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坑深14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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坑深14m

蘇渺僵著身子緩慢低頭,駭然發現自己握著的那只“手”,是一只用粗糙白紙糊成、關節處用細竹篾綁定的紙手。她順著那只手往上看,只見牽著自己的,是一個做工粗糙、臉上兩團誇張紅暈的男童紙人。

“啊!”她驚叫一聲甩開手,連連後退。

更讓她毛骨悚然的是,她自己的身體——不再是熟悉的T恤牛仔褲,而是泛著冷光的白紙。手腳都變成了輕飄飄的紙筒,活動間發出細微的“窸窣”聲。

“渺渺,楞在院子裏幹嘛?快進來,姥姥給你切了西瓜!”姥姥熟悉而慈祥的聲音從屋裏傳來。

蘇渺猛地地轉頭,看到“姥姥”系著那件她記憶中最常穿的、印著芭蕉葉的圍裙,站在門口,臉上是用顏料精心描繪出的溫暖笑容,眼神卻是兩個空洞的墨點,充滿了僵硬的“疼愛”。

“姥爺”則坐在八仙桌旁,戴著一副紙糊的眼鏡,手裏拿著一份紙報紙,轉頭看她時,脖子發出“嘎吱”的輕微摩擦聲。

這一切她幼年時最熟悉的場景,但此刻看來,卻無比詭異。溫暖的家,慈愛的姥姥姥爺,都是紙糊的假象!

“來了,姥姥!”她聽到自己的紙嗓子發出設定好的了的、孩童般雀躍的聲音,雙腿不由自主地邁開,走進了屋子。

蘇渺只覺毛骨悚然,想控制住自己的紙手紙腳停住,但是這個紙糊的兒童身體完全不聽她的指揮。

她一路戰戰兢兢地進屋,發現屋內的陳設一絲不差,但所有東西都帶著紙制品特有的單薄和虛假感。

“我們渺渺今天真乖。”

“姥姥”遞過來一瓣用紅色顏料畫出來的西瓜,那“西瓜”甚至散發著一種甜膩的氣味。

蘇渺的紙手接過,一種奇異的“西瓜好甜、姥姥好疼我”的滿足感湧上心頭,試圖麻痹她的神智。

就在這時,西屋紙做的門簾被掀開,一對男女紙人僵硬地同手同腳走了過來。是她的“爸爸媽媽”,比現在的模樣年輕了二十來歲,是她幼時記憶中的樣子,倆人臉上用顏料畫著笑容,卻毫無生氣。

“渺渺,看爸爸給你帶了什麽?”“爸爸”舉起手裏一個紙糊的鐵皮青蛙,關節僵硬。

“媽媽”則走過來,紙做的“手”機械地摸了摸她的頭,聲音卻無比溫柔:“乖女兒,今天有沒有聽姥姥姥爺的話?”

巨大的幸福感如同溫暖的泥沼,想要將蘇渺吞噬、同化。這是她夢寐以求的家庭氛圍。她幾乎要沈溺進去,告訴自己這就是真的。

蘇渺咬著自己的舌頭讓自己清醒,卻發現根本沒有疼痛的感覺。

二十年前,她爸媽為了要二胎,帶著她在姥姥家躲計劃生育。當時剛到姥姥家她不適應,總是哭鬧,姥姥便常常買西瓜、桃子各種水果哄她,姥爺則會抱著她講故事。爸爸媽媽也心疼她,給她時不時地買小玩具。

但是,她努力告誡自己,現在的這個紙紮的世界應該是那妖怪探查到她的記憶後制造的,而且那個妖怪還努力要控制她的感覺。

晚上,“媽媽”擺出一桌用紙做的,畫了顏料的豐盛飯菜。蘇渺發現自己竟然突然又成了大人,紙手紙腳都變大了,身高也跟現在的自己無異。

吃飯時,“姥姥”放下輕飄飄的紙筷子,用那對墨點眼睛看著蘇渺,紙嘴巴開合,發出歉疚的聲音:“渺渺,姥姥以前不該罵你。那年……你媽媽流產的事,不怪你,你那時候還小,生病了難受,哭鬧是正常的。是姥姥沒搞清楚情況,錯怪你了。”

媽媽也嘆息著道:“是媽媽自己沒走穩當,跟你沒關系。”

