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7章 第167章 一場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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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章 第167章 一場空。

月色明亮, 夜色融融。

陰冷的空氣穿過窗縫湧進房間,空氣裏帶著一股濕臭的垃圾味,以及因為樓距過窄而吹來對面樓道二手煙的熏臭味。

在燈光昏暗中, 死一般的寂靜裏只能聽見貓咪因為警惕而不斷發出的咕嚕低吼。

不知過去多久, 輪椅上的人終於緩緩轉過身來。

她平靜地擡起下巴, 視線平穩落向前方, 與宋渺視線相接後仍然沈靜。彎下腰後, 宋婉之有些費勁地將小貓撈回懷中, 起身時眸光微微閃爍:“那你呢?”

“你也重生了——不,或許我應該用穿越者來形容你才更加合適。”她微笑道,語氣中帶著毫不掩飾的篤定。

宋渺瞇了下眼。

雙方都沒有否認對方的話。

宋婉之面帶微笑道:“看來我猜對了。真正的宋渺早就已經死了, 不然她當初不可能能在我和那個蠢貨精心謀劃的計劃裏活下來。而她的命格, 就差一步就能轉換到我身上。”

而且, 根據她這麽久以來的觀察,得出的信息遠遠不止於此。

似乎是說話會有點累, 宋婉之此時氣都有些喘不過來。她深吸一口氣,繼續道:“現在的宋渺精通常人根本不能掌握的玄學, 甚至能夠輕而易舉破解我當初費盡心思給她下的邪術。”

“我猜你在上一世存在的世界裏因為某種意外去世,才會陰差陽錯地魂穿到這具身體裏, 最後替她成為宋渺。”

宋渺擡眼看向宋婉之:“你很聰明。”

宋婉之氣息不穩,本就沒什麽血色的臉在白熾燈下越顯得蒼白和觸目驚心,她開口的語氣有些虛弱, 但又帶著毫不掩飾的恨意:“為什麽?”

“為什麽偏偏是她?”

夜空中月亮逐漸下沈, 隱約有幾縷月光穿過狹窄的窗戶斜斜地打了進來, 將女生的臉龐徹底暴露出來,眼底神色纖毫畢現。

過去十幾年來所有的溫柔體貼善解人意從來都只是偽裝。

狠辣、自私與聰明才是真正的她。

但待在膝蓋上的小貓什麽也聽不懂,只是懶洋洋地趴在膝蓋的毛毯裏用爪子捂住耳朵, 打起淺淺的呼嚕。

這和宋渺的猜想一致。

果然,宋婉之會選擇原主的理由並非只是因為住在一起離得近,而是因為從一開始,她的目標就有且僅有這一個人。

而且是有非她不可的理由。

對此,宋渺也有一定要來到這裏問清楚的理由。她一眨不眨地看向宋婉之後,眼神仿佛能夠穿透人心,緩緩開口道:“這句話也是我想問你的,為什麽只能是她。”

宋婉之用那雙充滿恨意的眼眸盯著宋渺,沒有說話。

“因為天道不公。”

近乎窒息般的沈默開始彌漫。

終於,不知道過了多久,她像是終於下定決心了一般,蒼白的嘴唇動了動後,緩緩吐出一口氣。

“這個世界對我而言一點都不公平,憑什麽她生下來就是身體健康的富家千金,而我就是父母生下後匆匆扔在醫院的累贅。”宋婉之平靜地說著,嘴角掛著一絲蒼涼無力的笑容,“我不甘心,因為這段短暫如夢般的生活幾乎已經完全占據了我的生命長度。”

一切都在朝著美好的方向發展的時候,她在十四歲那年確診了先天性遺傳病。

自那以後很長一段時間裏,宋家都在積極為宋婉之尋找國內外最好的醫生來治療,但最後的問診結果都是:

這病不能完全痊愈,只能通過按時服藥和治療幹預控制。

宋婉之見證了自己生病以來的一切,在那段日覆一日的治療裏,還見過許多同時期年齡相仿的病友的相繼離去——但小孩總是對這些事情無所畏懼的。

她也一樣。

時間日覆一日過去,醫療技術一直在發展,在許多方面的研究取得重大突破。

過去這個病沒有任何惡化,甚至在開始緩慢好轉,然而到了二十歲那天,忽然間一切就像是收到某種神秘力量支配一樣,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曾經讓宋婉之逐漸不再擔憂的疾病開始惡化,很快,她住進了醫院的vip單人病房。

