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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第132章 紅線纏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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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第132章 紅線纏願

昨夜平安度過, 沒再發生任何變故。

在法會開始的第二天,義工們依舊需要起了個大早。聽到隔壁起床的動靜,褚杏子猛地從床上坐起, 看到落在手邊的陽光後, 臉上的笑容頓時僵住——

完了, 睡過頭了!

想到師傅臨行前語重心長的囑托, 褚杏子煩躁地抓了抓頭頂, 下意識再瞥到旁邊的床位——空空如也。

宋渺已經換好義工服, 面上口罩較大,柔順的黑長發在腦後紮著個低丸子頭。

眼看她就要往外面走去,褚杏子頓時瞪圓雙眼, 扯著嗓子朝外喊道:“……你們等我刷個牙!”

-

天色逐漸亮起的時候, 他們開始做著和昨日無甚差別繁瑣的準備工作。

上午十點開始, 說著各地方言的香客如潮水般湧進普渡寺,主殿很快被圍得水洩不通。

期間義工們都沒有進食和喝水。

略有不同的是, 在今日的講經弘法結束之後,宋渺和褚杏子也不需再站在殿外平白吹半天冷風。

一踏進裏面, 撲面而來的香火味立刻就將身上的刺骨寒意消減不少。

宋渺目不斜視地守在神像身側,丸子頭被風吹得有些松散。

但香客們根本不會在意這群義工是否有在認真工作, 跪在蒲團上祈求時,氤氳在殿內的白煙映襯出他們那雙虔誠望著神像的眼睛。

她靜立在旁。

看著無數的人來了又走,走了又來。

有時, 還能聽到一些人們近乎呢喃般, 小聲地說出埋在心底的願望:

“希望父母長命百歲。”

“希望我老婆可以出車禍死掉, 這樣就能得到巨額意外賠償金給我媽治病。”

“希望賭球能夠走大運!我這次可是賠上全部身家了呢。”

“……”

而再有些時候,有些人只是默默流淚,沒有任何言語。

宋渺再一次短暫看到, 連接著進殿叩拜的香客們身上密密麻麻的血線。

它們鋪天蓋地,將整座主殿布得嚴實完整。

她眨了眨眼,擡頭看向高高在上的神像。

在明亮的光線浮動下,始終平靜立在白煙繚繞的神臺上的純金神像,恍惚間像是活過來一般,唇邊掛著憐憫眾生的笑容。

供奉在供桌上擺放的酥油燈與融化的蠟油在銅盞裏靜靜攢聚,與裊裊香火交織在一起。

宋渺換上新的蠟燭,又迅速清理掉殘留的蠟油。

在即將退開之前,她望向香火彌漫中的神龕。神龕表面密布著無數雕刻的瞳孔,每一枚瞳孔深處都嵌著細小的鏡片。

許多鏡面在不同方位映出宋渺平靜的眼睛。

她眨了一下眼,就有許多雙跟著同時眨動對視,在香火中泛著冷冽的光。

但奇怪的是,盯著久了就會對產生出一種說不上來的陌生感——這真的是我嗎?