那段帶著刺痛和內疚的記憶浮現出來。蘇渺紙做的軀殼裏的“心”像是被什麽東西重重一擊,悸動異常,眼眶酸澀,紙手顫抖。

那是來姥姥家住的第三個月,姥姥去學校上課,姥爺作為村裏的支書,幫爭地埂的兩戶村民調解矛盾,爸爸給村裏二姥爺家翻蓋堂屋,於是只有五歲的蘇渺便跟著媽媽一起到隔壁鄰居家打麻將。

當時媽媽懷胎四個月,因為養胎無所事忙,便常會和幾個鄰居家的年輕媳婦搓幾圈麻將。

彼時天氣轉涼,蘇渺感冒,一直咳個不停,吃了藥也沒什麽用。媽媽怕她傳染給自己,雖然帶著她到了鄰居家,卻是讓她一個人在大門下面玩玩具。

當時的蘇渺咳得胸口發疼,自然不像平時那麽乖,便鬧著非要媽媽抱著自己。媽媽被她鬧騰煩了,起身拉著她要帶她回家,誰料在出門時被凸起的一塊磚頭絆了一跤,連著小小的她一塊摔倒在地。

等蘇渺爬起來,看見媽媽身下一灘鮮紅刺目的血,然後就聽到旁邊的年輕媳婦們的驚呼,還有她媽媽的慘叫。

她媽媽流產了,孩子四個月大,是個男孩。

她本來可以有個弟弟。

記憶中全是混亂,姥姥的點著她額頭哭著說:“克母親的小丫頭!”姥姥和爸爸唉聲嘆氣,她哭了好久都沒人管。

後來,不太懂的她記住了一個詞:宮腔粘連。

長大了些後她才明白,媽媽流產時去的是縣裏的小醫院,當時醫生宮腔操作不當,導致子宮內膜基底層受損,術後粘連閉鎖,再無法懷孕!

自那以後,爸爸開始酗酒,媽媽開始連夜打麻將,蘇渺成了散養的孩子。她努力學習,努力考上了211大學,家裏的氛圍才漸漸好轉,爸媽開始開餃子店,只是經營不善,又碰上現在這個經濟形勢,虧損嚴重。

但是蘇渺從來不怨爸媽,她總覺得是她毀了本該一兒一女的家庭。

尤其是那年冬天,姥爺被查出得了重病,冬日裏反常地想吃杏子。但是那時家庭條件一般,冬日裏很難買到新鮮杏子。媽媽好不容易買到了杏幹給姥爺,當時五歲的蘇渺不知道這是給姥爺吃的,覺得酸酸甜甜很美味,便吃掉了大半。

媽媽發現後大怒,伸手就甩了她一巴掌,她本就有凍瘡的小臉立馬就腫脹流血,當時姥姥因照顧姥爺不清楚她為何挨打,聽到她的哭聲心煩,讓媽媽把她領出去玩。躺在病床上的姥爺忍著難受斥責女兒怎麽能打孩子。

那時的她又是驚懼,又是委屈,不讓媽媽碰自己,一個人跑到大門口哭了很久。

第二日,姥爺去世。

連著幾日家裏兵荒馬亂,那個疼愛她的姥爺再也看不見了,從此之後她再也不吃杏子和相關的任何東西。

想到此處,蘇渺只覺心裏揪疼。擡頭望向一旁紙紮的“姥爺”,哽咽道:“我當時不知道那些杏幹是媽媽買給你的。對不起!”

“姥爺”紙褶子堆出笑容,兩個點墨的黑眼珠子盯著蘇渺開口:“杏幹的事兒是你媽過激了。渺渺,姥爺其實不愛吃那曬幹了的杏幹,酸唧唧的,硌牙。你吃了就吃了,姥爺一點都沒生氣,真的。”

“真的嗎?”蘇渺帶著哭腔問。

“當然是真的。”“姥爺”起身,擡起紙手摸了摸她的頭,“你這孩子,怎麽還不信姥爺呢!”

