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第157章 我 很好、你們 好 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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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章 第157章 我 很好、你們 好 嗎。……
直到到達目的地下車的時候, 他才發現自己的腿到現在都有點軟，後知後覺感受到這條視頻帶來的沖擊力。
車子再次緩緩啟動。
這時，宋渺收到群聊裏發來的信息, 得知有關盼兒村的案件已經對外有了正式通報：
【近日, 我市警方聯合多地公安機關開展專項行動, 成功偵破以盼兒村為核心的跨市特大拐賣婦女產業鏈案件, 抓獲我市全部潛伏涉案人員, 解救周邊多市多名受害女子。
經查, 近十年我市共失蹤女性523人，均與該團夥相關，盼兒村村民基本全員涉案。案件偵辦期間, 盼兒村因極端天氣引發雪崩, 全村村民不幸遇難。警方以該村為突破口, 徹底摧毀該跨市拐賣產業鏈。
目前案件正進一步偵辦，已尋獲的部分受害女子遺骸已妥善安置。】
現場直播裏面, 站在殯儀館門口哭得肝腸寸斷的家屬們抱著骨灰盒近乎要再度昏厥過去，頭頂夜空的煙花無比璀璨奪目, 但卻無法掩蓋他們的痛楚泣聲。
畫面轉播的同時，來到最近被解救出來並且自願出鏡的受害者身上：
一位坐在畫面中央身形消瘦面容憔悴的中年婦女, 歲月在她臉上留下了痕跡，卻沒辦法讓眼神褪去半分堅毅。
她說：“謝謝。”
“謝謝我們的家人一直以來都不放棄尋找，謝謝警察同志對這件事情的重視和跟進, 也謝謝《走近科學》這檔綜藝帶來的決定性幫助。”婦女身體繃得很直, 看起來很嚴肅認真, “最後，也謝謝那些已經逝去但從未放棄自我素不相識的生命……我相信，你們一直與我們同在, 謝謝。”
直到結束，她脊背依舊繃得筆直，沒掉一滴淚，只是泛紅的眼眶和微微發顫的下頜洩露了翻湧的情緒。
最後，中年婦女對著鏡頭深深鞠了一躬。
這些天以來，楚晚晴等人也在私底下積極跟進這件事情，在熱度消退時動用手段讓它繼續出現在大眾視野裏。
由於沒有蹭這件事情熱度的打算，他們並沒有在明面上透露出這些。
在通報出來後，他們默默在同一時間點一起轉發了這條通報。只是讓人出乎意料的是，導演竟也在第一時間進行了轉發。
有關的詞條一直掛在熱搜上久居不下，最初便一直關註這件案子的網友們終於安心了。
宋渺將手鎖在袖子裏默默掐訣，在腦海裏運用卦術得知在盼兒村逝去的那些女人們，如今才算是真正散去執念。
並非是出於她的幫助幹涉，而是發自本心地，自願走進輪回。
可惜逝者已逝，但罪孽深重者在死後也不會輕易得到解放，感受到的痛苦甚至會比受害者過去感受到的多出數倍。
宋渺安靜地退出頁面，心底一聲輕嘆。
痛苦不能比較，也從無高低可比。
作惡者縱使遭逢萬倍懲罰，也抹不去這些女子與她們的家人十幾年來煎熬的日日夜夜，與流幹的血淚。
就在這時，手機突然彈出一條帖子推送，宋渺下意識便要擡手關掉，一根纖白纖細的手指，卻先一步輕輕按在了屏幕上。
彈窗應聲展開，鋪滿了整個手機界面。
原滿垂眸安靜看向屏幕時，依舊習慣性地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
她們從來都這樣有分寸。
但在狹窄的座位裏，原滿呼吸的溫熱氣息，還是不可避免地，有規律地拂過宋渺的臉頰旁，帶起一陣不易察覺的燥熱。
宋渺眨了眨眼，將手機往原滿那邊靠過去一點後，兩人視線一同落在屏幕上面。
這條最新發布的視頻，不過短短二十二個小時就已經突破十萬點讚，在全網掀起了軒然大波。
人本就偏愛離奇新奇的異事，更何況在大數據時代，任何風吹草動都能一傳十、十傳百，成了風口上的焦點。
俗話說豬站在風口上都能起飛。
何況這條視頻，離奇的要素實在太多，足以勾住所有人的好奇心。
快節奏的時代下，這般緩緩滋生的毛骨悚然感，一寸寸啃噬著感官，反而比突如其來的驚懼更磨人。
宋渺一眼就認出，這正是剛才那兩位乘客口中所說的，自稱自己一夜暴富的那名網友，忽然想起網上流傳甚廣的“手機監聽”傳聞。
這個世界真神奇啊。宋渺感嘆道。
這名網友的網名叫“美食與夢想不可辜負”，頭像是初升的旭日，背景圖是一塊精致的小蛋糕。
