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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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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相似

虞守那聲冰冷而突然的質問,如有實質般懸在空氣裏。

明潯心裏咯噔一下,面上卻掛起一個再自然不過的笑容:“散步,隨便逛逛,沒想到走到這兒了。你住這兒嗎?離學校真近。”

虞守皺了下眉,但沒再追問,只用那雙黑沈沈的眼睛審視了明潯幾秒,便沈默地從他面前繞過,走向那棟老舊的單元門。

明潯咂了咂嘴,趕在那身影即將消失在昏暗樓道拐角前,提高聲音問了句:“餵!你怎麽翹課?”

虞守腳步稍稍一頓,沒有回頭,但還算有問必答,聲音從樓道裏悶悶地傳出來:“我請假了。”

明潯:“……”請假?那張被王子闊從桌肚裏翻出來的紙條?他簡直無語。

這什麽壞習慣?跟誰學的?

他腦子裏瘋狂吐槽,可突然間,像被一道細微的電流擊中,他猛地楞住。

這操作……這先斬後奏、留下個模糊交代就消失的模式……

怎麽跟自己八年前只留下一張紙條、一部手機和一堆衣服的做法,不太想承認但又難以否認的做法,有著七八分相似?

明潯張了張嘴,徹底無話可說。

虞守顯然也不願意再跟他多說半個字,身影早已消失在樓梯間。

和八年前幾乎一模一樣的兩居室裏,陳設有些舊了,卻仍舊整潔,歲月的痕跡被誰固執地擋在門外。

虞守熟練地進入廚房,給自己簡單煮了碗清湯掛面,洗好碗,便又馬不停蹄地出門,再次趕往“強子通訊”。

店裏,老板強叔正心有餘悸地拍著胸口:“小虞啊,你可算來了!你知道嗎?昨天虎哥手下那幫人又來堵門了!但你說巧不巧,那群傻逼真是倒了血黴,正好趕上咱們每月固定休息,鎖著門呢,白跑一趟,哈哈!”

虞守對此似乎毫不關心,他徑直走到櫃臺前:“強叔,我的手機,還修得好嗎?”

強叔臉上的笑容淡了下去,他拿起桌上那部摔成幾瓣的舊手機,無奈地搖頭嘆氣:“小虞啊,不是叔不幫你,這機子……型號太老了,零件根本找不著了。你看這主板這裏……怕是懸了。”

虞守抿緊了唇,看著那堆再也無法亮起的“破銅爛鐵”,心裏卻奇異地沒有升起太多憤怒,反而像是一潭死水,連點漣漪都沒有。

不過八年。

他謹慎又小心地保存著的和“哥哥”有關的聯系,就這麽突然地,少了一樣。

還是唯一能傳遞聲音的手機。

他恍然想起不知從哪裏看來的一句話,哀莫大於心死。恐怕就是現在這種感覺吧。

哀不起來了。他現在只想拉著那個該死的轉學生一起下地獄。

但是……

他眸光不易察覺地動了動。那個家夥,為什麽會那麽巧,出現在他家樓下?

散步?

傻子才信。

是從別人那裏打聽到了地址?全校師生,包括班主任,都只知道他所登記的福利院。除非去問已經退休的前任院長。

可那個轉學生,會有那樣兜兜轉轉打聽消息的能力?就算有,他又為什麽要這樣做?

以及被撞破後,撒謊說“散步”的必要?

虞守不自覺地握緊了那殘破的手機,陷入沈思。

強叔看著少年如同被陰雲籠罩的低沈模樣,心裏不忍,從櫃臺底下摸出一個嶄新的盒子,推到他面前:“小虞啊,你那臺手機都是八年前的老古董了,早該換啦!看,叔這兒有新到的諾基亞,智能機!功能比那老家夥強多了,送你一臺,畢竟你幫了叔這麽多……”

虞守瞥了一眼那嶄新的包裝盒,搖搖頭,聲音沒什麽起伏:“不用了,強叔。謝謝。”

他才不需要新的。

他只要那部舊的。

放學後,明潯回到空蕩蕩的別墅,橘貓系統立刻跳上沙發,窩在他身邊。

“宿主,”系統的聲音在他腦中響起,“虞守未來之所以走向歧途,與他高中時期開始接觸的覆雜社交圈有強關聯。他通過某些工作與本地一些所謂的‘江湖大哥’產生聯系和糾紛,雖獲得了短期利益,但也埋下諸多隱患。”

明潯揉著額角,正消化著這條信息,手機響了,是司機趙叔。

“少爺,您上次讓我留意的那幾個人,查到了。”趙叔的聲音沈穩可靠,緩緩道來,“他們是跟著當地一個做手機生意的地頭蛇混的,叫‘虎哥’,在蓉城這片名聲不太好,也是派出所的常客了。您千萬不要去接觸他們,也盡量別往老城區那邊去了,那邊監控死角多,萬一出點意外,不好處理。”

明潯對著電話,語氣乖巧:“知道了趙叔,謝謝您,我會小心的。”

掛斷電話,他臉上的輕松瞬間收斂。

周日一大早,明潯便出現在了“強子通訊”所在的街道對面,找了個陰影裏的角落站著,遙遙望著那扇掛著鎖的店門。

等了會兒,他終於看到虞守走來,身上穿的,又是一件隱隱眼熟的白襯衫……顯然也是自己留下的“破銅爛鐵”之一。

不知道那手機……修好了沒?

