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第130章 搶香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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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第130章 搶香火
在今日人流繁雜的寺廟裏, 見到這類老弱病殘前來祈福的身影並沒有什麽稀奇。
於是等到祖孫倆進到正殿叩拜後，他們又有默契地開始走動，捧著剛燃起的香站定在殿外。
明亮的燭火映襯下, 雄偉壯觀的神像金光凜凜, 層層疊疊的供品整齊擺放。
神像正前方擺放著的那座造型詭異的神龕, 依舊占據著信徒朝拜神像的核心位置。
但人們只是照常合掌參拜。
他們神情虔誠, 面帶笑容, 紛紛滿心期待地許下願望。而整座神殿的內外都被籠罩在一片窒息一般的寧靜當中。
宋渺探頭向著裏面看去。
只是距離隔得太遠, 如今沒有理由能靠近神像……不，與其說是神像。
倒不如更像是它面前的神龕。
一直守在神龕旁邊寸步不離的兩位僧人，像是擔心它會磕碰一般, 視線始終定定地聚焦在上面, 甚至還在距離供桌一米的位置拉上了一條黃色警戒帶。
宋渺的註意力基本都集中在神龕身上, 雙眸下意識微微瞇起。
她在思考這個突然冒出的念頭有幾分可靠。
“當——當——當——”
正在這時，洪亮而悠揚的鐘聲響起, 餘音裊裊地在整座寺廟的上空回蕩。
宋渺的視線被跪在正中蒲團上的老奶奶吸引了。
老奶奶在聽到鐘聲的瞬間，迅速睜開眼睛, 拉著身旁的小女孩一起雙手合十，像是在低頭默默祈禱著什麽。
直至鐘聲徹底沒有回響了。
當殿內其餘的信眾都離開之後, 小女孩趕緊從地上爬起，乖巧地對還在跪著的老奶奶攤開雙掌。
她顫顫巍巍扶著小女孩的小手掌，正準備起來時卻出了變故——
老奶奶突然身形一晃, 猛地往前栽去。
“奶奶！”小女孩驚叫一聲, 拼命想要把人拉住。
正在這時, 宋渺箭步上前，一把將老人搖晃的身體扶住。褚杏子也幾乎同時出手，穩穩托住她的肩膀。
老奶奶臉色煞白, 在小女孩通紅的淚眼中勉強站穩。
她虛弱地道了聲謝，小女孩也跟著囁嚅：“謝謝兩位姐姐……”
“不用謝，舉手之勞而已。”褚杏子收回雙手後，忍不住關心問了一句，“您現在感覺怎麽樣？”
老奶奶搖了搖頭，到底沒說什麽。
“可能是因為我和奶奶剛從火車下來就來這裏忘記吃飯了。”小女孩擦著淚花，小聲解釋說，“謝謝姐姐的關心。”
聽到這話，宋渺不由掂了掂剛才手心裏的重量——太輕了。對於一個正常的老年人來說，不該是這樣的輕。
她又看向旁邊的小女孩，抿了抿唇。
雖然面色蠟黃，但是身形看著至少是比老奶奶要結實一些。
朱紅色屋檐下，黃昏的餘暉正一點點滲入深山。
距離普渡寺閉寺僅剩五分鐘的時候，宋渺和褚杏子扶著顫顫巍巍的老奶奶送下樓梯後，祖孫倆對她們匆匆道了個別。
在短暫的離開崗位後，正當宋渺準備老實站回原位時，目光突然微微一頓。
放眼望去，守在神龕左右的兩位僧人還保持著最初的姿態。雙臂垂落的角度，腳尖張開的弧度，自始至終沒有發現一絲變化。
只有剛才老奶奶即將摔倒的時候，他們的身體隱約出現一絲要動的跡象。