但在同一天,宋柏昀偶然碰見向公司投遞簡歷的一個實習生,長得完全就是宋智明和林雲結合體,他們才奇妙地發現這麽多年養錯了孩子。

其中驚訝的人當然不包括宋智明。

畢竟宋婉之是他婚內出軌去母留女在同一家醫院生下來的孩子,現在這樣也是他親手交換的結果。

後來有一天,林雲帶宋婉之去到普渡寺,祈求神明保佑養女能在訂婚宴前康覆。

宋婉之跪在神像面前的身子近乎完全匍匐到地面,不是因為某種信仰,而是她的身體基本沒有任何可以支撐著起來的力量。

盡管林雲給住持捐贈了幾十萬,但宋婉之的病情卻沒有絲毫好轉。

醫生對宋家人說,現有醫療手段難以逆轉終末期病變。

盡管蔣從文不願意退婚,但沒有任何財政大權只能依附家裏的他還是拗不過家裏的命令。

盡管如此,當時正在醫院做化療的宋婉之,對這份失去的娃娃親毫無感覺,對那份看似感人實則涼薄的親情,也同樣漠然。

特別是當最後連血緣都不剩下的時候,所有的過往都基本消失了。

哪怕到最後宋家人都沒有來探望了,只剩下蔣從文每日都會來床邊和她說話,她也只覺得這個人好吵。

為什麽會這麽吵?

但那個時候她已經連罵他的力氣都沒有了。好在時間一長,蔣從文來的頻率也漸漸變少,據說是喜歡上那個因為來自鄉下很獨特的宋渺了。

世界沒有他的吵鬧後,宋婉之每天都能在病床上睡很久。

有時候她都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只能感覺到生命正在慢慢流逝,還有墻壁上的化妝鏡似乎越來越奇怪了。

比如——她在睡前的時候會看見自己的臉倒映在鏡子裏面,笑起來的樣子特別燦爛,連她都不記得有這樣笑過的時候。

……好詭異。

每次宋婉之看見都會下意識合上眼睛,將這歸功於回光返照才會出現的幻覺。

但毫無疑問,這樣的模樣對於一個病重的人來講是極具吸引力的。

再到後來,她慢慢感覺鏡子裏的人越來越像是自己了。有時候開口說話,鏡中人也會跟著她講話的幅度而微微翕動嘴唇,就像是在模仿學習著自己一樣,只是會慢半拍。

最終,她們可以同步開口說話了。

對於醫院的醫生來說,他們只負責收取高昂費用然後依規辦事,不會投註更多的感情。但是看著這個重癥病人逐漸下降的生命狀態,說話卻突然間變得和普通人沒兩樣的時候,還是被嚇了一跳。

看著自己的身體不受控制地開口說話,宋婉之不覺得害怕,反而覺得這種力量會出現在她身上很神奇。

一股詭異的情緒翻湧間,對活下去的渴望再次在心底熾烈燒灼起來。

隨著清醒的時間越來越短,終於有一天,宋婉之終於等到鏡子憑空出現在自己的面前,但這次裏面顯露的卻不是她的臉,而是在普渡寺見過的那尊金色神像。

神像面露微笑:“你想重來一次嗎?我可以給你選擇的機會,但是作為代價,你要給我讓我感興趣的東西。”

“比如,你有趣的靈魂。”

她平靜地聽完神像所說的話就乖乖躺回被窩裏閉眼睡覺了。

沒意思。

人都沒了靈魂還怎麽投胎轉世。

在那之前,所有人都默認生病的宋婉之只剩下死亡這個無法更改的結局,就連她本人也不例外。

“所以那晚我做了一個夢。我意識到現在所在的這一切全部都是假的,這裏的所有,都是生活在一個話本世界裏。”只聽宋婉之輕笑一聲,眼神裏帶著掩飾不了的輕蔑。

“她是這個世界的女主,而我是只是一個連女二都稱不上的炮灰!是一個會在真千金回來後因病去世、失去一切的假千金。因為我需要為劇情服務,所以我的生命何時結束只需要作者簡簡單單的一句話。”

