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第133章 不要就是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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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第133章 不要就是要
山林陷入深沈的夜, 唯有半山有間小屋的窗欞仍透著微光。
宋渺躺下，目光無意識地掠過空蕩蕩的房梁。一整天都在人流中奔波勞累，隔壁三人回屋歇下後, 一直沒再發出什麽動靜。
木門吱呀響了一下。
裹著寒氣的褚杏子順手關了燈, 一下就連人帶被團成一團, 牙齒打著戰說道：“這天冷得邪乎, 往日裏過年都不見得溫度有這麽低。”
被褥已經難以抵擋這陣寒意, 門窗緊閉, 只剩下微弱的燭火在墻角徒勞地跳動。
“天氣預報說要下雪。”宋渺縮進被子，只露出半張臉。
聽到這話，褚杏子眼眸頓時變得很亮：“今年的雪肯定夠痛快打一場雪仗了！”
宋渺不假思索地點頭。
細算下來, 她在這裏待了將近半年, 距離這個世界的新年也只剩下幾天時間。
正要翻身入睡的時候, 另一側的褚杏子突然支起身子，黑暗中她的聲音裹著被褥的窸窣聲傳來：“宋渺, 你今天下午是不是註意到了什麽？還有那個老奶奶脫口而出發的誓……”
她這一路上思來想去，還是覺得有些反常。
這回輪到宋渺略顯驚訝了。
褚杏子的洞察力比宋渺想象中還要敏銳許多。
宋渺神色莫測道：“不好說, 我覺得保持距離會比較穩妥。”
尾音消散在緊繃的呼吸中，褚杏子的叮囑隔著薄薄的被褥傳了出來：“今晚不管外面有什麽動靜, 你都不要亂走。”
宋渺背過身去，只輕聲道：“晚安。”
一如既往地，什麽也沒問。
-
等到褚杏子再次翻身離開禪院時, 桌上立起的燭火早已化作一團白色的蠟, 宋渺睜開眼睛, 跟著翻身離去。
今夜普渡寺比前兩日還要靜謐上許多。
夜間下過小雨，空氣潮濕，尚且泥濘的山路上留著一串延伸向下的腳印痕跡, 邊緣清晰，顯然是剛離開不久。
即使宋渺對上下山的地形早已牢記於心，還是選擇了更加謹慎的方案。
她在一片死寂的黑暗中穿過小路。
林中的竹子受到風雨卻更加幹癟，交叉歪斜著倒向不同之處。雨後的空氣並不清新，混雜著一股子濃重的腐臭味，刺鼻難聞。
下山進到寺裏，宋渺起初選擇避開的地段，最後遠遠望去也沒見著一道人影。
她尋思著住持今晚是不是又要再開會，擡眼能夠瞥見昏暗的偏殿，悄無聲息地翻窗進屋。
眼前的燭光幽幽亮起，腳下的磚石地面寒意刺骨。
進入之前宋渺並未察覺到任何不對勁，但是當邁進這座殿裏的一瞬，便能察覺到有絲縷飄散的陰煞之氣在慢慢沿著尾椎骨爬上後背。
三支香火燃了不到半截。
在一片鮮紅華麗的背景中，它黑漆漆的輪廓在白煙帶來的朦朧中靜靜佇立，身形碩長，像口沈默的棺材。
宋渺身體前傾，動作輕巧地伸手將神龕拿起。
它比想象中要輕，即使托在掌心也幾乎感受不出分量，眼睛圖案浮雕裏的鏡片暗淡無光，冰冷的表面散發出一股子陰寒氣息。
宋渺將神龕在手中全方位審視一遍，沒有積灰，最後在底座摸索到一塊並不明顯的凸起。