就像情緒忍不住外洩似的。
想到這裏，宋渺不著痕跡地收回目光，微微皺著眉頭。
至少，目前看來不是所有僧人都在血線掌控下完全失去自我。但是……現在相同的問題出現了，是要在什麽樣的條件下，才會讓血線進一步實現控制。
她今日雖一直守在這裏，心裏卻絲毫沒有放松。
經過這個過程，宋渺已經充分摸清神龕血線出現並與人體連接的條件——跪拜在這座神像下許願。
她沒有刻意盯著每個人，而是直接選擇其中五個被血線刺穿身體的和沒有血線連接的人。
那晚在這裏初次使用那道“制幻”術法時，宋渺就已經知道可視化效果不能持續太久。
不知過去多久，選中的十人全部從正殿裏滿心歡喜地離開。而那些鮮紅的絲線早已急不可耐地從神龕探出，蠕動著鉆進他們的身體。
其中五條血線紮得愈深，另外五條則淺淺紮入。而他們毫無察覺，言語間歡喜討論著方才搖出的簽號。
很顯然的結果。
畢竟，選擇來寺廟的要麽是香客或信眾要麽兩者皆是。當時她就一直在想，是什麽會讓神龕中那不知來源的血線輕而易舉地刺穿那些僧人的大腦。
信仰，跪拜，許願。這些不難聯想起來的線索足夠反映出來其中最底層的邏輯。
像是感受到了什麽似的，宋渺緩緩別過腦袋，往褚杏子的方向看去。
而對方正眼睛眨也沒眨地盯著自己看後，眼神中略帶困惑不解的意味。於是她的眼神沒有躲閃，坦白道：“我也練武。”
是練武，不是練過武。
褚杏子註意到這句話是進行時，忍不住多看了宋渺幾眼：“……想不到你這麽瘦的身板，居然還是個練家子啊。”
宋渺眨眨眼：“練家子談不上。”
事實上，玄門山術修行精壯的並非體現在身體外在。但只要認真習得，無關身形胖瘦反應速度都不會太差。
“你今天怎麽一直……”褚杏子頓了頓，還想說些什麽，目光卻忽地望向後方。
她擰著眉毛，沒將剩下的話講完。
宋渺順著褚杏子的目光回頭，看見那三名義工應該是剛忙活完就來了。不僅如此，每個人手裏還托著四根鮮紅的香柱。
褚杏子揮了揮手：“你們來了。”
“嗯，住持讓我們來和你們說一下，現在可以回去休息了，然後明天還是按今天的時間點起床。”其中一名義工走到旁邊，開口說道。
褚杏子哦了一聲，向著他懷裏的東西湊近看了眼，露出疑惑不解的神情：“話說，你們怎麽都抱著這個？”
於是，眼前三人默契地給她們每人分出來三根香柱。
接過之後，宋渺抱著懷裏頗有重量的香柱，擡起下巴點了點：“你們要進去裏面拜嗎。”
她這話尾音很平，不是疑問句。
“不，是我們。”另一名義工笑著接話道，“住持可貼心了，怕我們沒有帶這個香柱來，這是按一人三根的數量免費送給我們的。”
聞言，褚杏子神情有片刻古怪：“……天都已經這麽黑了，要不我們還是先回去吧。”
三名義工掛在臉上的笑容不減，都表示時間早晚其實算不得什麽。
於是褚杏子又好言好語連著勸了好幾句，他們的神情都不為所動。最後實在沒招了，他們只好反過來勸：“你們實在嫌晚就先上去吧，我佛慈悲，肯定不會怪你們的。”
見狀，褚杏子深吸一口氣，口幹舌燥。顯然她也實在沒招了。
就在這時——
宋渺看向眼前三人，神情一變，語氣忽地變嚴肅起來：“說到這裏，我想起老一輩人說過的一句話……”
“什麽話？”見她神色凝重，他們好奇問。
“據老輩人說，菩薩白天受香火，夜裏要歇著，這時候進去驚擾了‘陰差巡廟’，輕則夢魘纏身，重則……你們看那香爐裏的香灰，過了酉時就沒敢再添過。”宋渺的音量越來越低。