“為什麽她只需要短暫受苦二十年之後回到宋家,就可以遇到喜歡的人一直平安幸福下去——”

“這不公平。”

宋婉之臉上露出慘白的笑容,說完這一段話後捂著胸口緩緩地長舒了一口氣,始終觀察著宋渺臉上會出現怎麽樣的神情變化。

如她所料,這段足以讓所有人震撼的話語裏的信息量對宋渺而言沖擊力的確有點大。

誠然在現在這種情況下,宋婉之也根本沒有對她撒謊的必要。

但既然宋渺都能魂穿到這個世界來,那就算在宇宙之外還存在著無數個世界也不稀奇。

唯一值得驚訝的是,鏡子清楚這個世界的真實面貌,並且宋婉之本身作為一個不具備自我意識的炮灰,會在鏡子的引導下,主動地擁有了自主意識。

但鏡子的掌控者,實際上也就是那位在不斷收集靈魂的大人。

宋渺很快回過神來:“後來呢?”

看見她已經調整好情緒後,宋婉之深深看了一眼宋渺,語氣平緩,像是在講一個毫不相幹的人的故事:“當我咽氣變成鬼看到他們闔家團圓的時候,我就答應鏡子了。”

神明賜予了宋婉之三次重生的機會。

每一次都會重生在十四歲的那一天,站在普渡寺尚未成形的神像面前。

前兩次她想盡一切辦法阻止女主宋渺回到宋家,比如出錢資助宋渺出國留學,亦或者是在高考前一天找人將她綁了考不上優秀大學。

但宋渺一定會在她病情惡化的那天回到宋家並且與家人相認。

而宋婉之的壽命也一定會截止在二十二歲那一天,兩世都逃不開這個必然的規律。於是第三世的時候,宋婉之記起這個世界最底層的運行邏輯。

一個話本故事裏必須要有主角。

如果這個話本世界失去了主角,這裏的一切就會停止運行,劇情自然不能推動下去。既然如此,何不奪取女主的氣運和命格,將其取而代之,讓自己變成真正的主角。

在這之前,她需要進行一場實驗,才能最終確定下來最後的方案。

“這一世,我選擇將許無憂作為我實驗的目標。他在前兩世裏都能活到最後,所以我猜把他推下水應該也淹不死,結果確實也是這樣。”宋婉之說,“不過他太重了,推完後我當時手腕疼了一個星期才好。”

宋渺聽得恍然。

在宋婉之口中隨意帶過的那些過去,她曾經就在鏡子給出的映像裏面見過。

當時宋渺就產生了這種猜測,只是在現在才得到確切的證實。

宋婉之繼續說了下去:“不過結果顯而易見,你的到來破壞了我的計劃。神明只答應給我三次機會,那些符紙和法陣都是方丈收錢替我辦事,但我也清楚他的本事不可能大過你。”

於是在對宋渺體內存在的魂魄換人有了具象的猜想之後,她只能著手準備自己的備用計劃。

換命格的條件苛刻,需要有至親之人在場並且親自動手才能夠成功。

“宋智明那個蠢貨正好和我有血緣關系,被我哄著說能夠繼承宋家公司後二話不說就和我去了寺裏。”宋婉之語氣愉快,“我和他有血緣但又彼此算計,不愧是親生父女。”

宋渺眨了眨眼,捕捉到宋婉之話裏的關鍵詞:“神明?”