她輕輕往右一推。
底座的暗格被打開時，發出一聲微不可聞的“哢嗒”輕響，混著些微微陳舊的木氣，忽地有兩張紅色的折紙掉落在手心。
宋渺將折紙攤開。
它顯然是被工整疊起的，兩種截然不同風格的黑色字體留下的卻是一模一樣的內容——不知是誰的生辰八字。
片刻之後，宋渺收回拿出的卦具，不自覺地抿了下唇。
這是宋智明的八字。
在這種環境之下，哪怕紅紙一貫代表喜慶，在搖晃的燭火映襯下顯得格外古怪。就目前得知的情況去看，即使她沒有接著再算，也很難往無害的方向去思考。
與想象中大相徑庭的事實，讓她一時微微有些茫然。
但在這時，身後並未完全合攏的大門突然受到一股凜冽氣流沖壓，“砰”的一下猛然合上了。
這陣沈悶的響聲在寂夜裏回蕩，連帶輕微飄搖著的燭火猛地一顫。
宋渺將紅紙重新折好放進乾坤袋後，再把神龕覆位。眼前這個神龕並沒有異樣，若是真想再探查出什麽，或許還是得去一躺主殿。
她忽地想起昨晚老婆婆說的那句話，尤是最後那句“離主殿遠點。”
一般來說，不要就是要。
宋渺悄然離開內屋，往著山上禪院的方向走去。
她準備朝著來時的路線往回走。
掛在半空的月色把密布烏雲遮住大半，四周昏暗潮濕，一點點暗紅的光在身後慢慢亮起。
宋渺轉身望去，殿宇檐下已經亮起血色的燈籠。
和初次來到這裏時一樣，偏殿內院裏面還是空空如也。因著距離不遠的緣故，她能夠清晰看見蜷縮在青石板的每一根野草，風吹過一陣也只是安靜貼在泥巴中。
同樣的普通，同樣的焉巴。
之前那株長得略微挺拔的小草，現如今已經不見蹤影，又或是早已泯然於眾草間。
原本猛烈刮著的風突然停了。
就在宋渺剛將目光從地面收回的時候，耳邊突然傳來一陣微不可察的聲響，正在迅速往這邊靠近——
她迅速閃身躲到殿柱後面。
下一秒，籠罩在寺院之中的黑暗裏面，一群穿著灰色僧袍的僧人們悄無聲息地穿梭在其中，行走時利落的步子如同藏身於暗處的鬼魅，讓人難以感受出一絲人氣。
先前見過的高個矮個僧人混雜在其中。
所有人的面孔上都掛著空洞的微笑，嘴角上揚的弧度固定不變，像是永遠浸沒在一種沒有波動的狀態裏。
待他們的背影漸漸模糊在深沈的陰影中，宋渺這才慢慢走了出來，下意識往濕潤的泥巴路上看去——
果然。
宋渺抿了抿唇，垂眸將地面上全是一深一淺的雜亂痕跡收進眼底。
雖然表面的身形看不出什麽異樣，但是他們腳下的痕跡卻是很難作假。
如果出賣整個靈魂是他們最終要付出的代價，那目前看來體內的靈魂至少已經缺了雙腳，變得不再完整。
就像薛枝的魂體失去了臉一樣。
他們畢竟此刻還擁有著人類的身體，不會像她那樣完全將魂體暴露在外，只會在旁人難以察覺到的地方默默發生一些改變。
或許就連本人也不會意識到。
不過……
宋渺的身體微微向前，看往那條他們背影消失在窄窄的小路。那兒安靜得如同墳冢，再沒有任何的聲音發出。
她早就將這裏的路線牢記於心，這條路通往的只有一個地方——正殿。
而很顯然，他們今晚的集合也不是為闖入這裏的不速之客而來。
普渡寺除去正殿和這座偏殿以外的建築，只有正門左右兩側的殿所會在白天開放供奉，其他的全部屬於上鎖狀態。
如果褚杏子今晚有所行動，那她現在所在的位置最大概率……
宋渺的視線落在不遠處明亮的金色殿頂，驅散了天空半邊濃重的黑暗。
不，是只會在那裏。
-
