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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恐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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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恐慌

池蘭倚不安地看著高嶸。他覺得事情又變得奇怪起來了。這根本不是他想象中的, 高嶸會有的語氣。

他有時覺得高嶸很愛他,有時又覺得高嶸深得讓他看不懂。與此同時,他又總覺得自己在高嶸面前完全是透明的。

他就像花瓶中的百合——被插在透明的玻璃瓶和無色的水裏, 無處可藏, 卻又不知道高嶸到底在看什麽。

這一切, 讓池蘭倚難以自抑地焦慮起來。他又想抓住高嶸詢問,又想躲起來、藏到某個高嶸看不見的地方去。

池蘭倚不知道自己該怎麽做。

從來沒有人這樣愛過他, 從來沒有人像高嶸一樣能看見他。池蘭倚覺得自己處理不了這樣的關系,他很無力, 甚至覺得自己快要哭出來了。

於是, 他更迫切地想要證明自我。

池蘭倚咬住嘴唇。他忽地上前兩步,想要抓住高嶸的手腕。

可最終,他手指顫了顫,只是輕輕牽住了高嶸的袖口。

在高嶸的眼睛看向他時,池蘭倚終於難以忍住。他垂著眼眸,從喉嚨裏憋出幾句細細的話。

“你不要不說話……我不知道你在想什麽。”

幾句話, 像是耗盡了池蘭倚所有向外的勇氣。頓了頓, 池蘭倚用比剛才更破碎、也更虛弱的聲音說:“……我不知道為什麽我完全看不懂。”

是啊,他為什麽會看不懂呢?他明明那麽敏感,在察覺情感和註視情感這件事上,堪稱天才。

池蘭倚的眼圈紅了。可這不僅是因為高嶸, 更是因為他覺得自己引以為傲的能力被羞辱了。他不能明白自己為什麽會在自己的專業上受挫。

直到高嶸伸手將他抱在懷裏。

“……對不起。”高嶸低聲說,“是我的錯。”

他手掌緊緊按著池蘭倚的後腦,像是一個充滿了支撐感的固定。

池蘭倚索性將自己完全埋進了高嶸的懷裏。

有那麽很長的一段時間,他們誰也沒有說話。池蘭倚在努力平覆自己的心情, 在感受高嶸懷裏的溫度, 在享受自己於脆弱時被擁抱的溫暖。

而高嶸抱著池蘭倚, 在想自己的心事。

別墅窗外夜色深沈。高嶸看著那廣闊的草坪和遠處影影綽綽的鐵門,想起自己決定把這棟豪宅賣掉的那一刻,似乎也是這樣一個漆黑的夜晚。

那天,他站在這座窗前,回看室內充滿秩序感的裝修,和大理石地板倒影中孤獨的他自己,忽然覺得重活一生、卻又在巴黎買了這座豪宅的自己,像個小醜一樣。

還有誰不知道呢?前世池蘭倚有那麽一長段時間長居巴黎。池蘭倚在國內創立了他的品牌,又因為看秀和個人發展的原因常去歐洲。

池蘭倚那時候話很少——即使和他做了情侶,也是這樣。

不過某個夜晚,在巴黎的高級公寓裏,池蘭倚也曾在和他做過一場後,靠在墻上看著窗外。

池蘭倚抽著一只味道嗆人的短支利群,懨懨地說:“住在這裏真麻煩。”

那時他問池蘭倚為什麽覺得住在這裏很麻煩。或許是因為性和煙草放松了池蘭倚冷漠的神經,池蘭倚隨口說:“太靠近市中心,人太多了。外面的人只要爬上那個天臺,就能用相機拍到我。”

頓了頓,池蘭倚又說:“如果能住在隱私性更好的大房子裏就好了,最好,那裏還有我的工作室。”