宋婉之毫不避諱地說:“能做到這一切的除去神明以外,還能有誰?若非那天道一直阻攔我,我早就成功了。”

宋渺定了定神,短暫陷入沈思。

經過宋婉之這樣一說,倒是給了她一些先前從來沒有想象過的思路。能夠做到這些事情的不可能是個普通人,但也絕非鬼魂能夠做出的事情。

就算是擁有人類的軀體,在命格上的體現也會出現明顯差異。

“這一世的宋渺很奇怪。”宋婉之忽然開口了,臉上沒什麽表情,定定註視著宋渺,“和前兩世我認識的她對比起來,還要更蠢一點。”

有一瞬間,她能透過眼前這個外表始終冷靜的穿越者看到去年在宋家,第一次和這一世的宋渺見面的時候。

除去各種經典上演的套路以外,宋婉之總在精心扮演著宋家最喜歡的角色。

林雲一直以來需要的都是一個溫婉又任人揉捏的高學歷女兒,能和蔣家小兒子蔣從文在兩家最需要的階段結婚。

她只需要照做,就能夠得到不錯的回報。

但隨著這一世的時間不斷推移,宋婉之就總能註意到真千金一直在註視觀察著自己,那種下意識流露出來的情緒騙不了人。

那種心疼而內疚的目光,是以前的宋渺眼裏從未出現過的。

但她根本就不需要。

內心醞釀許久的計劃在無數次對視中越來越強烈,於是假裝有貓落水將宋渺喊到游泳池旁邊的時候,宋婉之想也沒想就動手了。

這個真千金擁有話本裏的很多主角特色之一,比如性格是傻白甜。

但宋婉之沒想到的是,這個宋渺居然能夠蠢到被自己往水裏摁下死手的時候,剛開始幾乎一點反抗都沒有。

事後她很苦惱,為什麽這樣的人會成為世界的主角。

“不知道的還以為她自己就想要自殺,而我們不過剛好幫了她一把。”說到這裏,宋婉之目光動搖了一下,似乎是正在想什麽。

宋渺敏銳地註意到宋婉之腳下異樣後,怔了一下才回道:“……你說的沒錯。”

她當然清楚原主的記憶。

也在夢裏見過原主溺亡後的那一瞬間,整個世界都靜止下來的場景,這也是她在玄門渡劫失敗而尋到的契機。

自然的,有時候也會記起來原主曾在夢裏面見過一些零碎的記憶片段。

當時宋渺只覺得奇怪,到後來她心裏逐漸又有了新的猜測——比如原主早就已經猜出宋婉之在前兩世經歷過的事情,以及自己對這個世界而言究竟是什麽樣的存在。

所以才會開始誕生出新的自主意識。

這一世的宋渺真正看懂了宋婉之的恨與不甘,也看透自己的命運軌跡,所以才會在筆記本最後一頁寫下“她真可憐”,在被推下水時放棄掙紮。

她帶著悲憫的退讓,想用自己的消失最後再給宋婉之一個改寫結局的機會。

最後一縷月光也悄然褪去,窗外的夜色濃稠得化不開。

宋婉之正在擼貓的手一頓:“……”

她的身體坐在逆光之下,臉龐藏在忽明忽暗的燈光中,讓人看不太清楚現在的神情有何變化。

“是嗎。”

宋婉之擡頭看向宋渺,忽然露出一個雲淡風輕的微笑,聲音輕柔動聽:“我不在乎。”

宋渺輕輕嘆了口氣:“我就猜到你會這麽說。”

據她至今為止的觀察,宋婉之對任何人都沒有感情,宋渺能夠確定她表面的偽裝只是為了讓換命格計劃穩定推行——唯一有感情的,或許只有她懷裏的貓了。

一個人要達到目的的過程可能會被手段扭曲。站在宋婉之和原主的角度上去看,她們做出這樣的選擇無可厚非。

但在宋渺看來是不行的。

“好了,你想知道的我已經全盤托出了……剩下有關神明的我不能再說了。”宋婉之懶懶地打了個哈欠,有些累了,“我知道你很厲害,但有很大可能,你對上並不會有多少勝算。”

她舔了舔幹澀的嘴唇,眉頭忽然緊緊蹙起,緊接著捂住嘴巴,一陣劇烈的咳嗽猛地從喉嚨裏沖出來。

整個胸腔劇烈起伏著,蒼白的臉頰憋出一抹病態的潮紅。

好不容易平覆下來,宋婉之擡手擦了擦唇角滲出的血絲,漫不經心地擡眼看向宋渺,眼底狠戾卻絲毫未減:“我知道你有看到過去和未來的本事,作為交換,幫我算一卦吧。”

宋渺點了點頭:“你想問什麽?”