話音落下，他們才突然反應過來這話的含義，渾身雞皮疙瘩都出來了。
褚杏子：“？”
她聽著這話有些欲言又止，但到底沒說什麽。
“當然，你們也可以不信。”宋渺的語氣冷靜而克制，和褚杏子默契後退一步，“我們就先回去了。”
他們臉上的笑容一僵，在腦裏還在作思想鬥爭的時候，那兩道背影已經決然離去。
三人不由互相看了對方一眼，下意識又看了一眼眼前富麗堂皇的主殿，以及站在裏面面無表情的兩名僧人，無端生出一種心驚膽怯。
“……你們還去嗎？”
“不，不了吧。”
“其實仔細想想，這天確實有點黑啊。”
-
在夜色徹底降臨之前，宋渺和褚杏子踏上安靜幽深的上山小道。在聽到後面幾道急促追上來的腳步聲後，才放慢了步子。
“你剛才說的是真的嗎？”走在宋渺身後的褚杏子忍不住問道，語氣有些不確定。
宋渺坦然以對：“我隨口編的。”
“……臥槽厲害啊！你這說得我這個內行人都差點信了。”褚杏子對她更加刮目相看了，於是下意識把自己的疑惑問了出來，“可是你為啥要這樣騙他們？”
宋渺註意到她話語裏的重點信息，但頭也沒回，如實說道：“這個啊，因為看他們害怕的樣子還挺好玩的。”
她這倒也算不上說謊。
註視著前面少女走路時袖口隨臂擺露出的纖細手腕骨，褚杏子又接著說道：“好吧。如果我今天沒猜錯的話，你是不是對這裏的神像很感興趣？”
在剛才走路的這段時間裏，她靜下心細細想了想，發覺宋渺的舉動確實有些奇怪。不但盯著來往的香客看，還會悄摸往正殿裏面看。
還沒等宋渺想出法子糊弄，就聽褚杏子已經率先得出結論：“你肯定是想進去拜拜吧？”
宋渺看著並不像信眾，而義工一般也是為了方便祈願而來。
果不其然——在她這句話落下之後，走在前邊的宋渺停下腳步，微微側過臉，雙眸清澈而坦蕩。像是不知想起什麽，她又慢慢垂下眼，搖了搖頭什麽都沒說。
褚杏子：“！！！”
對了，對了！以她學過多年的察言觀色來看，一切簡直是盡在不言中啊！
褚杏子擡起腦袋看著身前的宋渺，似乎內心正在進行著激烈的鬥爭。終於，她深吸了一口氣，像是終於下定某種決心：“我勸你最好別去。”
她的神色凝重。
宋渺眨眨眼：“為什麽？”
褚杏子轉過身子，站在這個位置一眼就能望見那座華麗的正殿，目光逐漸變得幽深：“或許，你有沒有聽說過有關’搶香火’的民間傳說。”
搶香火？
宋渺目光一頓。
褚杏子道：“康熙年間，岷陽鄭敏那年十七，中元節時老板請員工到城外小酒館慶祝，她半夜回家途中遇鬼打墻，後在打更人幫助下才得以脫身。回家後她才發現腳下沾有紙錢灰，並且床上開始出現鋪滿紙灰、有黑色腳印等詭異現象……”
她的語速很快：“反正最後，陰陽先生到鄭敏家貼符咒、念咒作法才算解決此事。你相信世界上有鬼怪嗎？”
宋渺看向褚杏子：“嗯。”
中元節鬼門大開。
而那些意外死亡、沒尋到親人的孤魂，因常年得不到祭祀而怨氣很大，會搶奪其他鬼魂家人供奉的香火。
褚杏子口中的鄭敏正是不小心踩滅了正在搶香火的孤魂的香火，才會被其纏上。
褚杏子看了眼宋渺，似乎有些驚訝：“那你應該有註意到神像前面擺著的那個東西吧？”
宋渺點頭：“神龕。”
只是它很特別。
“道教認為，香可以聞達十方無極世界，燒香能夠溝通天地，並且是人與神明交流的媒介。所以今天很多人都是趕早不趕晚，想搶得頭香。”褚杏子補充道，“人和野鬼都會搶香火，只是用途不同罷了。”
人求好運，鬼求養魂。
“所以你的意思是……”宋渺露出略帶驚訝的神情，垂眸看向褚杏子。