……不如,許個願吧。

宋渺突然什麽也聽不見。

只剩下這個突然冒出的念頭在腦海裏變得越來越清晰,變得越來越強烈,直到讓她無法忽視為止。

仿佛有雙無形的手不知何時搭在肩上,溫柔指引著她去往神像面前跪下。

她的瞳孔縮了一下。

宋渺看見,一條鮮亮的紅色絲線開始蠕動著從神龕裏面冒出。

慢慢地,它落在她的額前。

似乎是因為興奮的緣故,整根血線輕微顫抖起來,帶著不加掩飾的惡意。

但是——

敏銳的洞察力讓宋渺立即反應過來,幾乎是沒有半分猶豫地,極其強硬地把像被粘住的目光拽回。

她一言不發重新站回原地。

這幅略微緊繃的姿態,讓褚杏子都不由疑惑地微微側目,眼珠子咕溜轉了幾圈,又偷偷望向神龕。

宋渺很快平覆好心緒,再次擡眼時眼底已經帶上警惕。

只見那根血線在空氣中變得凝滯。

就這樣過了好幾秒,它才突然垂落下來,慢吞吞地重新退回神龕裏消失不見。

至於頭頂,其餘的血線在明亮的光線折射下有種詭異的美感。

明明已經沒有什麽要靠近她,甚至保持著較遠的距離,渾身卻有一種正在被無數雙眼睛監視著的感覺。

像是錯覺一般,轉瞬即逝。

緊接著,只聽“嗡嗡”兩聲在耳道裏輕旋,在耳中伴隨而來的是逐漸變得清晰的聲浪。

宋渺的直覺本就敏銳,感受不到的並不代表不存在,沒再試圖靠近神龕。

她摸了摸發燙的耳廊,擡眼往不遠處看去。

安放在警戒線外的功德箱,仍舊沒過多久就被各種面額的鈔票塞得鼓囊囊。走來的兩位僧人第三次面無表情地將裏面的錢鈔清空,而在轉身的下一秒,就又有香客迅速往裏塞進紅鈔。

仿佛永遠也填不滿。

直到黃昏漸現——

待在正殿裏面的香客已經盡數離開,而不遠處,緩緩出現一大一小兩個身影。

宋渺一怔。

這是昨天在這裏一步一磕頭的老奶奶和小女孩。

她們顯然也認出來眼前的是誰,很快也看過來露出友好的笑容。

今天,老人和小女孩身上依舊有些灰撲撲的,站在一側仔細用紙巾擦拭一下衣服後,才跪在蒲團上面。

白發蒼蒼的老人捧著香柱默默流淚,一言不發,就連蠟滴在手中都無從察覺。

小女孩今天換了新發型,偏黃稀疏的頭發紮成兩個小辮子放在雙肩。她只是安靜跪著,兩人身體貼的很近。

終於,老人似乎已經穩定下來情緒。

她將香柱敬於頭上,努力直起後背,顫顫巍巍地開了口:“……佛祖菩薩在上,求您們保佑我的孫女早日化去身上的病魔,以後能健康平安過下去。”

宋渺站在斜前方。

老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長:“昨天坐火車的路上耽誤了時間,我們今天特意早早出門……但是來的路上錢包又被偷了,做完筆錄後現在才趕到。”

只聽她長嘆一聲,繼續道:“……女兒和女婿死得早,老伴前幾年好不容易中了彩票,開三輪車去市裏兌獎的路上拐彎打滑把人給摔沒了。”

“好笑的是後來我去兌獎,才發現他把號碼看錯了,其實根本就沒有中獎。”

像是平日裏無人傾聽,老人自顧自對著神像絮絮叨叨說了許久。

宋渺抿了抿唇。

她並不喜歡窺探別人的隱私,但在沒有旁人開口的情況下,老人蒼老的聲音清晰地落進耳中。

幾乎不需要思考,宋渺就聽清楚了老人千裏迢迢來參加法會的目的:

一個月前,小女孩上學回家後突然莫名頭疼發燒,吃過幾天藥後也沒好。於是,老人不安之下只能帶她去縣醫院做檢查,最後確診了白血病。

家裏的積蓄快要掏空,幾個療程下來卻一直不見好。至此,老人只能將希望寄托在傳聞中最是靈驗的普渡寺上。

褚杏子聽到最後,落在小女孩瘦小的身軀上的目光有了幾分動容之色。

生老病死雖然是常態,但是想坦然接受卻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最終,老人在她們的攙扶下平穩站起,顫巍巍地把手中的香柱插進香爐裏面,系在脖子上的那根血線聽話地被她牽引到了院子中。

不知想到什麽,老人又回到殿內熟練對著神像叩拜。

一行人重新踏進裏面。

就在這時——宋渺的肚子突然不合時宜地發出咕嚕兩聲。

她平靜地眨了眨眼,不打算把這當一回事。

但是下一秒,一直和她保持不遠不近距離的小女孩默默在兜裏掏了幾下,走上前來,對她們伸出攥得緊緊的小拳頭。

宋渺看著,歪了歪腦袋。

小女孩攤開手掌,裏面是四顆外包裝袋皺巴巴的小糖果,是毫不怯生生的模樣。

褚杏子剛想拒絕她的好意,見到宋渺已經爽快接在手中,猶豫一下後也接過來,隨後小聲道了句謝。

小女孩見到此景,笑得開心。

正在宋渺看著掌心裏尚有餘溫的糖果陷入思考時,忽然,再次匍匐在蒲團上的老人又開了口,語調比剛才的更要低沈一些:“……我許願。”