前世他沒有為池蘭倚實現這個願望。

池蘭倚也不需要他幫忙實現這個願望。池蘭倚對旁人的幫助很敏感,他明明每天都脆弱混亂地在崩潰,卻總是說他要自己靠自己。

這一世,他提前為池蘭倚達成了它。

所以,即使這一世沒有任何人知曉,高嶸也清楚地知道,他買下這棟位於巴黎郊外的別墅的原因不是別的。

是池蘭倚。

這座別墅,是前世的池蘭倚未曾有機會完成的一個夢。

於是,在自己的事業爬至巔峰、在相信自己變得沈著又穩定、不需要再用仇恨做促使自己往上爬的燃料後,高嶸毅然賣掉了這座別墅。

那時他覺得,自己再無理由讓池蘭倚留在自己的生命裏了。無論是作為一個激勵,還是作為一個舊夢。

而現在,他把它買回來了。

高嶸垂眸看著懷裏的池蘭倚。池蘭倚蜷縮在他身上,肩膀顫抖,一直在小聲地哭。

他曾想把這座別墅買回,鑄造成他掌控今生的池蘭倚的囚籠。

可現在,被池蘭倚依賴在身上,他卻覺得被囚禁住的,或許是他自己。

高嶸知道自己應當為此感到厭煩、感到畏懼,他不該一再地於自己的底線前退讓,任由池蘭倚再次把他弄得不人不鬼。

但他也知道,這幾天樁樁件件的、甚至是由他刻意為之的小事都在動搖著他。

譬如,有太多的和“前生不一樣”。

譬如,池蘭倚甚至會為了他的一點小動作崩潰,在他的懷裏緊抱著他。

——如溺水者,抓住救命的浮木。

浴室裏傳來水聲,池蘭倚在門背後洗澡。

在哭過之後,池蘭倚覺得很尷尬。他不聽解釋,也不想為自己解釋,只用手抹了抹自己的臉,說著“我需要整理”,便躲進了浴室。

非常符合池蘭倚的一貫作風——在發現自己失態後,池蘭倚總想把自己收拾幹凈。

高嶸看著磨砂玻璃後暖黃的燈光。

倏忽間,高嶸覺得這是這冰冷、偌大的臥室裏的唯一一盞暖燈。

高嶸靠在沙發上。他知道池蘭倚在收拾自己,而他最好能在這半個小時的時間內,為自己編撰出一整套糊弄的說辭——用來解釋他不合時宜的沈默、用來說明他這幾天總在不經意或刻意地流露出的異常。

他反應過度了。高嶸理應讓池蘭倚覺得安全和被握住,好讓池蘭倚繼續放任自己的沈淪、繼續被控制,從此無法離開。

可高嶸心煩意亂。

高嶸發現,自己比自己想象中更深地在被池蘭倚影響。

他究竟想從池蘭倚身上得到什麽呢?如果是一具美麗的身體,如果是池蘭倚的依賴和自願被囚,那麽,他已經靠著精巧的手腕得到了,池蘭倚已經沒辦法再從他的手中脫身而出了。

可如果,他想要的真是如此,他就不會去欺騙自己相信,他和池蘭倚前世沒有過那樣美好的午後時光,他也不會刻意帶池蘭倚去他們過去不會去的西班牙餐廳,好證明他們這一世的相處,和前世的不一樣。

高嶸可以處理最覆雜的金融數據,可以耐心地設下陷阱,去誘捕商業上的對手、或是天真無知的池蘭倚。

可高嶸現在,甚至連自己在想什麽都不知道。

高嶸甚至自嘲地想,難道他是想看池蘭倚為他失控?是想看池蘭倚的眼淚?那這太簡單了,即使不用他出手,池蘭倚也天天都在崩潰。

也許,他想要的東西遠比這更多。他想要的絕不是池蘭倚的眼淚。

只是高嶸在池蘭倚的顫抖中捕捉到了他真正想要的東西,並為此心潮澎湃、難以自抑。

池蘭倚終於從浴室裏出來了。他悄聲無息,像個蒼白的影子一樣站在門邊,腳踝上還纏著高嶸送給他的皮繩。

可池蘭倚一句話也沒說,只是垂著眼,好像在等誰能對他開口。沒有另一個人的解釋和暗示,他絕不會讓自己再度靠近。

高嶸看著他再度不敢靠近自己的身影,決定自己首先要做的,是解釋自己的異常。

“我等你很久了。”高嶸說,“來我這邊坐下吧。這裏——很溫暖。”