“……如果我猜的沒錯，”她把食指搭在唇上，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音量壓低，“那它擺放的位置實際另有玄機。”
在褚杏子說的過程中，宋渺其實基本能夠猜到這個問題的答案。但在真正聽到答覆後，她心裏還是下意識一沈。
她先前不是沒有過類似的猜想。
畢竟從寺廟裏的所有人表現出的來看，他們對神龕的看重程度都遠遠超過神像本身。
那麽……神龕裏面到底有什麽？
她們現在都不清楚。
不過現在基本可以確定的是，香客和信眾們看似跪拜的是那座高大的金色神像，實則是擺在它面前的神龕。
那一直以來承受香火供奉的……自然不難推斷出來。
“你沒有覺得我在開玩笑就好。”褚杏子撐著自己的下巴，嘆了口氣，“事實上，據我今天下午的觀察來看，躲在神龕裏面的極有可能是個非常棘手的鬼怪，因為我完全沒有察覺到任何奇怪的氣息混在這裏。”
“總而言之，言而總之，你實在很想的話城西就有一家A市最厲害出名的道觀，是我家的家族產業呢！”
提起自家的道觀，褚杏子笑得眉眼彎彎，很是自豪。說完，她踏上宋渺前面的階梯，繼續前進。
“好。”這段話的信息量在宋渺的意料之中，她想了想道，“有機會一定見識一下。”
事實上，褚杏子本就能在半夜獨自一人離開禪院並且被發現還能全身而退，相處起來的言語間也都透露出她並不普通。
望著走在前頭蹦蹦跳跳的背影，宋渺默默將對方話中提到的關鍵信息記在心底。
非常棘手的鬼怪嗎……
她站在原地，眼底情緒晦澀不明。
正在這時，頭頂傳來褚杏子中氣十足的呼喊：“宋渺！你怎麽不走了？”
宋渺回過神來下意識應了一聲，她收回思緒，動身跟上褚杏子。
那種感覺不能用準確的言語形容。
但有一點她很清楚。
雖然至今為止沒有真正交手過，但是對方身上散發出來的，僅僅是留下過的一道微弱氣息，實際上已經完全超越了她在玄門生前遇到過的所有鬼怪。
是的，完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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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今日人流繁雜的寺廟裏, 見到這類老弱病殘前來祈福的身影並沒有什麽稀奇。
於是等到祖孫倆進到正殿叩拜後，他們又有默契地開始走動，捧著剛燃起的香站定在殿外。
明亮的燭火映襯下, 雄偉壯觀的神像金光凜凜, 層層疊疊的供品整齊擺放。
神像正前方擺放著的那座造型詭異的神龕, 依舊占據著信徒朝拜神像的核心位置。
但人們只是照常合掌參拜。
他們神情虔誠, 面帶笑容, 紛紛滿心期待地許下願望。而整座神殿的內外都被籠罩在一片窒息一般的寧靜當中。
宋渺探頭向著裏面看去。
只是距離隔得太遠, 如今沒有理由能靠近神像……不，與其說是神像。
倒不如更像是它面前的神龕。
一直守在神龕旁邊寸步不離的兩位僧人，像是擔心它會磕碰一般, 視線始終定定地聚焦在上面, 甚至還在距離供桌一米的位置拉上了一條黃色警戒帶。
宋渺的註意力基本都集中在神龕身上, 雙眸下意識微微瞇起。
她在思考這個突然冒出的念頭有幾分可靠。
“當——當——當——”
