的迷宮。池蘭倚把花抱在懷中。他的心撲通撲通地跳著,在短暫的失意後,他想,這是高嶸送給他的第一束花。

他把臉埋在花瓣裏。在高嶸看不見的位置,池蘭倚偷偷地用嘴唇去觸碰那些花,讓那最細微、也最柔軟的香氣和觸感,都停留在他的唇間。

花瓣微涼,窗外燈光流光溢彩地滑過,車內來自高嶸身上的、烏木味的氣息,一起構成了一個虛幻但美麗的夢境。

池蘭倚就蜷縮在這個夢境之中。

他很幸福。池蘭倚想,此刻,他真的很幸福。

哪怕這份幸福輕快得像一個虛妄的夢境。

回到別墅裏,池蘭倚找了個玻璃花瓶出來。

他把那束包好的百合拆開,給花瓶裝上水,再小心翼翼地把它們一枝又一枝地插進玻璃瓶裏。

高嶸在旁邊看池蘭倚的動作。他裝作無意般地試探:“為什麽要把花束拆開?你不喜歡那家花店的包裝麽?”

池蘭倚插完了最後一枝花。

他站在桌旁,彎腰看著清澈水中盛放的六枝百合。看著花瓣上顫顫的露珠,他內心很寧靜、也很安然。

“我想讓它活得久一點。”池蘭倚輕輕地說。

高嶸又說:“它被包裝在花束裏的模樣,不是更美麽?”

“可它是你送我的。我想讓它活得更久一點。”池蘭倚轉身看他,“比起讓它們枯萎在花束裏,我寧願讓它們活在水裏。”

池蘭倚以為高嶸會為自己的心意被珍惜而高興。

可他發現,高嶸再度沒有做出他希望中的反應。

高嶸站在門邊,再度沈默下來。這一次,高嶸的沈默比今晚所有的沈默都要更深沈、也更長。

長到池蘭倚以為,高嶸幾乎要佇立在那裏一直靜默。

——直到死。

很久之後,高嶸才開口。這次,高嶸的聲音裏帶了點微不可見的沙啞:“是麽……”

他閉了閉眼,又說:“那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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