池蘭倚很快地看了高嶸一眼。他有些遲疑,但還是過來了。

高嶸看池蘭倚又坐在了距離他有一點位置的地方,覺得池蘭倚真的是一只很膽小的、很難以信任他人的貓。

他註視著池蘭倚,溫和地說:“你的生日是什麽時候?”

“……6月28日。”池蘭倚慢慢地說。

“水象星座?的確很像你。”高嶸說。

池蘭倚又飛快地看了高嶸一眼,而後道:“……你呢。”

“11月22日。”高嶸眼皮也不眨地說。

他們的生日和現在的四月,都還有很遠的距離。池蘭倚片刻後說:“我聽說這個星座的人……”

他說了半句話,就不再說了。高嶸於是故作輕松地道:“報覆心都很重?”

“我聽說他們很壓抑,總是喜歡把情緒藏在心底。”池蘭倚說,“他們只是對感情的態度太極端。”

最後一句,是他對高嶸那句“報覆心很重”的回應。

高嶸沈默。

他其實已經準備好了用來糊弄池蘭倚的話,無非是公司事務繁忙、高曦和高沅舟又給他惹事了之類的——他能解釋自己的異常,還能用一個安全的、“在家被孤立”的場景來表達自己的不安全和孤獨,好讓池蘭倚理解他、心疼他。

可現在,他竟然有一種沖動。那種沖動讓他很想對池蘭倚講一個故事。

講一個商人和他追求的時尚設計師成為工作夥伴、相愛、在一起十年、卻又被他的愛人狠狠背叛和推開的故事。

他想知道,池蘭倚會對這個故事有什麽樣的反應。池蘭倚會對故事裏的商人說什麽,又會對故事裏那個忘恩負義的時尚設計師做出什麽樣的評價。

因為那不只是一個故事。那還是前世的他,和前世的池蘭倚。

可高嶸最終還是選擇了將這個故事埋在心裏。

他將它埋在心裏的理由,和他想對池蘭倚講述這個故事的理由,是同一個。

——都是因為,這是他和池蘭倚的故事。

可最終從口中說出的過度反應的借口,還是換了一個。高嶸說:“我的父母總是記錯我的生日。”

“他們怎麽會……”

“11月22日,是他們公司每年固定發出Q3財報的日子。那幾天他們會很忙,要應付公司裏的人、要應付市場、應付商業夥伴。他們沒有時間來給我過生日。”高嶸說,“而且緊接著就是感恩節假期。在假期,所有人都很空閑、有時間和精力來進行社交——無論是他們,還是他們的商業夥伴。所以,我每年都在11月的第四個星期六過生日。”

池蘭倚懵懵地看著他:“可每年11月的第四個星期六的日期都不一樣。沒有人覺得這很奇怪嗎?”

高嶸停了停,笑道:“但這對於他們來說很方便。他們有空舉辦聚會、有空和他們的商業夥伴社交。對於他們的商業夥伴來說,這也是一件好事。他們習慣了,所以他們註意不到。每年他們都會在那天送我生日禮物,和我說生日快樂。”

“……如果是我的話,我一定會註意到的。只要你邀請我去給你過兩次生日,我一定會註意到這兩次的日期不一樣。”

高嶸只是在輕描淡寫地、笑著說他家裏的社交規則。

可池蘭倚卻驟然激動了起來。

他瞪著眼睛,卻不是在瞪著高嶸,而是在瞪著他想象中的、那對把高嶸的生日當做社交工具的父母:“如果是我的話,從第三年開始,我只會在你正確的生日那天給你過生日。我會在那天和你說生日快樂,把禮物送給你。我不會去你父母為你舉辦的、那些只是用來構建他們的社交場合的宴會。”

頓了頓,池蘭倚又說:“你有和他們說過,你很傷心嗎?有人和他們說過,你是他們的孩子,不是一個用來適應‘方便’的工具嗎?”