宋渺沒忍住多看了幾眼這張背景圖。
三秒後，原滿指尖輕劃，將動態滑到了最底端。車裏光線忽明忽暗，映著她微微歪頭的側臉，眼底滿是坦蕩直白的好奇。
翻看網友過往的動態，大多是細碎的日常，極具特色。
總結下來，不過是連軸轉的勤工儉學——幾乎從不停歇，只為湊齊學費與生活費；再便是分享各式各樣的精致點心做法，字裏行間藏著刻苦耐勞又不放棄。
這名網友的帖子時常有幾千幾萬的點讚，在同類型的賽道裏算得上是小有名氣。
變故，是從一年前那條帶牽手照的動態開始的。
彼時幾條粉絲詢問是否脫單的評論下，她很快給出了回複：“嗯！他追了我好久，我們正式在一起啦～以後可能不會常更啦！”
粉絲們都清楚，她的日子一直過得拮據才會這般拼命地奔波，賬號分享美食純粹是熱愛，也鮮少接廣告變現。
自然，評論區裏滿是真摯的祝福：
【人在幸福的時候，總愛把日子藏起來慢慢過！寶子別太累，好好享受生活呀！】
往上滑動主頁便能發現，戀愛後的半年裏，她依舊在更日常。
只是精致點心的身影越來越少，取而代之的是一個頻繁出鏡的男人側影，幾乎占滿了她的動態。
或者是偶爾對樓下阿婆發脾氣的苦惱。
又過了半年，她忽然重新更新美食內容，只是品類徹底變了——清一色的特麻特辣硬菜，她甚至露出了半張尖細削瘦的臉，轉型做起了吃播帶貨。
但這條轉型路走得格外艱難，點讚、轉發與評論量，連從前的一半都不到。
於是，三個月前，她徹底停更了所有美食視頻，只默默發了一條減肥打卡貼，內容單調得詭異：
【x年x月x日，今日體重95斤。早：一杯水；午：一顆蘋果；晚：一杯水。】
【x年x月x日，今日體重90斤。早：一杯水；午：一顆蘋果；晚：一杯水。】
【x年x月x日，今日體重70斤。早：一杯水；午：一顆蘋果；晚：一杯水。】
宋渺一條一條的往下翻，指尖微頓。
70斤在成年人中已經是完全脫相的程度，但這名網友，七天前還在評論區追問已經完全瘦不下去了怎麽辦？
底下有個路人隨口評論：再瘦七十斤就完美了。
她還認真回複了一句：謝謝。
宋渺皺了皺眉，按這樣再瘦下去估計和骨灰盒的重量都差不多了。
她定了定神，便見原滿已經點開了那條爆火的最新視頻，評論區裏的討論已經算得上是熱火朝天，一條蓋過一條：
【好家夥，這一段看下來我的san值狂掉！我相信世界上有人會一夜暴富，但是絕對不可能憑空出現那麽多錢在家裏，打開燈估計全都是練功券和天地銀行的錢。而且就算是真的，你倒是解釋一下這些錢的來源啊。】
樓主回複：【我才，不在乎。有錢，都會好的，一切。】
【疑似餓瘋了才拍出來這個視頻，建議樓主趕緊去醫院掛個精神科，別硬撐！】
樓主回覆：【我很好、你們好嗎。】
【救命！你們不覺得這個視頻特別邪門嗎？前半段還在正常吃東西，吃到一半背景裏開始出現冒出奇怪的背景音，就像是倒閉多年的戲樓在深夜裏開始傳出捏著嗓子的戲腔！後面雜音又沒了，只剩吞咽湯汁咕嚕嚕的聲兒，再加上那個懟臉殺啊啊啊完全不像個人……】
樓主只回了一個字：【？】
【大數據好厲害，先不提樓主所說的一夜暴富是不是真的，但是這個狀態和我們學校校園墻有人投稿過奇葩舍友的例子特別像。
她的舍友在高三時家境又不太好，當時未來全靠高考，但是壓力過大導致精神方面出了點問題，休學治療之後才又考的大學，一開始還挺好的。
有一天，她在期末考熬夜覆習的時候餓得實在受不了。
結果半夜打著手電筒，左手一個大蘋果，右手一個大豬蹄，吧唧咬一口豬蹄“啊，此乃人間鮮肉”，再哢嚓咬一口蘋果“啊，此乃人間鮮果”……最後人被送到醫院了。
所以我建議博主還是快去檢查一下吧，沒有惡意。】
【沒人覺得這段視頻好純粹好野性嗎，看完膀胱瞬間沸騰起來了，好像有什麽東西呼之欲出。】
……
若此刻博主還能點開帖子，便能看見評論早已刷成了一片汪洋。起初零星的關心，早已被鋪天蓋地的質疑與辱罵徹底淹沒，輿論風向陡轉，滿屏都是“博眼球作秀”的斥責。
而她的賬號，自三小時前回覆了最後一條評論後，便再也沒有上過線。
像突然沈入了深海，沒了半點音訊。
但就視頻裏的面相粗略一看，也能感受到樓主在現實的處境應該不容樂觀，或許已經面臨最差的結局。
宋渺再在畫面停頓一會，又註意到這條帖子的發布手機和先前那些帖子的都不一樣。
她挑了挑眉，關掉手機後準備在車上睡會。
此時商務車早已遠離熱鬧的城市，車外是濃得化不開的夜，只有遠處偶爾閃過的路牌反光，在玻璃上劃出一道轉瞬即逝的冷光。起初什麽都沒有，只有黑色森林飛速倒退的模糊輪廓，像一群沈默的怪物在黑暗裏窺視。
過了會，車內響起原滿慢悠悠的聲音：“……嗯？”