正在這時，洪亮而悠揚的鐘聲響起, 餘音裊裊地在整座寺廟的上空回蕩。
宋渺的視線被跪在正中蒲團上的老奶奶吸引了。
老奶奶在聽到鐘聲的瞬間，迅速睜開眼睛, 拉著身旁的小女孩一起雙手合十，像是在低頭默默祈禱著什麽。
直至鐘聲徹底沒有回響了。
當殿內其餘的信眾都離開之後, 小女孩趕緊從地上爬起，乖巧地對還在跪著的老奶奶攤開雙掌。
她顫顫巍巍扶著小女孩的小手掌，正準備起來時卻出了變故——
老奶奶突然身形一晃, 猛地往前栽去。
“奶奶！”小女孩驚叫一聲, 拼命想要把人拉住。
正在這時, 宋渺箭步上前，一把將老人搖晃的身體扶住。褚杏子也幾乎同時出手，穩穩托住她的肩膀。
老奶奶臉色煞白, 在小女孩通紅的淚眼中勉強站穩。
她虛弱地道了聲謝，小女孩也跟著囁嚅：“謝謝兩位姐姐……”
“不用謝，舉手之勞而已。”褚杏子收回雙手後，忍不住關心問了一句，“您現在感覺怎麽樣？”
老奶奶搖了搖頭，到底沒說什麽。
“可能是因為我和奶奶剛從火車下來就來這裏忘記吃飯了。”小女孩擦著淚花，小聲解釋說，“謝謝姐姐的關心。”
聽到這話，宋渺不由掂了掂剛才手心裏的重量——太輕了。對於一個正常的老年人來說，不該是這樣的輕。
她又看向旁邊的小女孩，抿了抿唇。
雖然面色蠟黃，但是身形看著至少是比老奶奶要結實一些。
朱紅色屋檐下，黃昏的餘暉正一點點滲入深山。
距離普渡寺閉寺僅剩五分鐘的時候，宋渺和褚杏子扶著顫顫巍巍的老奶奶送下樓梯後，祖孫倆對她們匆匆道了個別。
在短暫的離開崗位後，正當宋渺準備老實站回原位時，目光突然微微一頓。
放眼望去，守在神龕左右的兩位僧人還保持著最初的姿態。雙臂垂落的角度，腳尖張開的弧度，自始至終沒有發現一絲變化。
只有剛才老奶奶即將摔倒的時候，他們的身體隱約出現一絲要動的跡象。
就像情緒忍不住外洩似的。
想到這裏，宋渺不著痕跡地收回目光，微微皺著眉頭。
至少，目前看來不是所有僧人都在血線掌控下完全失去自我。但是……現在相同的問題出現了，是要在什麽樣的條件下，才會讓血線進一步實現控制。
她今日雖一直守在這裏，心裏卻絲毫沒有放松。
經過這個過程，宋渺已經充分摸清神龕血線出現並與人體連接的條件——跪拜在這座神像下許願。
她沒有刻意盯著每個人，而是直接選擇其中五個被血線刺穿身體的和沒有血線連接的人。
那晚在這裏初次使用那道“制幻”術法時，宋渺就已經知道可視化效果不能持續太久。
不知過去多久，選中的十人全部從正殿裏滿心歡喜地離開。而那些鮮紅的絲線早已急不可耐地從神龕探出，蠕動著鉆進他們的身體。
其中五條血線紮得愈深，另外五條則淺淺紮入。而他們毫無察覺，言語間歡喜討論著方才搖出的簽號。
很顯然的結果。
畢竟，選擇來寺廟的要麽是香客或信眾要麽兩者皆是。當時她就一直在想，是什麽會讓神龕中那不知來源的血線輕而易舉地刺穿那些僧人的大腦。
信仰，跪拜，許願。這些不難聯想起來的線索足夠反映出來其中最底層的邏輯。
像是感受到了什麽似的，宋渺緩緩別過腦袋，往褚杏子的方向看去。
而對方正眼睛眨也沒眨地盯著自己看後，眼神中略帶困惑不解的意味。於是她的眼神沒有躲閃，坦白道：“我也練武。”
是練武，不是練過武。
褚杏子註意到這句話是進行時，忍不住多看了宋渺幾眼：“……想不到你這麽瘦的身板，居然還是個練家子啊。”
宋渺眨眨眼：“練家子談不上。”
事實上，玄門山術修行精壯的並非體現在身體外在。但只要認真習得，無關身形胖瘦反應速度都不會太差。