黑暗中，只有供桌垂落下來的紅布邊緣，一點微弱的亮光透出。
冷汗沿著臉頰滑下，沾濕了褚杏子落在臉上的碎發。是黏膩得讓人有些難受的難度，但她忍住沒有伸手去擦。
盡管已經保持半蹲的姿勢躲在這裏片刻。
褚杏子豎起耳朵繼續聽，只能聽見只言片語的細碎交談。
發現站在外面的三人還是沒有要離開的跡象，她一臉沈重地輕嘆了口氣。
事實上，今夜出行比想象中還要順利不少。
雖然因為雨後濕漉漉的泥巴地耽擱了時間，但是禪院外並無一人值守。而褚杏子又成功躲過路上遇到的幾個僧人，一路上算是沒有發生任何意外。
但不知為何，她心下總有股莫名的不安。
當褚杏子今晚踏進主殿的一瞬間，撲面而來的就是熏到鼻腔難受的香火味，比白天香客們在的時候還要濃重。
所以褚杏子一刻也沒打算耽擱。
從宋渺口中知道她下午就有感知到神龕的不對勁地方，而她早就事先對此有過類似的猜想，來到這裏的目標自然只有一個——
於是，褚杏子當即就以一種常人難以企及的速度迅速脫下肩上的背包。
剛從裏面拿出法劍和符箓，她還沒來得及進行下一步行動，身後就傳來一陣逐漸靠近的腳步聲……此番無路可退之下，褚杏子才選擇躲在供桌下面。
她垂眸盯著手中的法劍，周身雕刻著的雲紋握在手心無比炙熱。
不要輕舉妄動。
突然，褚杏子低垂的睫毛微微一顫。
不知何時，紅布下若隱若現的縫隙停著幾雙穿著素色布鞋的腳。
在一陣細微的聲響過後，她很快嗅到更加濃郁的香味襲來，應該是在點燃香柱之類的東西。正當褚杏子這樣想著，很快就聽到撲通幾下，看到了僅僅一布之隔之外他們匍匐在地上的斷續身影。
他們很快就起身了。
但還沒等褚杏子松下口氣，下一秒，一顆顏色鮮艷的蘋果已經穿過紅布底下的縫隙，滾至她的腳旁後，晃了幾下才停下來。
咕嚕嚕。
她平日裏最愛吃水果，但現在——
突如其來的變故只讓她的後背更加緊繃，保持著半跪的姿勢不敢動彈。
沒有等褚杏子想好應對之策，一只皮膚蒼白的手就已經順著底下伸進來。眼見著那只手距離自己越來越近，她緊緊抿著嘴唇，身體如同緊繃的弦一樣。
但那五根軟趴趴的粗短手指在空氣中抓了幾下，什麽都沒抓到，又像五只蠕動的毛毛蟲慢吞吞地收回了。
褚杏子舒了口氣。
但下一秒——眼前的紅布底下被人從外面掀開，一顆頭顱迅速順著空隙鉆了進來，呈現出一種極其詭異的扭曲角度，腦後還能看見他撅起的屁股。
她的呼吸一滯。
方丈樹皮版褶皺的皮膚在燭火的映襯下顯得異常慘白，而他的神情無比平靜。
白天還笑容慈祥的方丈，但在此刻，看起來完全像一個沒有任何情緒的紙人。這種情況下褚杏子來不及細想，下意識瞪大眼睛，在唇邊比了個“噓”的手勢。
方丈的目光在她“噓”的手勢上停了半秒，臉上那層紙人似的平靜忽然像冰面一樣裂開——
他忽然笑了。
不是慈祥的笑，也不是猙獰的笑，是那種充滿好奇的笑。眼角甚至擠出了兩道笑紋，和初見給他們講解時一模一樣：
“找到你了。”
方丈這句話的尾音還未落地，褚杏子當機立斷拎起身旁背包，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躲過他朝這邊抓來的雙手，猛地俯身往外沖去。
整張紅布被帶得一晃，供桌擺放的供品稀稀拉拉撒了部分下來。
下一秒，還在狂奔的少女突然步態不穩，她盡力想穩住身形，但蹲久了麻木的腿腳像是腳踩著團棉花似地往前撲了過去。