明潯心裏五味雜陳,見虞守在店門口站定,左右看了看,不知道是起了什麽疑慮,他腳步一轉,朝著另一個方向走去。

明潯皺了皺眉,想到趙叔告訴自己的消息,趕忙穿過馬路追人,經過“強子通訊”店門口,他都不用多看,就先聞到了一股嗆鼻的尿騷味。

估計是那夥人幹的,那虞守現在是要……去找對方的麻煩?

連趙叔都說那夥人不好惹,奈何虞守本性刺頭,又正值天不怕地不怕的中二年紀……明潯揣著一顆老父親的心,不多遲疑,加快腳步追上去。

虞守拐了兩個彎,走進一條狹窄昏暗的舊巷,似乎是想抄近路去另一邊的馬路。

他剛早到巷子中段,突然,從一扇破門後晃出來三四個人影,吊兒郎當地堵住了去路——正是前幾天在店門口見過的那幾個虎哥的手下。

“喲!小子,可算讓哥幾個逮著你了!”黃毛咧嘴笑道,露出被煙熏黃的牙齒,“喜歡我們給你叔叔準備的驚喜嗎?”

虞守停下腳步,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們。

不用想也知道這臭小子鐵定不知道“服軟”二字怎麽寫。

唯恐虞守與人沖突,明潯心裏罵了聲,立即從暗處走出,臉上掛起那種屬於有錢人的漫不經心的笑容:“幾位大哥,這麽巧,又見面了?”

那幾人看到明潯,齊齊楞了一下。

明潯這張和“路人”毫無關系的臉,在學校裏能為他吸引到追捧和艷羨,但在這灰色地帶的混亂中,也極其容易被人記住。

瘦高的豹紋男瞇起眼:“又是你這小屁孩?怎麽,想管閑事?”

明潯二話不說走到虞守身邊,與他並肩而立,笑容不改地看著豹紋男:“閑事倒不想管。就是想起來,家父上個月好像剛和市局的李叔……哦,就是李副局長,一起吃過飯。李叔還提起,最近正在搞什麽黑除惡專項治理?說要重點關照一下手機市場周邊的治安環境?幾位大哥消息靈通,應該早就聽說了吧?”

“……小子,你少嚇唬人!”黃毛色厲內荏地喊道。

“是不是嚇唬,幾位打個電話問問你們老大,不就立馬知道了?”明潯依舊笑著,眼神卻冷了下來,“要麽,現在讓開,咱們就當沒見過。要麽……”

他故意沒把話說完,留下一個意味深長的笑。

豹紋男盯著明潯看了幾秒,又狠狠瞪了虞守一眼,最終啐了一口:“媽的,晦氣!我們走!”他一揮手,帶著幾個手下悻悻地離開了巷子。

明潯暗暗松了口氣,唯恐自己這幅闊少做派又觸到虞守哪片逆鱗,不免忐忑地轉過頭。

然而,沒有冷臉也沒有厭惡,他直直對上了一雙漆黑、沈靜,正若有所思打量著他的眼睛。

虞守什麽也沒說,眼睛也不眨。

直到明潯輕咳一聲,打破了這微妙的氣氛:“那個……上次,手機的事,對不起。”他頓了頓,再次拿出紈絝子弟的派頭,揚手一揮,“走吧,我賠你一部新的,隨你挑,買最好的。就去那邊那個最大的手機市場。”

虞守沈默地看了他幾秒,似笑而非:“手機市場?那你帶路吧。”

嗯?願意收下自己賠的手機了?有點怪,但話已落地,明潯沒再多琢磨,邁步走向小巷出口對面的“手機市場”。

所謂“蓉城手機市場”,名頭喊得響亮,實則是棟魚龍混雜的老舊商廈。裏面擠著密密麻麻的二手零件攤位和維修鋪子,空氣裏飄著揮之不去的味道,二手煙的嗆味混著隔夜盒飯的油膩。

兩人踏進大廳,經過幾個小攤,攤主的叫賣倒是熱絡,然而滿櫃子的盜版手機看得明潯眉頭直皺。好在裏邊有個燈牌明亮的攤位,是蘋果手機專營店,明潯叫上虞守繼續往裏走。

虞守默默跟上,乖得就跟小時候似的。

“你想買什麽樣的手機?”明潯問。

虞守沒答。

明潯收回視線一拐彎,迎面就撞見七八個混混正圍在一起吃盒飯,嘴裏罵罵咧咧地說著女人和煩心事,其中幾張眼熟的臉,可不正是剛才巷子裏那幾位嗎?

