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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第134章 我願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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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第134章 我願意

夜色漆黑如墨。

宋渺心底驀地湧上一種強烈的, 尖銳得無法忽視的窺視感。

視野下方,殿內漏向空曠平地的光線昏昧不明,同樣裝束的人影靜立在墻邊, 落在周遭的陰影裏幾乎快要融成一片, 連輪廓都模糊分辨。

不對。

宋渺定了定神, 臉上不見半分窘迫與懼色, 不動聲色地將周遭事物掃視一遍。

不是他們。

落在身上那種無形的恐怖窺視感, 像密不透風的密網般將她緊緊纏住, 陰冷又潮濕,仿佛周遭存在的一切事物都長著眼睛。

從四面八方投來的註視毫不掩飾,說不清是怎樣的情緒, 並非全然的惡意——

但, 絕對不會源於眼前這些人。

她面無表情地站在寒風中, 視線下移,最終不著痕跡地落在並不引人註目的角落。

褚杏子原本趴在地上抱頭的, 眼瞧著他們的註意力都被別處吸了去,這才悄悄挪動身子爬起來。她貼著墻根一步步挪, 雙手緊緊攀住殿宇那粗壯的柱身,指節都因用力而微微發白, 連呼吸都壓得極輕。

右腳剛邁出門檻,她就頭也不回地,以百米沖刺的速度往外竄了出去。

三十六計, 走為上策。

這種時候不跑還等什麽?

褚杏子一邊卯足了勁往前狂奔, 一邊不忘對站在墻頭上的宋渺擠眉弄眼示意她快走, 順便還抽空對方丈揮了揮手:“拜拜啦!”

她這句話的話音還未落地——

宋渺沒有絲毫遲疑,整個人像被風牽引的風箏,身形悄無聲息地迅速往後墜落。

“……”

似乎是一時間難以反應過來, 方丈整張松松垮垮的臉有瞬間緊繃,僧人們擡起的腦袋微微歪了一下。

等到反應過來,他渾身像被抽走骨頭似的,“撲通”一聲對著神龕跪了下來。

神龕大開,幹凈不見一絲灰塵的木質內壁展露出來。

但神奇的是那方開蓋——它呈半懸的角度斜支著,既沒有鎖鏈牽引,也不見任何榫卯機關在背後支撐,始終懸在半空中落不下。

只是恍惚中,在燭火輝映下又隱約看到裏面坐著個像人的身影。

在場沒有人敢擡頭直視。

“您今夜蘇醒得如此早,是因為今夜值守的人監管不當打擾到您休息了嗎?”方丈的身體壓得極低,牙齒不受控制地咯咯作響,氣音顫到變調,“另生變故,是我的疏忽。”

周遭的凝滯感只持續了瞬息,下一秒,一個聲音自他們的意識深處響起。

“不。”

這道聲音帶著某種非人的質感,清晰又縹緲,仿佛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這聲音繼續說著只有他們能聽見的話。

得到確切的答覆後,癱在地上哆嗦的方丈終於能勉強控制住身體。而守在墻邊的僧人們猛然蹭地一下竄了出去,身影在視野內只剩下一片模糊的殘影。

下一瞬,神龕“啪嗒”一下又合上了。

方丈偏頭往蜷跪在角落裏的男人望去,他說:“你的願望已經實現了。”