“拋開過去我在前兩世做過的那些努力不談,這一世我明明已經及時將目標轉換到宋智明身上,並且讓他自願在神明面前許願獻上靈魂。”宋婉之咬了咬牙,語速越來越快,“我和他有血緣關系,而在這一切都沒有任何疏漏的情況下——”

宋渺安靜聽著。

看見有人光明正大談論著以前要如何殺死自己這具身體的感覺真奇妙。

“我為什麽會失敗?”

最後這句話幾乎是宋婉之用盡全身力量吼出來的,說完之後喘息急促,渾身肌肉都變得緊繃了起來。

她非常迫切地想要知道真相。

自從那天離開宋家以後,沒有了先進的醫療技術控制病情後,宋婉之的身體狀態急轉直下。

盡管蔣從文有給她轉過醫藥費並且聯系了相關醫生試圖帶她就診。

但最先讓她感到恐慌絕望的不是日益嚴重的咳嗽,而是有一天站在家裏,宋婉之突然雙膝一軟摔在地上再也起不來了。

當時,她花費很大力氣才勉強借助雙手的力量從地上爬起來。

但日益失去力量的雙腿就像是以生命為計量單位緩慢流逝的沙漏一樣,直到有一天,宋婉之發現自己再也站不起來了。

這一世的蔣從文總是執著於帶她去醫院就醫,和前兩世相比有了明顯變化。

只有她清楚這不是病。

就算有世界上有醫學奇跡也不可能會用到自己身上。

“我用的方法明明沒錯,可是為什麽我現在連站都站不起來,只能癱在這個輪椅上生活!”宋婉之近乎歇斯底裏地喊出來,“還是這就是你對我的反噬!”

宋渺平靜地註視著她,開口道:“你用的方法的確沒有錯,可你似乎忘記了一件事情——”

“換命之術的根本是以完整的靈魂為基,只有魂魄歸位,命格才能依附。但早在一開始,在重生之前你就已經將靈魂獻給祂了。”

毫無疑問。

神明擁有主宰世間一切的力量。

但祂給予的一切都會以同等的代價收回——就像是向猴爪許願的人,皆是被欲望裹挾的賭徒。

一下子,所有疑問瞬間有了解答。

無論從哪個角度來看,按理來說只要滿足換命必備的全部條件,命格就可以成功更換。

為什麽?

為什麽在第三世覆活後明明已經做到這個地步了,卻依然還是會失敗?

現在的宋婉之空有一副軀殼,體內的靈魂早就已經不屬於她,而正在衰弱的身體,就是神明正在逐漸收回當初應允的代價。

所以這場換命,從她開始願意獻祭靈魂的那一刻起……就註定是一場空。

“……!”宋婉之像是被人從頭到腳澆了一桶冰冷刺骨的水,瞳孔劇烈收縮,什麽話都說不出來了。

眼底絕望、無力、痛苦、恐懼和迷茫的情緒不斷交織,到再睜開眼的時候整個房間裏只剩下一人一貓。

被輕輕合上的門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她再次轉過身擡頭去看窗外月亮,但結果顯然還是一樣,無論多少次擡頭,在這裏也只能看見隔壁高聳破舊的樓棟。

見不到月亮,也看不見太陽。

宋婉之垂眸看向淺淺灑落在窗外的月光,推開窗戶,努力地往那裏伸出手臂繃緊指尖,最後卻“砰——”地一聲因為身體失衡而狠狠摔在地上。

懷裏的小貓被嚇到瞬間竄到沙發底下,一時間只能聽見她因為疼痛而持續發出的悶哼。

而就在這時,門外突然傳來一陣敲門聲:“婉之,我知道你不想見到我,不過我給你約了一個很厲害的醫生,明天我們一起去看一下身體好不好?”