“現在在後車窗上趴著的，是不是就是剛才視頻裏的那個人。”
司機的睡意瞬間被原滿的話驚得煙消雲散。
他幾乎是屏住呼吸，一寸寸、極慢地擡起頭，視線順著方向盤向擋光板上爬。
緊貼著冰涼的玻璃，一張臉正緩緩“浮現”出來——那是張瘦得脫了形的臉，顴骨高聳，眼窩深陷，皮膚像幹枯的紙緊緊繃在骨頭上，正直勾勾地盯著車內。
隨著現在的車身顛簸，有什麽東西撞在車窗上發出沈悶的“咚咚”聲，像是在敲門。
-
“砰——！”
車門合上的瞬間，司機身下的引擎瞬間爆發出“轟！”的一聲悶響，聲浪粗糲又急促，裹挾著風噪一同炸開後立即逃也似的駛去。
經過剛才那一遭，他說什麽也不肯再繼續將車往裏面開進去。
甚至寧願不收這趟車費。
宋渺站在風中擡頭朝前方看去，左右兩邊的道路看起來十分空曠，已經能隱隱約約看到荒僻的路口盡頭處繁華明亮的建築。
剩下的路程不到十分鐘就能抵達。
“你能看到鬼啊。”她轉身與正面不改色地攏了攏身上外套的原滿目光相接，直截了當道。
原滿說：“天生的。”
宋渺若有所思道：“那你平常在我家也看到他們嗎？”
原滿沒否認：“他們很吵鬧。”
“哦。”宋渺看著她，眸色平靜，“挺好的。”
下一秒，她便越過原滿開始掃視起周圍環境，不動聲色尋找剛剛那只鬼魂的蹤跡。
她自幼身負卦術，觀過的陰邪執念、見過的游離魂體已經不計其數，對這類通靈天賦並不覺得異樣。
第一眼對視的時候，宋渺就能透過原滿的眼睛看到許多虛無縹緲沒有具象的東西——原滿身上的氣息始終幹凈純粹，經年累月的冷香混在呼吸間，完全感知不到她對世界有任何惡意。
更多的反倒是好奇。
原滿下意識歪著腦袋目光追隨著她，對宋渺現在的反應有點意外。
林裏忽然發出一聲輕響，宋渺的視線被眼前茂密的槐樹林完全遮住了。她上前推開遮掩在表面的樹葉表面，順著這個縫隙俯身鉆了進去。
沿著小路一直往裏走，視野前方逐漸開闊，能夠一眼看見空地上有道虛浮在地面上的身影。
這身影又細又長，像個紙人一樣。
月色朦朧下，宋渺瞧見那道身影忽然躬起後背，忽然擡頭看向天空，此時正垂在兩側的雙手咻地一下子攥緊拳頭揮向左右兩邊，能看出想使勁但實在沒什麽力氣。
身體往旁邊晃了幾步才站穩。
女生伸手擡了擡胳膊，目光在身上扭曲不堪的軀體上轉了一圈後，瞬間懵了。
宋渺正準備開口，就見女生雙腿一軟跌坐在地上，她蓄滿淚水的眼睛撞見面前突然多出的兩人後，瞬間抱著膝蓋發出一聲嚎哭：“啊——！”
宋渺：“……”
她面不改色地後撤一步，決定還是等對方冷靜下來再溝通比較好。
站在原地的原滿側目看她，於是也跟著後退一步。
直到哭聲逐漸減弱，女生才放下掩面哭泣的雙手，擡起臉時眼窩凹陷的陰影深得嚇人，泛著青灰色的膚色因情緒激動更加蒼白，看著陰森可怖。
面對這副不尋常的長相，兩人站在原地依然沒什麽反應。
“你、你們好。”羅雪似是後知後覺感到冷意，捂著身上單薄的睡衣在冷風中瑟瑟發抖，“你們有誰可以幫我叫個救護車嗎？我好像骨折了……”
宋渺語氣溫和問道：“你怎麽在這裏？”
說著，她手上不動聲色掐了個決，將羅雪體外散發的寒氣全部驅散。
原滿睫毛微微顫動，往宋渺藏在身側的指尖看了一眼。
“我不記得了。”羅雪用手臂的袖子擦著淚水，抽抽嗒嗒地開口說道，“我記得我睡了很長的覺，做了一場很奇怪的夢……後來我在房間裏醒來後，看見周圍有好多好多的錢，桌子上還有很多蘋果橙子和香蕉。”
“當時我感覺我好餓，吃得太飽睡著後就又睡著了。然後我在夢裏遠遠聽見了一首很溫暖的歌，但是當我努力地靠近那裏想聽清楚是什麽歌，我睜開眼就出現在了這裏。”
宋渺這時才問：“那你剛剛是在？”
羅雪聽著她溫和的聲音漸漸平靜下來，緊繃著的身體也不自覺地放松：“剛剛照鏡子的時候，我看到我的臉很腫很胖……加上淩晨吃了放縱餐，我現在得繼續做減肥操呢！”
宋渺露出了然的神情，指了指她的身體禮貌問道：“那你現在的身體狀況還行嗎？”
羅雪正準備搖頭，餘光忽然晃見自己完好無損的四肢軀幹，下意識地四處摸了摸身上的骨頭——
全部！都是好的！
她站起身後迫不及待地舒展著自己的身體，仿佛剛才嚴重那些不正常的彎曲都是餓昏頭才會出現的假象。
“你們可以借手機給我打個電話嗎？”似乎是覺得自己這個要求過於冒昧，羅雪伸手在身上沒摸出手機，最後絞盡腦汁想出一個方法，“我不是壞人，而且我在網絡上有幾萬粉絲的！”
宋渺沒有拒絕，按她報出的號碼撥了出去後沒過三秒就被接通了。
擴音器裏傳出男人興奮不已的聲音：“哦？我剛剛給的價格考慮清楚了？”