蘇渺心底那根隱秘的刺,仿佛被這句話輕柔拔掉。原來姥爺並不愛吃……她因為內疚多年的心結,被輕易地“解開”了。

她差點嚎啕大哭。

媽媽溫柔地拍她的手:“當時都怪媽媽沒弄清楚情況,也沒給你說清楚,總之打你是媽媽的錯,渺渺原諒媽媽還不好?媽媽不該沈溺打麻將,不管你,讓你從小到大受了那麽多的苦。”

“爸爸”也表態了,紙臉上的表情努力做出誠懇:“以前是爸不好,整天就知道喝那馬尿,以後爸戒了!跟你媽好好過日子,咱們擺個攤賣菜,努力賺錢,供我們渺渺上大學!”

“對!”“媽媽”用紙手握住“爸爸”的紙手,墨點眼睛裏閃著虛假的光,“咱們一家人,好好過!”

蘇渺腦海裏湧現出那種被關切的幸福,似乎覺得眼前的親人都鮮活起來,這是個多元的世界,本來就有紙紮人生活的維度。

日子在這個紙紮世界裏仿佛失去了真實的時間流逝感。

蘇渺越來越沈浸其中,幾乎要徹底忘記自己是蘇渺,忘記青雲觀,忘記沈不辭。

爸爸媽媽擺攤“生意”很好,家裏“蓋”起了“亮堂”的紙新房,還“開”了個“小超市”。生意很紅火,退休的“姥姥”、“姥爺”天天都要來幫忙,一家子甚是熱鬧。

一切都“富足安穩”,她只想留在這個被家人環繞、溫暖的家裏。

直到有一天,“媽媽”幸福地宣布她“懷孕”了。

全家都沈浸在巨大的喜悅中。

B超檢查是個男孩。

蘇渺覺得這是老天在償還自己和媽媽的心願。暗暗祈禱“弟弟”平安降生。

果然,不負所望,“弟弟”出生了。

一個胖乎乎的、做工明顯比其他紙人更精致些的男嬰紙人。

全家紙人都圍著這個小生命轉,蘇渺也很“喜歡”這個弟弟,只是……她總覺得“弟弟”那雙過於明亮、仿佛點了活人眼仁的大眼睛,和脖子側那顆用朱砂精心點出的小紅痣,有點眼熟,讓她心裏隱隱有些怪異感。

“弟弟”長得很快,似乎比正常孩子快得多。轉眼就能跑能跳,能說會道了。

這天,蘇渺正拿著一個紙糊的棒棒糖,“弟弟”跑過來非要搶。蘇渺逗他,不給他,“弟弟”立刻癟嘴要哭。

“媽媽”聞聲趕來,笑著打趣蘇渺:“渺渺!你都多大了還跟弟弟搶糖吃?快給弟弟!他是咱們家的小祖宗,你得讓著他!”

“小祖宗?”這個詞像一道細微的電流,劃過蘇渺幾乎完全沈淪的意識。

她看著“弟弟”氣鼓鼓的紙臉蛋,那雙睫毛卷翹、過分有神的大眼睛瞪著她,莫名的熟悉感越來越強。

她下意識地,帶著點哄騙和無奈的語氣,把紙棒棒糖遞過去,嘟囔道:“好啦好啦,給你,小祖宗,別生氣了。”

就在“小祖宗”三個字脫口而出的瞬間。眼前的“弟弟”,那張精致的紙臉蛋,驟然與記憶中叼著棒棒糖、奶聲奶氣讓她跪下的人影重合。

“沈不辭!”

在她呢喃出這個名字後,轟——!

一道驚雷在腦海中炸響。

周圍的景象瞬間劇烈地閃爍、扭曲。

“姥姥”慈祥的笑容、“姥爺”溫和的目光、“爸爸媽媽”關愛的表情,都在那一剎那凝固,然後迅速褪色、剝落,徹底還原成它們原本的樣子——四個眼神空洞、色彩俗艷的紙人。

它們臉上那“慈愛幸福”的笑容,在此刻看來,無比的陰森恐怖。

蘇渺全身顫抖,紙糊的身體瑟瑟作響,她想起了,自己掉入了紙紮世界裏,姥爺已經過世,她,也沒有弟弟!

她踉蹌著向紙紮院門後退。

四個紙人,連同那個紙人“弟弟”,一起緩緩地、僵硬地轉向蘇渺,伸出它們用紙糊成的、邊緣無比鋒利的手臂,朝她撲了過來。

“留下……陪我們……”

“一家人……要整整齊齊……”

紙片摩擦發出令人牙酸的“窸窣”聲,混合著扭曲怪異的絮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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