聽到這話,男人主動往神龕的方向爬去,膝蓋骨磕在冰冷刺骨的瓷磚上,卻不見絲毫停頓。

他無比虔誠地磕著頭。

一只針腳粗糙的平安符悄無聲息掉落在角落裏,沒有人會註意到。

-

宋渺沒有發出任何動靜地快步離開著,灌進耳內呼嘯的風聲愈發強烈。她剛才已在人前暴露,想再在這裏蒙混下去顯然是不可能。

雖然結果不算盡善盡美,但是好在要辦的事已經完成。

宋渺熟練地在建築物中穿梭,包圍在四周的深山幽谷在視野中也越發清晰。

翻著普渡寺的外墻出來之後,她能再度看見通往上山的那條山路,黑漆漆地往高處延伸,是一種深不見底的黑。

上山並非原定計劃之中的事情。

短暫的猶豫過後,宋渺打量著眼前安靜到極致的道路,伸腿往前邁去,身軀像被黑暗吞噬一般消失得無影無蹤。

與此同時,籠罩在下山道路左右兩側的陰影中,面無表情的僧人們緩緩顯露出來。

他們早已悄無聲息守住離開的必經之地。即使沒有動手,但身上難以盡數掩飾的陰鷙氣息已經不知不覺中遍布在四周。

不安感正在迅速擴散。

-

什麽也看不見。

身處的世界仿佛只剩下無邊無際的黑暗。

宋渺下意識去找兜裏的手機,伸出手後卻只摸到身上布料柔軟輕薄的衣裙。

剛才進來時穿的明明是長褲。

她的面色有瞬間的古怪。

不過現在顯然不需要過於糾結身上的衣著,在失去方向的情況下,漫無目的地亂走絕對不是上策。

想到此處,宋渺停下腳步,浮現在手心的靈力出現寥寥數秒後又消失不見。她不厭其煩地反覆催動流通於經脈的所有力量,靈氣在體內流動的越來越活躍。

終於,一簇微小到仿佛下一刻就會滅掉的螢火浮現在眼前。

宋渺帶著它剛往前走了幾步。

下一瞬,迎面輕輕吹來一陣溫暖和煦的風,而突兀灑滿全身的耀眼陽光僅用一瞬就將眼前的黑暗刺破。

她被晃得下意識合上眼睛。

“阿渺。”

猝不及防地,耳邊忽然傳來一道熟悉溫柔的聲音。

它在無垠的寂靜中慢悠悠地擴散開來,聲線帶著獨有的清冷和平靜,羽毛一樣輕輕落在宋渺的心尖,帶著些許微澀的意味。

宋渺低垂的眼瞼輕顫幾下,視野中還飄著幾片模糊的光斑。

逐漸適應眼前的光線後,她看見本就孱弱的小獨苗輕輕晃了晃,一下就在合攏的掌心裏安靜熄滅了。

此刻映入眼簾的是晴朗天空,和煦暖陽鋪灑在郁郁蔥蔥的草地上。

草地長滿茁壯的野草花朵,暖風拂過,只留下一陣帶著花香的清新氣息。

宋渺的腳下是一條潺潺流過的清澈湖水。倒映在湖面的少年溫潤如玉,琥珀色瞳孔明亮如初,雪白的衣衫穿得整潔。

她的神情微怔,站在原地卻沒動。

遲晏迎著她的目光,看得很認真,目光似乎是在將她的眉眼細細臨摹一遍。

宋渺被他這句話帶的思緒飄回很久以前,垂眸望見倒映在湖面,與遲晏重疊在一起逆著光的少女。

身上是過去常穿的衣裙,腰間系好的乾坤袋流蘇隨風張揚,耳旁還紮著兩個小辮。

宋渺蹲下身來,目光落在因水流湧動而變得有幾分陌生的愛人的臉上,與他安靜對視著。

遲晏眼裏盈起淺淺的笑意,攤開手掌朝她的方向伸來:“想你。”

宋渺放下手,歪頭看他:“我也是。”

遲晏蒼白的手指在穿透水面的一瞬顫了一下,又若無其事地繼續往她身邊靠去。

而下一秒,湖中人的眼底迅速誕出一抹詭譎之色,嘴角的弧度逐漸擴大。

就連指尖都繃緊得帶有迫切的意味。

但在這時,宋渺的視線卻突然冷了下來,蹙眉起身後撤一步。

猝不及防地,他伸出的手驟然停在半空。五指明明還維持著湊上前的姿勢,指節處的皮肉迅速褪去之後露出的不是骨頭,而是一截腐爛枯死的空心竹筒,裏面塞滿了枯黃的野草和泥土。

“想你……想你……”