“你在說什麽啊？我是羅……”羅雪聽見男友這摸不著頭腦的話後有些疑惑，但還是準備繼續把話說下去。
只聽滴地一聲，她掛在嘴邊的話還未說完對面那人就已經火速將電話掛斷了。
羅雪耐著性子繼續給對面回電話，在反覆撥打三四次後都顯示“對方正在通話中”後，她安靜片刻後才恍然大悟——
自己這是被拉黑了！
她煩躁地抓了抓頭頂的頭發，摸到一手濕潤後也沒細看便順手用衣服擦拭幹凈了。
原滿意外地挺喜歡看這種熱鬧，眨著眼睛滿是仔細。
見羅雪已經在快要暴走的邊緣反覆試探，宋渺想了一下，便主動開口說道：“如果你家離這裏不遠，我們可以送你回家。”
羅雪一聽這話感動得快說不出話，熱淚盈眶到差點要一把抱住宋渺：“真的嗎？”
到底瞧出宋渺對肢體接觸的抗拒，加上她對原滿莫名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畏懼感，於是伸出的手落在半空一秒後，又極為自然地伸出四根手指在腦袋邊。
羅雪一臉嚴肅地對天發誓，等她到家後會給予她們重金酬謝。
宋渺看了看天，隱約聞見暴風雨即將來襲的氣息。
-
羅雪走在前方帶路，穿過不遠處的橋洞去到高速公路對面，來到一群偏僻破落的居民樓裏。
由於對男友這次異常冷淡的態度心慌，她一路上都在喋喋不休地開口說話。
於是十分鐘下來，羅雪就將自己的情況介紹了個七七八八。
她的家庭條件很差。
父母是村子裏面的貧困戶，只能靠國家發放的貧困金湊合過日子。等到羅雪十二歲的時候意外懷上了弟弟後，就再也不舍得花錢在羅雪身上了。
時間一長，不僅不讓她讀書，甚至還合計著等羅雪讀完高中後就找個村裏的單身漢嫁了。
好在羅雪高考奮發圖強考上好大學，最後拿著暑假打工賺的錢，義無反顧地孤身來到外省讀書。
所以為了賺取生活費，她平常除去上課以外的時間基本上都在學校做兼職。
“不過呢，我以前在空閑時間特別喜歡做一些漂亮點心，當時隨手發到網上後，居然有很多人表示很喜歡我做出來的美食。”一口氣說完一連串的話後，羅雪聲音有些發飄，“但是我愧對了她們的喜歡，在勸說下做了吃播——”
“我沒有堅守本心……”
說到後面，她的聲音越來越低，落在耳中幾乎也不能聽清在說什麽。因為光線不好，羅雪的雙眼開始有些發直，遠遠看著像是陷入了自言自語的瘋魔狀態。
宋渺催動靈力安撫羅雪逐漸躁郁的狀態，餘光瞥見原滿一臉認真的模樣。
她始終走在陰影交界處，用那雙平靜的眼睛靜靜凝視著羅雪的背影。
但下一秒，原滿就向宋渺看了過來，微微笑道：“你在偷看我。”
-
羅雪帶她們來到其中一棟低矮的樓房面前，整棟樓的燈都暗著，偶爾聽見幾聲鳥叫。
直到腳尖踢到門口那堆捆得歪歪扭扭的廢品，硬紙板碰撞地面，發出嘩啦一聲刺耳的響動，但她的身子只是極輕地晃了晃，混沌的意識依舊沈在一片黏膩的昏沈裏。
她下意識擡腳繞過，視線卻無意間掃過一樓——阿婆家的窗子裏正透出一道比以往亮堂數倍的光，慘白的光暈穿透深夜的黑暗，直直撞進她的眼底。
羅雪忽然渾身一哆嗦，如夢初醒般擡起頭，混沌的意識終於破開迷霧，猛地記起自己此刻身在何處。
清醒以後，她看見天空上飛來兩只鳥兒，一起落在阿婆家門前大樹的枝上——
一只身形格外闊大，往樹杈上一站竟能壓彎半根小臂粗的枝椏的鳥兒，渾身裹著灰撲撲的黑羽；
一只體型瘦弱羽毛卻絢麗漂亮的鳥兒。
羅雪的目光被它們吸引了一瞬，心裏卻忍不住想，更瘦小漂亮的那只應該是雌鳥吧？
這時，屋子裏傳出一陣緩慢的腳步聲，窗戶被人從裏面輕輕推開後，露出一張皺巴巴的臉。
阿婆穿著合身的粉色睡衣，上衣前印著當下時興的圖案，還帶著一串極顯時髦的英文。
她手上拎著一盞磕磕碰碰的舊煤油燈，黃銅燈身早就氧化得發烏，玻璃燈罩上蒙著層薄灰，被燈芯的火苗熏出一圈暗黃的印子。
豆大的火光在罩子裏輕輕晃著。
她擡手把燈擱在窗臺上，燈身剛落穩，夜風就從窗縫鉆進來，火苗猛地往上一躥，映亮了她眼角沒擦幹的淚痕：
“今天是你的頭七了。”
“燈亮到雞叫，你就順著光走，莫回頭，莫留戀，下輩子投個好人家，平平安安的。”阿婆邊在口中小聲嘀咕著，手上邊拿著黃紙輕輕鋪在窗臺上面，“羅雪……”
羅雪卻聽得楞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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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到達目的地下車的時候, 他才發現自己的腿到現在都有點軟，後知後覺感受到這條視頻帶來的沖擊力。