高嶸怔住了。

在說那句玩笑話時,他沒有覺得自己很可憐。他想過,池蘭倚會因此體會到他在家裏的孤獨處境,而他會繼續說,他故而不太明白該怎麽和愛人親密相處。

然後,他就可以把今天的異常蒙混過關了。

可池蘭倚的反應很大,大到超越了他的想象。

他在把自己小時候的事說成一個故事,半真半假地開著玩笑。

池蘭倚卻覺得很痛,覺得他很可憐。

隔了很久,高嶸才說:“沒有人和他們說過。不是每個人都會像你一樣……有著敏感的內心和強大的感知力。”

想了想,他又說:“我也沒和他們說過。因為我不會因此,覺得自己很可憐。”

池蘭倚也靜了。

好久之後,池蘭倚抱著自己的膝蓋,幹巴巴地說:“哦……你不會因此覺得傷心啊。”

同樣久的時間後,高嶸說:“或許,不會吧。”

看著池蘭倚可憐的、小小的模樣,高嶸又說:“或許是因為……我沒有你那種對自己情緒的敏銳感知。我只知道自己很有用,我的父母在我的生日宴會裏受益匪淺。我不知道自己……傷不傷心。”

在說這句話時,高嶸有一種自己在向深淵裏墜落的感覺。

因為他知道,自己在說這句話時,很認真。

而且,還有一句話,從他的嘴裏飄了出來。

“也許,我需要在很多年後,在回看這件事時,才能意識到自己可不可憐。”

那一刻,高嶸明白,自己完蛋了。

心像是徹底掉進了黑洞裏。他看見池蘭倚又擡起頭來,眼裏是小心翼翼的、柔軟的心疼。

他輸了。高嶸在心裏說,他逃不掉了。

那一刻,他想起了池蘭倚那枚情緒板。池蘭倚在他的眼睛裏加了一塊鏡片,說在他看池蘭倚的同時,池蘭倚也在看著他。

——現在,池蘭倚終於把他看到了。

他聽著池蘭倚又開始用他那種輕輕的、總是過度脆弱的語氣說:“所以,你的生日是每年的公歷11月22日,是麽?”

“……嗯。”

高嶸口中吐出的“嗯”,像是一句嘆息。

“我記住了。”池蘭倚說,“我會每年給你過生日的……都過在你真正過生日的那天。”

他用謊言換來了一個承諾。

房間依舊冰冷,窗外的夜色依舊深。可那一刻,高嶸覺得在房間裏崩潰的那個人變成了自己。

而不是此刻坐在他身邊的、剛剛哭過、眼睛還紅著的池蘭倚。

為什麽呢。

為什麽要在他吐露謊言時,對他說這樣的話?

為什麽要記住他的生日?為什麽要承諾每年給他過生日?

池蘭倚這樣脆弱的、不穩定的……需要被完全的控制和掌握,才能不背叛他的人,憑什麽對他做出這樣長久的承諾?

每年?

池蘭倚真的覺得,如果高嶸不使盡手段,他能和高嶸在一起超過一年、五年、甚至是十年嗎?

那一刻,強烈的恐慌甚至把驚喜和感動埋在了情緒的風暴下,高嶸甚至開始用憤怒來管控自己。

他想要抓著池蘭倚的肩膀,想要質問對方。他失控了,他覺得自己現在還埋在前世那輛害他殞命的車裏,還在池蘭倚冷漠的、要和他離婚的註視下。

他想對池蘭倚咆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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