“……”
趴在地上的褚杏子笑容消失了。
殿外的陰影籠罩著許多道一動不動的黑色身影，他們一動不動，並肩而立著往她這邊看來。
就連眼珠子都一眨不眨。
被這群神情動作如出一轍的人，用那種毫無波瀾、仿佛覆制粘貼般的眼神死死盯著，簡直……
簡直令人毛骨悚然。
褚杏子在他們身上可以聯想到許多與現在毫不相幹的東西，但就是沒有最普通基本的，看到那種屬於人的感覺。
即使他們有著人的外表。
但下一秒，正要爬起來的褚杏子的動作猛然頓住。
她忽然清晰無比地感受到，撐住地面的雙手正在發顫，後頸的汗毛毫無征兆地豎了起來，周圍的氣溫在不自覺中瘋狂下降。
褚杏子不知道是多少度。
零下十度？或者是零下二十度？
她無法忽視頓時爬滿整個後脊梁的陰寒，像是將濕冷的裹屍布披在背上似的，就連骨頭縫裏都滲出絲絲縷縷寒意。
呼吸猛然頓住，身後響起一聲極輕的“吱呀”——
不是木門的摩擦，更像某種潮濕的、帶著銹跡的金屬合頁被緩緩掰開，那聲音黏滯又刺耳，一下一下刮在耳膜上，像有什麽東西正從密封的縫隙裏往外滲。
原本落在褚杏子身上的視線，下一瞬卻被盡數收回了。
看見那一排排腦袋整齊劃一地往後墻的沿上看去，她也下意識跟著看去，墻角陰影出的斑駁裏忽然竄出道身影。
少女的五官立體精致，面無表情時有種疏離的狀態，周身散發著罕見的氣質。
……這不是宋渺還能是誰？
褚杏子：“！！！”
剛穩穩躍上墻頭的宋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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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渺躺下，目光無意識地掠過空蕩蕩的房梁。一整天都在人流中奔波勞累，隔壁三人回屋歇下後, 一直沒再發出什麽動靜。
木門吱呀響了一下。
裹著寒氣的褚杏子順手關了燈, 一下就連人帶被團成一團, 牙齒打著戰說道：“這天冷得邪乎, 往日裏過年都不見得溫度有這麽低。”
被褥已經難以抵擋這陣寒意, 門窗緊閉, 只剩下微弱的燭火在墻角徒勞地跳動。
“天氣預報說要下雪。”宋渺縮進被子，只露出半張臉。
聽到這話，褚杏子眼眸頓時變得很亮：“今年的雪肯定夠痛快打一場雪仗了！”
宋渺不假思索地點頭。
細算下來, 她在這裏待了將近半年, 距離這個世界的新年也只剩下幾天時間。
正要翻身入睡的時候, 另一側的褚杏子突然支起身子，黑暗中她的聲音裹著被褥的窸窣聲傳來：“宋渺, 你今天下午是不是註意到了什麽？還有那個老奶奶脫口而出發的誓……”
她這一路上思來想去，還是覺得有些反常。
這回輪到宋渺略顯驚訝了。
褚杏子的洞察力比宋渺想象中還要敏銳許多。
宋渺神色莫測道：“不好說, 我覺得保持距離會比較穩妥。”
尾音消散在緊繃的呼吸中，褚杏子的叮囑隔著薄薄的被褥傳了出來：“今晚不管外面有什麽動靜, 你都不要亂走。”
宋渺背過身去，只輕聲道：“晚安。”