車子再次緩緩啟動。
這時，宋渺收到群聊裏發來的信息, 得知有關盼兒村的案件已經對外有了正式通報：
【近日, 我市警方聯合多地公安機關開展專項行動, 成功偵破以盼兒村為核心的跨市特大拐賣婦女產業鏈案件, 抓獲我市全部潛伏涉案人員, 解救周邊多市多名受害女子。
經查, 近十年我市共失蹤女性523人，均與該團夥相關，盼兒村村民基本全員涉案。案件偵辦期間, 盼兒村因極端天氣引發雪崩, 全村村民不幸遇難。警方以該村為突破口, 徹底摧毀該跨市拐賣產業鏈。
目前案件正進一步偵辦，已尋獲的部分受害女子遺骸已妥善安置。】
現場直播裏面, 站在殯儀館門口哭得肝腸寸斷的家屬們抱著骨灰盒近乎要再度昏厥過去，頭頂夜空的煙花無比璀璨奪目, 但卻無法掩蓋他們的痛楚泣聲。
畫面轉播的同時，來到最近被解救出來並且自願出鏡的受害者身上：
一位坐在畫面中央身形消瘦面容憔悴的中年婦女, 歲月在她臉上留下了痕跡，卻沒辦法讓眼神褪去半分堅毅。
她說：“謝謝。”
“謝謝我們的家人一直以來都不放棄尋找，謝謝警察同志對這件事情的重視和跟進, 也謝謝《走近科學》這檔綜藝帶來的決定性幫助。”婦女身體繃得很直, 看起來很嚴肅認真, “最後，也謝謝那些已經逝去但從未放棄自我素不相識的生命……我相信，你們一直與我們同在, 謝謝。”
直到結束，她脊背依舊繃得筆直，沒掉一滴淚，只是泛紅的眼眶和微微發顫的下頜洩露了翻湧的情緒。
最後，中年婦女對著鏡頭深深鞠了一躬。
這些天以來，楚晚晴等人也在私底下積極跟進這件事情，在熱度消退時動用手段讓它繼續出現在大眾視野裏。
由於沒有蹭這件事情熱度的打算，他們並沒有在明面上透露出這些。
在通報出來後，他們默默在同一時間點一起轉發了這條通報。只是讓人出乎意料的是，導演竟也在第一時間進行了轉發。
有關的詞條一直掛在熱搜上久居不下，最初便一直關註這件案子的網友們終於安心了。
宋渺將手鎖在袖子裏默默掐訣，在腦海裏運用卦術得知在盼兒村逝去的那些女人們，如今才算是真正散去執念。
並非是出於她的幫助幹涉，而是發自本心地，自願走進輪回。
可惜逝者已逝，但罪孽深重者在死後也不會輕易得到解放，感受到的痛苦甚至會比受害者過去感受到的多出數倍。
宋渺安靜地退出頁面，心底一聲輕嘆。
痛苦不能比較，也從無高低可比。
作惡者縱使遭逢萬倍懲罰，也抹不去這些女子與她們的家人十幾年來煎熬的日日夜夜，與流幹的血淚。
就在這時，手機突然彈出一條帖子推送，宋渺下意識便要擡手關掉，一根纖白纖細的手指，卻先一步輕輕按在了屏幕上。
彈窗應聲展開，鋪滿了整個手機界面。
原滿垂眸安靜看向屏幕時，依舊習慣性地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
她們從來都這樣有分寸。
但在狹窄的座位裏，原滿呼吸的溫熱氣息，還是不可避免地，有規律地拂過宋渺的臉頰旁，帶起一陣不易察覺的燥熱。
宋渺眨了眨眼，將手機往原滿那邊靠過去一點後，兩人視線一同落在屏幕上面。
這條最新發布的視頻，不過短短二十二個小時就已經突破十萬點讚，在全網掀起了軒然大波。
人本就偏愛離奇新奇的異事，更何況在大數據時代，任何風吹草動都能一傳十、十傳百，成了風口上的焦點。
俗話說豬站在風口上都能起飛。
何況這條視頻，離奇的要素實在太多，足以勾住所有人的好奇心。
快節奏的時代下，這般緩緩滋生的毛骨悚然感，一寸寸啃噬著感官，反而比突如其來的驚懼更磨人。
宋渺一眼就認出，這正是剛才那兩位乘客口中所說的，自稱自己一夜暴富的那名網友，忽然想起網上流傳甚廣的“手機監聽”傳聞。
這個世界真神奇啊。宋渺感嘆道。
這名網友的網名叫“美食與夢想不可辜負”，頭像是初升的旭日，背景圖是一塊精致的小蛋糕。
宋渺沒忍住多看了幾眼這張背景圖。
三秒後，原滿指尖輕劃，將動態滑到了最底端。車裏光線忽明忽暗，映著她微微歪頭的側臉，眼底滿是坦蕩直白的好奇。
翻看網友過往的動態，大多是細碎的日常，極具特色。
總結下來，不過是連軸轉的勤工儉學——幾乎從不停歇，只為湊齊學費與生活費；再便是分享各式各樣的精致點心做法，字裏行間藏著刻苦耐勞又不放棄。
這名網友的帖子時常有幾千幾萬的點讚，在同類型的賽道裏算得上是小有名氣。
變故，是從一年前那條帶牽手照的動態開始的。
彼時幾條粉絲詢問是否脫單的評論下，她很快給出了回複：“嗯！他追了我好久，我們正式在一起啦～以後可能不會常更啦！”