她心下一沈,下意識往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

“如果能讓我孫女痊愈,我願獻出一切,包括我的生命!”老人語氣急促地說著。

眾人的驚訝之色還未爬上眉梢,她已字字斬釘截鐵地截住了話音,在蒲團上重重磕下一個響頭。

正在這時,寺裏的鐘聲響徹山林:“當——當——當——”

鐘聲洪亮而肅然。

在鐘敲到第三下的時候,宋渺看見老人脖子外牽繞著的血線突然有了動作。老人神色虔誠地仰起樹皮般蒼老的臉龐,毫無抗拒之色。

血線在脖頸處開始迅速往上攀爬,最後停在額前,即將穿透她的額間。

宋渺上前半步。

褚杏子微楞地看著立在神像前方的少女。她的動作迅速,幾乎是一眨眼的功夫,就已經神情平靜地穩穩扶住老人微晃的軀體。

停下的鐘聲悠悠回蕩在寺廟中央。

晚風驟然狂嘯,尖利的風聲在院中肆虐,卻詭異地局限在固定區域內。

瞧見站在身前衣擺飄揚的纖瘦身影,老人眼神有瞬間的顫抖。

而與老人近在咫尺的血線突感威脅來臨,即將接觸到肌膚時驟然僵滯。距離老人最近的在宋渺虛扶住她的下一瞬,指腹已經不動聲色地,迅速撚住整根血線。

紅著眼眶的小女孩迅速抱住老人的胳膊,啜泣道:“……您不在的話,我也不想活了。”

老人張了張嘴,最後什麽都沒說。

眼見著站在門口的兩位僧人已經探著腦袋往這裏面看,褚杏子再不會察言觀色,也能從他們面無表情的臉上感受到不加掩飾的怒意。

她的視線落在宋渺身上,但到底什麽也沒問,俯身湊在祖孫二人耳邊低語了幾句。

等到褚杏子把老人攙扶起來後,宋渺看著頭頂覆雜交錯的血線。

它們忽然猶如死物般一動不動,只是安安靜靜地呆在原位,與先前始終蠕動不斷的狀態完全不同。

場面一下變得很安靜,只能聽見走向殿外時鞋底與地面發出的輕微摩擦聲。

宋渺垂眸看向自己攤開的手掌心,解開束縛的血線緩緩垂落,順著掌心無力滑落。

只見指腹內側有道細小的紅痕,傳來的疼感微弱到難以察覺。

宋渺收回手,側身往後看去:“來都來了,順便帶你孫女去這裏的市醫院重新做個檢查吧。”

一直沒說話的老人楞了一下。

“有道理呀。”褚杏子聽得也是一楞,但很快又聽懂了宋渺的話中之意,扭頭看向旁邊的老人道,“一是現在的誤診案件不少,二是就算沒誤診也可以問問專家們的意見,他們疑難雜癥見得可多了。”

這話經這麽一解釋後,就變得通俗易懂起來。

老人牽著小女孩連連和她們道謝。

褚杏子看著這兩道瘦削的背影漸行漸遠後,跟在宋渺身側一同往外走去,有點好奇:“誒,你怎麽會突然說這麽一句話?”

宋渺:“萬一呢。”

“話是這麽說沒錯,但是我感覺你一開口就有種莫名想要信服的沖動呀。”褚杏子雙手抱著脖子,探著頭看她,“莫非——”

話音落下,她突然往跳了幾步,伸出食指顫抖地指著宋渺,壓低下來的語調變得十分神秘。

宋渺也看她:“?”

見狀,褚杏子哭唧唧地扯住她的袖子:“其實我完全猜不出,你就和我說說嘛!”

“……”

空氣中彌漫著濃郁的香火味,只是溫度很低,地上椎骨般傳來的寒意,卻無法幹擾到正在裊裊燃起的香柱。

搖曳的燭火是主殿裏的唯一光源。

“哢擦——”

一聲細微的聲響從神龕裏面響起,緊接著,敞開了一條小小的縫隙。

燭火在風中晃了晃,突然間盡數熄滅。

而原本簌簌撲落在地上的血線開始慢慢發生了改變。一動不動的它開始緩緩蠕動著,仿佛被賦予了生命一樣,順著神龕的縫隙扭曲爬進黑暗的縫隙裏。

像是被某種無形的力量控制著,神龕“砰”的一聲,又猛然合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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