一如既往地，什麽也沒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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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褚杏子再次翻身離開禪院時, 桌上立起的燭火早已化作一團白色的蠟, 宋渺睜開眼睛, 跟著翻身離去。
今夜普渡寺比前兩日還要靜謐上許多。
夜間下過小雨，空氣潮濕，尚且泥濘的山路上留著一串延伸向下的腳印痕跡, 邊緣清晰，顯然是剛離開不久。
即使宋渺對上下山的地形早已牢記於心，還是選擇了更加謹慎的方案。
她在一片死寂的黑暗中穿過小路。
林中的竹子受到風雨卻更加幹癟，交叉歪斜著倒向不同之處。雨後的空氣並不清新，混雜著一股子濃重的腐臭味，刺鼻難聞。
下山進到寺裏，宋渺起初選擇避開的地段，最後遠遠望去也沒見著一道人影。
她尋思著住持今晚是不是又要再開會，擡眼能夠瞥見昏暗的偏殿，悄無聲息地翻窗進屋。
眼前的燭光幽幽亮起，腳下的磚石地面寒意刺骨。
進入之前宋渺並未察覺到任何不對勁，但是當邁進這座殿裏的一瞬，便能察覺到有絲縷飄散的陰煞之氣在慢慢沿著尾椎骨爬上後背。
三支香火燃了不到半截。
在一片鮮紅華麗的背景中，它黑漆漆的輪廓在白煙帶來的朦朧中靜靜佇立，身形碩長，像口沈默的棺材。
宋渺身體前傾，動作輕巧地伸手將神龕拿起。
它比想象中要輕，即使托在掌心也幾乎感受不出分量，眼睛圖案浮雕裏的鏡片暗淡無光，冰冷的表面散發出一股子陰寒氣息。
宋渺將神龕在手中全方位審視一遍，沒有積灰，最後在底座摸索到一塊並不明顯的凸起。
她輕輕往右一推。
底座的暗格被打開時，發出一聲微不可聞的“哢嗒”輕響，混著些微微陳舊的木氣，忽地有兩張紅色的折紙掉落在手心。
宋渺將折紙攤開。
它顯然是被工整疊起的，兩種截然不同風格的黑色字體留下的卻是一模一樣的內容——不知是誰的生辰八字。
片刻之後，宋渺收回拿出的卦具，不自覺地抿了下唇。
這是宋智明的八字。
在這種環境之下，哪怕紅紙一貫代表喜慶，在搖晃的燭火映襯下顯得格外古怪。就目前得知的情況去看，即使她沒有接著再算，也很難往無害的方向去思考。
與想象中大相徑庭的事實，讓她一時微微有些茫然。
但在這時，身後並未完全合攏的大門突然受到一股凜冽氣流沖壓，“砰”的一下猛然合上了。
這陣沈悶的響聲在寂夜裏回蕩，連帶輕微飄搖著的燭火猛地一顫。
宋渺將紅紙重新折好放進乾坤袋後，再把神龕覆位。眼前這個神龕並沒有異樣，若是真想再探查出什麽，或許還是得去一躺主殿。
她忽地想起昨晚老婆婆說的那句話，尤是最後那句“離主殿遠點。”
一般來說，不要就是要。
宋渺悄然離開內屋，往著山上禪院的方向走去。
她準備朝著來時的路線往回走。
掛在半空的月色把密布烏雲遮住大半，四周昏暗潮濕，一點點暗紅的光在身後慢慢亮起。
宋渺轉身望去，殿宇檐下已經亮起血色的燈籠。
和初次來到這裏時一樣，偏殿內院裏面還是空空如也。因著距離不遠的緣故，她能夠清晰看見蜷縮在青石板的每一根野草，風吹過一陣也只是安靜貼在泥巴中。
同樣的普通，同樣的焉巴。
之前那株長得略微挺拔的小草，現如今已經不見蹤影，又或是早已泯然於眾草間。
原本猛烈刮著的風突然停了。
就在宋渺剛將目光從地面收回的時候，耳邊突然傳來一陣微不可察的聲響，正在迅速往這邊靠近——