粉絲們都清楚，她的日子一直過得拮據才會這般拼命地奔波，賬號分享美食純粹是熱愛，也鮮少接廣告變現。
自然，評論區裏滿是真摯的祝福：
【人在幸福的時候，總愛把日子藏起來慢慢過！寶子別太累，好好享受生活呀！】
往上滑動主頁便能發現，戀愛後的半年裏，她依舊在更日常。
只是精致點心的身影越來越少，取而代之的是一個頻繁出鏡的男人側影，幾乎占滿了她的動態。
或者是偶爾對樓下阿婆發脾氣的苦惱。
又過了半年，她忽然重新更新美食內容，只是品類徹底變了——清一色的特麻特辣硬菜，她甚至露出了半張尖細削瘦的臉，轉型做起了吃播帶貨。
但這條轉型路走得格外艱難，點讚、轉發與評論量，連從前的一半都不到。
於是，三個月前，她徹底停更了所有美食視頻，只默默發了一條減肥打卡貼，內容單調得詭異：
【x年x月x日，今日體重95斤。早：一杯水；午：一顆蘋果；晚：一杯水。】
【x年x月x日，今日體重90斤。早：一杯水；午：一顆蘋果；晚：一杯水。】
【x年x月x日，今日體重70斤。早：一杯水；午：一顆蘋果；晚：一杯水。】
宋渺一條一條的往下翻，指尖微頓。
70斤在成年人中已經是完全脫相的程度，但這名網友，七天前還在評論區追問已經完全瘦不下去了怎麽辦？
底下有個路人隨口評論：再瘦七十斤就完美了。
她還認真回複了一句：謝謝。
宋渺皺了皺眉，按這樣再瘦下去估計和骨灰盒的重量都差不多了。
她定了定神，便見原滿已經點開了那條爆火的最新視頻，評論區裏的討論已經算得上是熱火朝天，一條蓋過一條：
【好家夥，這一段看下來我的san值狂掉！我相信世界上有人會一夜暴富，但是絕對不可能憑空出現那麽多錢在家裏，打開燈估計全都是練功券和天地銀行的錢。而且就算是真的，你倒是解釋一下這些錢的來源啊。】
樓主回複：【我才，不在乎。有錢，都會好的，一切。】
【疑似餓瘋了才拍出來這個視頻，建議樓主趕緊去醫院掛個精神科，別硬撐！】
樓主回覆：【我很好、你們好嗎。】
【救命！你們不覺得這個視頻特別邪門嗎？前半段還在正常吃東西，吃到一半背景裏開始出現冒出奇怪的背景音，就像是倒閉多年的戲樓在深夜裏開始傳出捏著嗓子的戲腔！後面雜音又沒了，只剩吞咽湯汁咕嚕嚕的聲兒，再加上那個懟臉殺啊啊啊完全不像個人……】
樓主只回了一個字：【？】
【大數據好厲害，先不提樓主所說的一夜暴富是不是真的，但是這個狀態和我們學校校園墻有人投稿過奇葩舍友的例子特別像。
她的舍友在高三時家境又不太好，當時未來全靠高考，但是壓力過大導致精神方面出了點問題，休學治療之後才又考的大學，一開始還挺好的。
有一天，她在期末考熬夜覆習的時候餓得實在受不了。
結果半夜打著手電筒，左手一個大蘋果，右手一個大豬蹄，吧唧咬一口豬蹄“啊，此乃人間鮮肉”，再哢嚓咬一口蘋果“啊，此乃人間鮮果”……最後人被送到醫院了。
所以我建議博主還是快去檢查一下吧，沒有惡意。】
【沒人覺得這段視頻好純粹好野性嗎，看完膀胱瞬間沸騰起來了，好像有什麽東西呼之欲出。】
……
若此刻博主還能點開帖子，便能看見評論早已刷成了一片汪洋。起初零星的關心，早已被鋪天蓋地的質疑與辱罵徹底淹沒，輿論風向陡轉，滿屏都是“博眼球作秀”的斥責。
而她的賬號，自三小時前回覆了最後一條評論後，便再也沒有上過線。
像突然沈入了深海，沒了半點音訊。
但就視頻裏的面相粗略一看，也能感受到樓主在現實的處境應該不容樂觀，或許已經面臨最差的結局。
宋渺再在畫面停頓一會，又註意到這條帖子的發布手機和先前那些帖子的都不一樣。
她挑了挑眉，關掉手機後準備在車上睡會。
此時商務車早已遠離熱鬧的城市，車外是濃得化不開的夜，只有遠處偶爾閃過的路牌反光，在玻璃上劃出一道轉瞬即逝的冷光。起初什麽都沒有，只有黑色森林飛速倒退的模糊輪廓，像一群沈默的怪物在黑暗裏窺視。
過了會，車內響起原滿慢悠悠的聲音：“……嗯？”
“現在在後車窗上趴著的，是不是就是剛才視頻裏的那個人。”
司機的睡意瞬間被原滿的話驚得煙消雲散。
他幾乎是屏住呼吸，一寸寸、極慢地擡起頭，視線順著方向盤向擋光板上爬。
緊貼著冰涼的玻璃，一張臉正緩緩“浮現”出來——那是張瘦得脫了形的臉，顴骨高聳，眼窩深陷，皮膚像幹枯的紙緊緊繃在骨頭上，正直勾勾地盯著車內。
隨著現在的車身顛簸，有什麽東西撞在車窗上發出沈悶的“咚咚”聲，像是在敲門。
-
“砰——！”
車門合上的瞬間，司機身下的引擎瞬間爆發出“轟！”的一聲悶響，聲浪粗糲又急促，裹挾著風噪一同炸開後立即逃也似的駛去。