這段時間以來,蔣從文其實很少會和宋婉之直接見面,似乎是因為不忍心看她接下來晚期瀕臨死亡的痛苦模樣。

總之並沒有像前兩世一樣移情別戀。

宋婉之平靜地閉上眼睛,和往常一樣當沒聽見不打算理他。

但身旁從沙發布底下鉆出來的小貓卻突然拖著後腿,開始不斷圍著她大聲喵喵叫個不停了。

真吵啊。

她想。

-

在宋渺回來之前,原滿撐著下巴坐在沙發上問鬼魂們:“如果沒有遇見宋渺,你們現在會在幹什麽?”

除去黎盡歡之後,其餘鬼魂各自給出自己的答案。

最後問題落在黎盡歡身上的時候,她顯然還有些猶豫:“我可能還會在我的那間小洋房裏,不管不顧地想要離開去見我媽媽,甚至還可能會在失控的邊緣傷害到無辜的人。”

“我說的是,如果當時當時你沒有那張符紙的話。”原滿平靜地說。

黎盡歡聽得心裏一驚,沒有想到宋渺會將這件事情告訴原滿。

“我不能離開那間屋子,而且按照我媽那個性格,可能也不會來看我。可能我會一直待在裏面,又或者當時可以和江好他們住在一起。”回過神後,她還是想了想,“等哪天要是我媽來看我,我不失控的話應該也不會傷害到她。”

似乎是已經習慣和宋渺待在一起不懂就問,原滿眨了眨眼道:“為什麽你一生都在尋找她的原諒?”

她的語氣平鋪直敘,像在問一個很小的問題。

在這句話落下的時候,在場其他鬼魂都下意識變了臉色,顯然這句話同樣是這麽久以來,他們一直想問卻又不敢說出口的——

你到底做錯了什麽?

“我當然有錯!”就像是過去一直堅持的理念被全盤否認一樣,黎盡歡心裏有種說不出的難受,“要是……要是,當時我沒有在那場車禍中活下來就好了。”

說出這句話後,她忽然覺得有塊始終壓在心上大石頭徹底放下了。

直到這時,黎盡歡才發現自己心中早就不自覺地充滿了好多痛苦。

死後看見母親短暫流露出來的痛苦與不舍,黎盡歡直到現在都只覺得真好,只是用一場死亡就可以徹底看清了母親的真心。

但又不是這樣的。

她隱約記得當時自己其實是有些開心的——媽媽,如果你不愛我的話,那你為什麽要為我流淚?如果你真的愛我,那你就要為我的死感到痛苦。

就這樣一直痛苦下去吧。

如果兩個人都痛苦,是不是過去那些年默默遭受的一切苦難就算扯平了。

再一次的,黎盡歡感覺到巨大的悲傷情緒在心底蔓延,心裏不由自主地想起過去那些年她無數次因為得不到母愛而在夜裏哭泣。

難道因為她是母親的孩子,就必須要無任何條件地承受在她身上投射的惡意嗎?

——不是的。

黎盡歡忍不住在心裏默默地回答。

其實在死後有那麽一刻,她在怨恨、愧疚、心疼的夾縫裏反覆撕扯的時候最後毫不猶豫選擇了怨恨。

至於那張符紙——

黎盡歡在恍惚間想起來,她在貼上的瞬間其實就清楚這或許並不是一個好東西,世界上也不會有陌生人不求回報願意幫助另一個人。

但她還是義無反顧地選擇用了。

最後她被困在花費全部積蓄買下的小洋房裏,盡管後來母親一次也沒來過……這其實是救了她們。

“不然在那種情況下,我一見到她也會因為內心的怨恨而控制不住地失控,最後做出某種決定。”黎盡歡平覆好心情,冷靜地說,“當然,這些是沒有那張符紙的假設。”

下一秒,江好抱住了她:“我們為你感到開心,也恭喜你從過去的執念裏走出來了。”