沈積在淤泥堆裏的竹子像是被按下卡頓的開關,尾音被扯得又輕又飄,卻總在同一個字上戛然而止,又機械般地短促從頭開始。

來自身後的聲音越來越大,宋渺落在對面的湖岸,步伐一頓,又繼續向前。

她一路上跨過無數道河,但無論往哪個方向去走,最後又會回到最初的起點。

再最後,竹子體內布滿的每道幹裂的紋路,全都用著宋渺最熟悉的身邊人的聲音,不斷僵硬地呼喊著宋渺的名字。

無數道重疊在一起的人影浮現在湖面上,最終又扭曲成各式各樣驚恐的神情,死法各異。

這是她一直以來最不願面對的離別畫面,內心深處的恐懼如今卻在眼前重覆上映。

宋渺幹脆不走了。

離開的方法很簡單,只要催動靈力就能將它擊破——她再次感受著體內的力量,逐漸平靜下來。

但還是不行。

如今微乎其微的靈力並不能改變現在的困境,這場讓她不自覺陷入的幻境幾乎全部把原有的力量限制住。

宋渺看著陽光逐漸褪去,與望不到盡頭的邊界線開始接壤。

而湖面光滑細膩,水波的湧動的軌跡始終一致,乍看之下又像是面有無數道光線在不斷折射的鏡子。

幻象產生的根基依附於人的意識。

宋渺單手撐著下巴,伸手在乾坤袋裏撈了撈,什麽都摸不著。但此刻,她看見繡在袖口小巧而不顯眼的玄門圖案在太陽下發著光。

現在幻境給予她的身份是——

玄門弟子,宋渺。

不管是誰制造的幻境,它的存在本身就一定會具有破綻。而這些破綻可以被以任何方式隱藏,但最關鍵的一點是,絕對不會被消除。

宋渺垂首摸了摸自己腰間的乾坤袋,心念一動,瞬間變成一顆沈甸甸的石頭。

誰都沒想到,乾坤袋的外形還能變樣。

“……!”

瞧見這一幕後,竹子身形停滯半秒,許多道交織渾在一起的聲音落在空氣後,尾音開始變得微微顫抖。

它像是意識到什麽。

許多道不同的音色同時在喊:“不——”

毫無征兆地,宋渺猛然將懷裏體型粗笨巨大的石頭往湖的中心一扔。

砰!