經過剛才那一遭，他說什麽也不肯再繼續將車往裏面開進去。
甚至寧願不收這趟車費。
宋渺站在風中擡頭朝前方看去，左右兩邊的道路看起來十分空曠，已經能隱隱約約看到荒僻的路口盡頭處繁華明亮的建築。
剩下的路程不到十分鐘就能抵達。
“你能看到鬼啊。”她轉身與正面不改色地攏了攏身上外套的原滿目光相接，直截了當道。
原滿說：“天生的。”
宋渺若有所思道：“那你平常在我家也看到他們嗎？”
原滿沒否認：“他們很吵鬧。”
“哦。”宋渺看著她，眸色平靜，“挺好的。”
下一秒，她便越過原滿開始掃視起周圍環境，不動聲色尋找剛剛那只鬼魂的蹤跡。
她自幼身負卦術，觀過的陰邪執念、見過的游離魂體已經不計其數，對這類通靈天賦並不覺得異樣。
第一眼對視的時候，宋渺就能透過原滿的眼睛看到許多虛無縹緲沒有具象的東西——原滿身上的氣息始終幹凈純粹，經年累月的冷香混在呼吸間，完全感知不到她對世界有任何惡意。
更多的反倒是好奇。
原滿下意識歪著腦袋目光追隨著她，對宋渺現在的反應有點意外。
林裏忽然發出一聲輕響，宋渺的視線被眼前茂密的槐樹林完全遮住了。她上前推開遮掩在表面的樹葉表面，順著這個縫隙俯身鉆了進去。
沿著小路一直往裏走，視野前方逐漸開闊，能夠一眼看見空地上有道虛浮在地面上的身影。
這身影又細又長，像個紙人一樣。
月色朦朧下，宋渺瞧見那道身影忽然躬起後背，忽然擡頭看向天空，此時正垂在兩側的雙手咻地一下子攥緊拳頭揮向左右兩邊，能看出想使勁但實在沒什麽力氣。
身體往旁邊晃了幾步才站穩。
女生伸手擡了擡胳膊，目光在身上扭曲不堪的軀體上轉了一圈後，瞬間懵了。
宋渺正準備開口，就見女生雙腿一軟跌坐在地上，她蓄滿淚水的眼睛撞見面前突然多出的兩人後，瞬間抱著膝蓋發出一聲嚎哭：“啊——！”
宋渺：“……”
她面不改色地後撤一步，決定還是等對方冷靜下來再溝通比較好。
站在原地的原滿側目看她，於是也跟著後退一步。
直到哭聲逐漸減弱，女生才放下掩面哭泣的雙手，擡起臉時眼窩凹陷的陰影深得嚇人，泛著青灰色的膚色因情緒激動更加蒼白，看著陰森可怖。
面對這副不尋常的長相，兩人站在原地依然沒什麽反應。
“你、你們好。”羅雪似是後知後覺感到冷意，捂著身上單薄的睡衣在冷風中瑟瑟發抖，“你們有誰可以幫我叫個救護車嗎？我好像骨折了……”
宋渺語氣溫和問道：“你怎麽在這裏？”
說著，她手上不動聲色掐了個決，將羅雪體外散發的寒氣全部驅散。
原滿睫毛微微顫動，往宋渺藏在身側的指尖看了一眼。
“我不記得了。”羅雪用手臂的袖子擦著淚水，抽抽嗒嗒地開口說道，“我記得我睡了很長的覺，做了一場很奇怪的夢……後來我在房間裏醒來後，看見周圍有好多好多的錢，桌子上還有很多蘋果橙子和香蕉。”
“當時我感覺我好餓，吃得太飽睡著後就又睡著了。然後我在夢裏遠遠聽見了一首很溫暖的歌，但是當我努力地靠近那裏想聽清楚是什麽歌，我睜開眼就出現在了這裏。”
宋渺這時才問：“那你剛剛是在？”
羅雪聽著她溫和的聲音漸漸平靜下來，緊繃著的身體也不自覺地放松：“剛剛照鏡子的時候，我看到我的臉很腫很胖……加上淩晨吃了放縱餐，我現在得繼續做減肥操呢！”
宋渺露出了然的神情，指了指她的身體禮貌問道：“那你現在的身體狀況還行嗎？”
羅雪正準備搖頭，餘光忽然晃見自己完好無損的四肢軀幹，下意識地四處摸了摸身上的骨頭——
全部！都是好的！
她站起身後迫不及待地舒展著自己的身體，仿佛剛才嚴重那些不正常的彎曲都是餓昏頭才會出現的假象。
“你們可以借手機給我打個電話嗎？”似乎是覺得自己這個要求過於冒昧，羅雪伸手在身上沒摸出手機，最後絞盡腦汁想出一個方法，“我不是壞人，而且我在網絡上有幾萬粉絲的！”
宋渺沒有拒絕，按她報出的號碼撥了出去後沒過三秒就被接通了。
擴音器裏傳出男人興奮不已的聲音：“哦？我剛剛給的價格考慮清楚了？”
“你在說什麽啊？我是羅……”羅雪聽見男友這摸不著頭腦的話後有些疑惑，但還是準備繼續把話說下去。
只聽滴地一聲，她掛在嘴邊的話還未說完對面那人就已經火速將電話掛斷了。
羅雪耐著性子繼續給對面回電話，在反覆撥打三四次後都顯示“對方正在通話中”後，她安靜片刻後才恍然大悟——
自己這是被拉黑了！
她煩躁地抓了抓頭頂的頭發，摸到一手濕潤後也沒細看便順手用衣服擦拭幹凈了。
原滿意外地挺喜歡看這種熱鬧，眨著眼睛滿是仔細。
見羅雪已經在快要暴走的邊緣反覆試探，宋渺想了一下，便主動開口說道：“如果你家離這裏不遠，我們可以送你回家。”