她迅速閃身躲到殿柱後面。
下一秒，籠罩在寺院之中的黑暗裏面，一群穿著灰色僧袍的僧人們悄無聲息地穿梭在其中，行走時利落的步子如同藏身於暗處的鬼魅，讓人難以感受出一絲人氣。
先前見過的高個矮個僧人混雜在其中。
所有人的面孔上都掛著空洞的微笑，嘴角上揚的弧度固定不變，像是永遠浸沒在一種沒有波動的狀態裏。
待他們的背影漸漸模糊在深沈的陰影中，宋渺這才慢慢走了出來，下意識往濕潤的泥巴路上看去——
果然。
宋渺抿了抿唇，垂眸將地面上全是一深一淺的雜亂痕跡收進眼底。
雖然表面的身形看不出什麽異樣，但是他們腳下的痕跡卻是很難作假。
如果出賣整個靈魂是他們最終要付出的代價，那目前看來體內的靈魂至少已經缺了雙腳，變得不再完整。
就像薛枝的魂體失去了臉一樣。
他們畢竟此刻還擁有著人類的身體，不會像她那樣完全將魂體暴露在外，只會在旁人難以察覺到的地方默默發生一些改變。
或許就連本人也不會意識到。
不過……
宋渺的身體微微向前，看往那條他們背影消失在窄窄的小路。那兒安靜得如同墳冢，再沒有任何的聲音發出。
她早就將這裏的路線牢記於心，這條路通往的只有一個地方——正殿。
而很顯然，他們今晚的集合也不是為闖入這裏的不速之客而來。
普渡寺除去正殿和這座偏殿以外的建築，只有正門左右兩側的殿所會在白天開放供奉，其他的全部屬於上鎖狀態。
如果褚杏子今晚有所行動，那她現在所在的位置最大概率……
宋渺的視線落在不遠處明亮的金色殿頂，驅散了天空半邊濃重的黑暗。
不，是只會在那裏。
-
黑暗中，只有供桌垂落下來的紅布邊緣，一點微弱的亮光透出。
冷汗沿著臉頰滑下，沾濕了褚杏子落在臉上的碎發。是黏膩得讓人有些難受的難度，但她忍住沒有伸手去擦。
盡管已經保持半蹲的姿勢躲在這裏片刻。
褚杏子豎起耳朵繼續聽，只能聽見只言片語的細碎交談。
發現站在外面的三人還是沒有要離開的跡象，她一臉沈重地輕嘆了口氣。
事實上，今夜出行比想象中還要順利不少。
雖然因為雨後濕漉漉的泥巴地耽擱了時間，但是禪院外並無一人值守。而褚杏子又成功躲過路上遇到的幾個僧人，一路上算是沒有發生任何意外。
但不知為何，她心下總有股莫名的不安。
當褚杏子今晚踏進主殿的一瞬間，撲面而來的就是熏到鼻腔難受的香火味，比白天香客們在的時候還要濃重。
所以褚杏子一刻也沒打算耽擱。
從宋渺口中知道她下午就有感知到神龕的不對勁地方，而她早就事先對此有過類似的猜想，來到這裏的目標自然只有一個——
於是，褚杏子當即就以一種常人難以企及的速度迅速脫下肩上的背包。
剛從裏面拿出法劍和符箓，她還沒來得及進行下一步行動，身後就傳來一陣逐漸靠近的腳步聲……此番無路可退之下，褚杏子才選擇躲在供桌下面。
她垂眸盯著手中的法劍，周身雕刻著的雲紋握在手心無比炙熱。
不要輕舉妄動。
突然，褚杏子低垂的睫毛微微一顫。
不知何時，紅布下若隱若現的縫隙停著幾雙穿著素色布鞋的腳。
在一陣細微的聲響過後，她很快嗅到更加濃郁的香味襲來，應該是在點燃香柱之類的東西。正當褚杏子這樣想著，很快就聽到撲通幾下，看到了僅僅一布之隔之外他們匍匐在地上的斷續身影。
他們很快就起身了。
但還沒等褚杏子松下口氣，下一秒，一顆顏色鮮艷的蘋果已經穿過紅布底下的縫隙，滾至她的腳旁後，晃了幾下才停下來。