明明澄澈的水流還在湧動,伴隨而來的卻像是打破鏡子發出的碎裂震響,撕開一道銀亮色口子。

緊接著,千萬道裂痕從中心的窟窿處炸開,細密碎裂的紋路瘋狂往四周蔓延開來。

宋渺沒有忘記自己為什麽會在這裏。

利用鏡子蠱惑人心是一貫使用的手筆,所以她剛才才會反覆經歷著覆刻執念、放大恐懼的兩種階段。

她起初就是從鬼怪們口中屢屢提及的鏡子得知,期間又在密室逃脫中見識過它的存在。而前不久盼兒村的祠堂裏面,同樣留下過相似的痕跡。

廣義上的鏡子是指鏡面反射,而水面在特定的情況下同樣能起到類似的作用效果。

只要將鏡子打破,幻象就無法再起作用。

下一瞬,宋渺腳下的草地如潮水退潮一般頃刻消散,失重感瞬間攫住四肢百骸,刺骨的寒意猛然蠻橫地裹住了全身。

她從水裏回到岸上時已經渾身濕漉。

宋渺擡手擦著臉上殘留的水滴,一言不發地擰幹濕透往下淌水的衣褲,身上只有最簡單普通的服飾,沒再有任何能開掛的外物。

這裏是一座四下無人的島嶼。

她的目光所至之處皆是荒蕪一片,什麽活物都沒有,放眼望去只能看見將孤島圍起來的,黑漆漆翻滾著浪花的大海。

但這並不是重點。

只見海面上漂浮著無數個逐漸凝實的泡沫,空氣仿佛已經停滯下來,伴隨著烏雲黑壓壓地懸在頭頂。

宋渺站起身來,擡頭平靜打量著一切。

無數原本看不清的泡沫裏面逐漸形成各式各樣的畫面,每幅畫面都以不同的人為主角,不斷呈現出他們變換出來的視角。

生動又鮮明。

就像在用上帝視角細致觀看他們人生,以如此宏觀的角度,在其中如同塵埃一般毫不起眼。

宋渺能夠清晰地望見,距離自己最近的那部分泡沫裏面的影像。

他們後來全部跪在鏡子前,鏡面反射出的臉龐上只剩下幸福與痛苦交織一起的覆雜神情,讓人難以分辨是在哭還在笑。

在裏面捕獲到幾張熟悉的人臉後,宋渺下意識抿了抿唇,忽然福至心靈地有了個大膽的猜想。

說不定。

眼前這些畫面是真實發生過的。

宋渺飄忽不定的視線忽然有了方向,迅速在眼前展開的畫面裏翻找起來——她的觀察力本就敏銳。

在如此高度集中精力投入尋找的過程中,需要記住已經瀏覽過的方位,就連餘光瞥過的種種也不能放過。

神經處在緊繃的狀態半響後,宋渺揉了揉疲累的眼睛。

她再次擡首,放眼緩緩環視天空。

……為什麽會看到這些?

宋渺很快否認掉心底湧起的這個念頭。與其這樣說,不如用“為什麽會是這些”去描述那股怪異感更加準確。

她的眸中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

回溯本源,現在所看到的全都是幻境想讓她看見的……也就是說,這群泡沫有極大概率不只是單純的出現在這裏,說不定其中就藏有某種關鍵的東西。

宋渺不由微微頓住,目光在流動的畫面中掃過,很快鎖定到邊緣處一個灰暗的泡沫——

它和周圍那些畫面不同,正以近乎凝滯的速度鋪展著過往。

在水裏瘋狂掙紮著的小女孩和小男孩,驚恐的臉上口唇烏青。但下一秒,緊閉的大門被推開,碰巧路過的兩個小女孩很快就將他們救了上來。

宋渺神色認真。

透過他們熟悉的眉眼,她很快認出這是幼年時期的宋婉之和許無憂……只是這個場景和聽過的版本比起,有著明顯偏差。

餘下的畫面消散不見,宋渺繼續往下看去。

在下一幕畫面裏,宋婉之在病床上坐得極輕——裸露在衣袖外的皮下青色血管上,遍布著清晰可見的極小的紅色針眼。

像是抽去了所有血肉一樣。

當護士將針頭從身體抽離的一瞬間,她的胸口劇烈起伏,病號服下的肋骨根根分明。

宋婉之眼裏蒙上一層白霧。

病床邊圍滿身穿白大褂的醫生,空氣擠壓得似乎只剩下窒息般的疼痛。

他們紛紛搖頭的時候,在病房外的蔣從文也在搖頭哀求——求你們救救她。

然後,宋婉之閉上了眼。

宋渺眸光閃了閃。

不知道是不是這裏氣氛讓她產生了某種錯覺,畫面裏的宋婉之看上去,和現實中有著一些微妙的區別。

但哪個才是現實?

她不知道。

暫時收回漫出的思緒後,宋渺斂了斂神,而那畫面化作白霧消散,又在迅速凝聚出新的場景。

時間線再次回到宋婉之的幼年時期。

她獨自站在神像面前,留在宋渺視野中的是矮小瘦弱的背影。

那時的普渡寺還很簡陋,只在殿中央擺了張長長的木桌子。而神臺上泥土雕起的神像已經成型,還沒開臉,眼窩處沾著個小黑點,空白的臉在半融化的狀態下透著股說不上的詭異。

宋婉之沈默看了半響。

終於,在極暗的光線中,她把一顆鮮艷的紅蘋果放到神像前。

紅色燭火在她瞳孔裏跳動,很快被低垂的眼瞼遮住。宋婉之仰起稚嫩的臉龐,雙手合十,用滿是稚氣的聲音說道:

“我願意。”

這次,宋渺終於能夠聽見泡沫裏的聲音。

話音落下的瞬間,異樣乍生——周遭的泡沫毫無征兆開始接二連三地破滅。

第一個,第二個,第三個……

宋渺神情微楞,當她再次放眼望去的時候,海面上只剩下一片漆黑的浪花,所有泡沫都消失得無影無蹤。

視線再次變得模糊,黑霧繚繞。

黑霧散開後,睜眼迎來的是面前看臺上觀眾們的歡呼與喝彩,氣氛熱烈得快要掀翻屋頂。

宋渺:“?”

她下意識低頭去看自己的裝束,卻發現自己正在單腳繃著腳尖站起,足尖鞋的緞面在鎂光燈照射下泛著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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