羅雪一聽這話感動得快說不出話，熱淚盈眶到差點要一把抱住宋渺：“真的嗎？”
到底瞧出宋渺對肢體接觸的抗拒，加上她對原滿莫名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畏懼感，於是伸出的手落在半空一秒後，又極為自然地伸出四根手指在腦袋邊。
羅雪一臉嚴肅地對天發誓，等她到家後會給予她們重金酬謝。
宋渺看了看天，隱約聞見暴風雨即將來襲的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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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雪走在前方帶路，穿過不遠處的橋洞去到高速公路對面，來到一群偏僻破落的居民樓裏。
由於對男友這次異常冷淡的態度心慌，她一路上都在喋喋不休地開口說話。
於是十分鐘下來，羅雪就將自己的情況介紹了個七七八八。
她的家庭條件很差。
父母是村子裏面的貧困戶，只能靠國家發放的貧困金湊合過日子。等到羅雪十二歲的時候意外懷上了弟弟後，就再也不舍得花錢在羅雪身上了。
時間一長，不僅不讓她讀書，甚至還合計著等羅雪讀完高中後就找個村裏的單身漢嫁了。
好在羅雪高考奮發圖強考上好大學，最後拿著暑假打工賺的錢，義無反顧地孤身來到外省讀書。
所以為了賺取生活費，她平常除去上課以外的時間基本上都在學校做兼職。
“不過呢，我以前在空閑時間特別喜歡做一些漂亮點心，當時隨手發到網上後，居然有很多人表示很喜歡我做出來的美食。”一口氣說完一連串的話後，羅雪聲音有些發飄，“但是我愧對了她們的喜歡，在勸說下做了吃播——”
“我沒有堅守本心……”
說到後面，她的聲音越來越低，落在耳中幾乎也不能聽清在說什麽。因為光線不好，羅雪的雙眼開始有些發直，遠遠看著像是陷入了自言自語的瘋魔狀態。
宋渺催動靈力安撫羅雪逐漸躁郁的狀態，餘光瞥見原滿一臉認真的模樣。
她始終走在陰影交界處，用那雙平靜的眼睛靜靜凝視著羅雪的背影。
但下一秒，原滿就向宋渺看了過來，微微笑道：“你在偷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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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雪帶她們來到其中一棟低矮的樓房面前，整棟樓的燈都暗著，偶爾聽見幾聲鳥叫。
直到腳尖踢到門口那堆捆得歪歪扭扭的廢品，硬紙板碰撞地面，發出嘩啦一聲刺耳的響動，但她的身子只是極輕地晃了晃，混沌的意識依舊沈在一片黏膩的昏沈裏。
她下意識擡腳繞過，視線卻無意間掃過一樓——阿婆家的窗子裏正透出一道比以往亮堂數倍的光，慘白的光暈穿透深夜的黑暗，直直撞進她的眼底。
羅雪忽然渾身一哆嗦，如夢初醒般擡起頭，混沌的意識終於破開迷霧，猛地記起自己此刻身在何處。
清醒以後，她看見天空上飛來兩只鳥兒，一起落在阿婆家門前大樹的枝上——
一只身形格外闊大，往樹杈上一站竟能壓彎半根小臂粗的枝椏的鳥兒，渾身裹著灰撲撲的黑羽；
一只體型瘦弱羽毛卻絢麗漂亮的鳥兒。
羅雪的目光被它們吸引了一瞬，心裏卻忍不住想，更瘦小漂亮的那只應該是雌鳥吧？
這時，屋子裏傳出一陣緩慢的腳步聲，窗戶被人從裏面輕輕推開後，露出一張皺巴巴的臉。
阿婆穿著合身的粉色睡衣，上衣前印著當下時興的圖案，還帶著一串極顯時髦的英文。
她手上拎著一盞磕磕碰碰的舊煤油燈，黃銅燈身早就氧化得發烏，玻璃燈罩上蒙著層薄灰，被燈芯的火苗熏出一圈暗黃的印子。
豆大的火光在罩子裏輕輕晃著。
她擡手把燈擱在窗臺上，燈身剛落穩，夜風就從窗縫鉆進來，火苗猛地往上一躥，映亮了她眼角沒擦幹的淚痕：
“今天是你的頭七了。”
“燈亮到雞叫，你就順著光走，莫回頭，莫留戀，下輩子投個好人家，平平安安的。”阿婆邊在口中小聲嘀咕著，手上邊拿著黃紙輕輕鋪在窗臺上面，“羅雪……”
羅雪卻聽得楞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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