在這之前,他們都默認黎盡歡自願將所有錯都歸咎在自己身上,害怕揭穿會成為壓垮她的最後一根稻草——

若是鬼魂在生前有沒有化解的執念,只要在某種條件下,就可能再次陷入失去自我的境地。

在黎盡歡剛來這裏不久的時候,曾因為電視劇臺詞裏的“媽媽”而失控。

周身的怨氣凝成肉眼可見的黑霧,掛在墻上的水晶燈劇烈晃動,窗戶玻璃嗡嗡作響,她嘴裏嘶吼著“都是我的錯”“我該去死”,帶著毀天滅地的戾氣,嚇得其他鬼魂都不敢靠近。

最後是宋渺趕回來,用溫和的話語一點點疏導才讓她平靜下來。

如今,在沒有宋渺存在的情況下,黎盡歡也能夠平靜接受那段過往的所有遺憾與不堪。

意味著她終於可以從“要和母親扯平痛苦”的執念裏走出來,不會再用別人的錯誤懲罰自己,也不再用自我傷害的方式尋求平衡。

黎盡歡露出笑容,回抱了她。

其他鬼魂同樣發自內心地為她開心。

“如果有一天宋渺離開了,我可能又會像以前那樣偶爾晚上去墓地蹭點香火,希望可以早點轉世……能認識你們我很開心。”黎盡歡說著,眉頭逐漸皺起,語氣也有些沈重,“宋渺本來就不屬於這裏,也不屬於任何人,相遇一場已經是榮幸和緣分了。”

崔智說:“珍惜當下吧。”

他們一起經歷過很多事情。但如果沒有遇到宋渺,那些美好的瞬間根本就不會發生,帶著執念死後漂泊的孤寂,只會在歲月蹉跎下變得無比漫長而孤單。

“你們在聊什麽?”宋渺剛推開門進來,就看見他們聚在一起聊天的一幕,覺得有些新奇。

原滿眨了眨眼道:“他們說,很高興能認識你並且成為朋友。”

宋渺笑著看向她說:“那你呢?”

原滿怔楞一下,同樣大方地回道:“嗯,我也一樣。”

“我們一直以為死後的命運就已經是既定無法更改的了,但你改變了我們很多,幫助我們化解死後的那些執念,讓我們可以孑然一身的生活下去。”江好說,“可是我們卻不能幫助到你,只能幫你做飯、種花……總是做這些無足輕重的事情。”

宋渺沒想到會收到這樣一段直白又真摯的話語,她頓了頓後認真回道:“我不覺得這些是無足輕重,陪伴,就是你們給我最好的禮物。”

她一開始是想獨自面對這個世界的。

但當後來陪在身邊的朋友越來越多,這裏不是宋家那樣富麗堂皇卻冰冷的牢籠——不知什麽時候開始,宋渺很珍惜與他們這段跨越生死的友情,並且喜歡上這間屋子裏的一切。

院落裏生長的一花一草,都是他們與她一同存在的證明。

“而且,我最開始和你們一起也有自己的私心,那是我們最初達成的共識。”宋渺有些無奈地搖頭,“既然我們是朋友,就不需要用簡單的利益得失來衡量這段關系,不是嗎。”

小秋大聲喊道:“宋渺姐姐,今天是新年最後一天,我們都祝你願望成真!”

江霖點頭:“嗯!但我還是覺得對你來說那是一件危險的事情。”

“有句話叫作風險與挑戰並存,在未來無法預知的事情裏,我還是選擇接受這個挑戰,堅持我的選擇。”宋渺隔空挨個摸了摸兩小只的腦袋瓜,“我已經想好了可能發生的結果,謝謝你們的祝福,也謝謝你們的關心。”

沈默片刻後,江好張開雙臂抱住宋渺:“無論什麽時候,我們在與不在——希望你以後可以平安活下去,然後過得比世界上任何人都要好。”

像是小塊小石子被投進了平靜的湖面,瞬間漾開一圈圈細碎的漣漪。

下一秒,黎盡歡和小秋瞬間撲上來緊緊抱著宋渺怎麽都不肯松手。

崔智和江霖特意保持了半步距離,對著她露出了充滿肯定的笑容。

像是已經察覺到了什麽,宋渺站在原地沒動,坦然地接受了她們的擁抱,露出真心的笑容只道:“雖然過得比世界上任何人都要好有些難……但還是謝謝你們,我會努力的。”

這次她一定會活下來。

還有,覆活遲晏。

在短暫的安靜後,一直安靜凝視著眼前一切的原滿歪了歪頭,平靜閃爍著的眸光裏不知道正在想些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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