咕嚕嚕。
她平日裏最愛吃水果，但現在——
突如其來的變故只讓她的後背更加緊繃，保持著半跪的姿勢不敢動彈。
沒有等褚杏子想好應對之策，一只皮膚蒼白的手就已經順著底下伸進來。眼見著那只手距離自己越來越近，她緊緊抿著嘴唇，身體如同緊繃的弦一樣。
但那五根軟趴趴的粗短手指在空氣中抓了幾下，什麽都沒抓到，又像五只蠕動的毛毛蟲慢吞吞地收回了。
褚杏子舒了口氣。
但下一秒——眼前的紅布底下被人從外面掀開，一顆頭顱迅速順著空隙鉆了進來，呈現出一種極其詭異的扭曲角度，腦後還能看見他撅起的屁股。
她的呼吸一滯。
方丈樹皮版褶皺的皮膚在燭火的映襯下顯得異常慘白，而他的神情無比平靜。
白天還笑容慈祥的方丈，但在此刻，看起來完全像一個沒有任何情緒的紙人。這種情況下褚杏子來不及細想，下意識瞪大眼睛，在唇邊比了個“噓”的手勢。
方丈的目光在她“噓”的手勢上停了半秒，臉上那層紙人似的平靜忽然像冰面一樣裂開——
他忽然笑了。
不是慈祥的笑，也不是猙獰的笑，是那種充滿好奇的笑。眼角甚至擠出了兩道笑紋，和初見給他們講解時一模一樣：
“找到你了。”
方丈這句話的尾音還未落地，褚杏子當機立斷拎起身旁背包，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躲過他朝這邊抓來的雙手，猛地俯身往外沖去。
整張紅布被帶得一晃，供桌擺放的供品稀稀拉拉撒了部分下來。
下一秒，還在狂奔的少女突然步態不穩，她盡力想穩住身形，但蹲久了麻木的腿腳像是腳踩著團棉花似地往前撲了過去。
“……”
趴在地上的褚杏子笑容消失了。
殿外的陰影籠罩著許多道一動不動的黑色身影，他們一動不動，並肩而立著往她這邊看來。
就連眼珠子都一眨不眨。
被這群神情動作如出一轍的人，用那種毫無波瀾、仿佛覆制粘貼般的眼神死死盯著，簡直……
簡直令人毛骨悚然。
褚杏子在他們身上可以聯想到許多與現在毫不相幹的東西，但就是沒有最普通基本的，看到那種屬於人的感覺。
即使他們有著人的外表。
但下一秒，正要爬起來的褚杏子的動作猛然頓住。
她忽然清晰無比地感受到，撐住地面的雙手正在發顫，後頸的汗毛毫無征兆地豎了起來，周圍的氣溫在不自覺中瘋狂下降。
褚杏子不知道是多少度。
零下十度？或者是零下二十度？
她無法忽視頓時爬滿整個後脊梁的陰寒，像是將濕冷的裹屍布披在背上似的，就連骨頭縫裏都滲出絲絲縷縷寒意。
呼吸猛然頓住，身後響起一聲極輕的“吱呀”——
不是木門的摩擦，更像某種潮濕的、帶著銹跡的金屬合頁被緩緩掰開，那聲音黏滯又刺耳，一下一下刮在耳膜上，像有什麽東西正從密封的縫隙裏往外滲。
原本落在褚杏子身上的視線，下一瞬卻被盡數收回了。
看見那一排排腦袋整齊劃一地往後墻的沿上看去，她也下意識跟著看去，墻角陰影出的斑駁裏忽然竄出道身影。
少女的五官立體精致，面無表情時有種疏離的狀態，周身散發著罕見的氣質。
……這不是宋渺還能是誰？
褚杏子：“！！！”
剛穩穩躍上墻頭的宋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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