明潯心裏暗叫不好:日了狗了,這手機市場怕不是那虎哥的老巢!

“我操!姓虞的!你他媽還敢送上門來?!”黃毛最為眼尖,第一個扔了筷子跳起來。

“還有那多管閑事滿嘴胡說八道的小子!一起收拾了!他們就是一夥的!”豹紋男也猛地站起,一臉猙獰。

頓時,七八個人呼啦啦全圍了上來,手裏抄起了板凳腿、螺絲刀,眼看就要動手。

明潯臉色一變,心裏暗叫不好,同時飛快地掃視四周,尋找脫身路線。

虞守卻好整以暇地站在他旁邊,甚至饒有興致地側頭欣賞著明潯瞬間變色的臉,似乎想看看這位“少爺”這次還能使出什麽招。

等了等,少爺只是繃緊身體,似乎無計可施了。虞守不緊不慢地解開自己白襯衫的紐扣,脫下襯衫,只留裏面的黑色打底,準備動手。

就在這時,明潯突然一把抓住他的手腕:“跑!”

虞守:“……?”

他還沒反應過來,就被明潯拽著,像離弦的箭一樣沖出了包圍圈,朝著商廈另一個出口狂奔!

虞守猝不及防,差點被帶個趔趄。

他下意識地想要掙脫,然而目光觸及明潯緊抓著他手腕的,那因用力而骨節凸起的手指,以及……那張緊張焦急的側臉。

他眸光微動,任由明潯拉著,甚至還配合地跑得有些踉蹌,呼吸也刻意加重,顯得十分狼狽。

明潯一邊拼命跑,一邊還不忘回頭看他:“快點!前面有個大商場!裏面有監控,他們不敢亂來!”

虞守一路被拖著,目光發直,楞楞看著明潯因為奔跑而泛紅的臉頰,感受著手腕上傳來的力道和那份顯而易見的擔憂……

熟悉。

太熟悉了。

漫上來的懷念就像浸了溫水的棉絮,軟得發沈。卻又因為太過熟悉,反倒讓他生出幾分不敢輕信的惶惑。

這種保護他的姿態,這種本能一般的條件反射……似乎和記憶裏某個模糊卻仍舊滾燙的輪廓,一點點地重合在了一起。

兩人一路狂奔,好不容易甩掉追兵,沖進了不遠處一家大型購物中心。

明潯拉著虞守靠在光滑的墻壁上,兩人都撐著膝蓋,大口喘氣。

緩過勁來,明潯這才有機會仔細看向虞守,這一看,他心裏頓時咯噔一下。

虞守白皙的側臉上,不知什麽時候多了一道細細的血痕,像是被什麽東西擦傷的。

又傷到臉了!

明潯一股火氣猛地竄上來,臉是一個人的門面,傷在臉上可不是簡單的受傷,那是破相!嚴重了甚至可能毀容!

可虞守呢?還和記憶裏那個小崽子一樣,渾不在意:他先是看了看臂彎裏掛著的一塵不染的白襯衫,然後竟然選擇用沾了灰塵的手,隨意抹了把臉。

“你他M……”他一把抓住虞守的手腕,硬生生把到了嘴邊的斥責咽了回去。

不能發火。他告訴自己。

對待十七歲的虞守,他不能再像對待十歲的小孩子那樣倚老賣老,強行灌輸大道理。

現在的虞守,早就不是那個無依無靠、任他擺布的小可憐了。他逃離了養父母的魔爪,有了看似關心他的老師朋友,有了自己的工作收入,他有了自己的主意和堅持。

現在的虞守,不可能再像當年那樣,任他說一不敢說二。

……而且說實話,當年的虞守就沒多麽言聽計從,只是嘴上老實罷了,還自作主張把自己搞得高燒昏迷過。

明潯越想越氣悶,索性撒了手,轉過身悶頭就走,就留給虞守一條背影。

虞守默默跟上,卻沒了之前那股看好戲的散漫。他的眉頭微微皺著,敏銳地察覺到了空氣裏漂浮著的,微妙卻又熟悉的怒氣。

這個人……他對班上任何一個人,似乎都是那種一視同仁的、溫和有禮的好脾氣,謙和大方友愛,讓人如沐春風。完美得,就像戴著一張無懈可擊的面具。

偏偏那張面具,在自己面前……總是搖搖欲墜,真容難掩。

虞守能看見他的嬉笑怒罵,鮮活的,生動的,真實的。

似乎也只在自己一個人面前,明潯才會暴露他內裏那不露聲色的強勢。記仇、耐心也不怎麽好;做事帶有極強的目的性,先禮後兵……

這和記憶裏那個人,何其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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