“你今天怎麽一直……”褚杏子頓了頓，還想說些什麽，目光卻忽地望向後方。
她擰著眉毛，沒將剩下的話講完。
宋渺順著褚杏子的目光回頭，看見那三名義工應該是剛忙活完就來了。不僅如此，每個人手裏還托著四根鮮紅的香柱。
褚杏子揮了揮手：“你們來了。”
“嗯，住持讓我們來和你們說一下，現在可以回去休息了，然後明天還是按今天的時間點起床。”其中一名義工走到旁邊，開口說道。
褚杏子哦了一聲，向著他懷裏的東西湊近看了眼，露出疑惑不解的神情：“話說，你們怎麽都抱著這個？”
於是，眼前三人默契地給她們每人分出來三根香柱。
接過之後，宋渺抱著懷裏頗有重量的香柱，擡起下巴點了點：“你們要進去裏面拜嗎。”
她這話尾音很平，不是疑問句。
“不，是我們。”另一名義工笑著接話道，“住持可貼心了，怕我們沒有帶這個香柱來，這是按一人三根的數量免費送給我們的。”
聞言，褚杏子神情有片刻古怪：“……天都已經這麽黑了，要不我們還是先回去吧。”
三名義工掛在臉上的笑容不減，都表示時間早晚其實算不得什麽。
於是褚杏子又好言好語連著勸了好幾句，他們的神情都不為所動。最後實在沒招了，他們只好反過來勸：“你們實在嫌晚就先上去吧，我佛慈悲，肯定不會怪你們的。”
見狀，褚杏子深吸一口氣，口幹舌燥。顯然她也實在沒招了。
就在這時——
宋渺看向眼前三人，神情一變，語氣忽地變嚴肅起來：“說到這裏，我想起老一輩人說過的一句話……”
“什麽話？”見她神色凝重，他們好奇問。
“據老輩人說，菩薩白天受香火，夜裏要歇著，這時候進去驚擾了‘陰差巡廟’，輕則夢魘纏身，重則……你們看那香爐裏的香灰，過了酉時就沒敢再添過。”宋渺的音量越來越低。
話音落下，他們才突然反應過來這話的含義，渾身雞皮疙瘩都出來了。
褚杏子：“？”
她聽著這話有些欲言又止，但到底沒說什麽。
“當然，你們也可以不信。”宋渺的語氣冷靜而克制，和褚杏子默契後退一步，“我們就先回去了。”
他們臉上的笑容一僵，在腦裏還在作思想鬥爭的時候，那兩道背影已經決然離去。
三人不由互相看了對方一眼，下意識又看了一眼眼前富麗堂皇的主殿，以及站在裏面面無表情的兩名僧人，無端生出一種心驚膽怯。
“……你們還去嗎？”
“不，不了吧。”
“其實仔細想想，這天確實有點黑啊。”
-
在夜色徹底降臨之前，宋渺和褚杏子踏上安靜幽深的上山小道。在聽到後面幾道急促追上來的腳步聲後，才放慢了步子。
“你剛才說的是真的嗎？”走在宋渺身後的褚杏子忍不住問道，語氣有些不確定。
宋渺坦然以對：“我隨口編的。”
“……臥槽厲害啊！你這說得我這個內行人都差點信了。”褚杏子對她更加刮目相看了，於是下意識把自己的疑惑問了出來，“可是你為啥要這樣騙他們？”
宋渺註意到她話語裏的重點信息，但頭也沒回，如實說道：“這個啊，因為看他們害怕的樣子還挺好玩的。”
她這倒也算不上說謊。
註視著前面少女走路時袖口隨臂擺露出的纖細手腕骨，褚杏子又接著說道：“好吧。如果我今天沒猜錯的話，你是不是對這裏的神像很感興趣？”
在剛才走路的這段時間裏，她靜下心細細想了想，發覺宋渺的舉動確實有些奇怪。不但盯著來往的香客看，還會悄摸往正殿裏面看。
還沒等宋渺想出法子糊弄，就聽褚杏子已經率先得出結論：“你肯定是想進去拜拜吧？”
宋渺看著並不像信眾，而義工一般也是為了方便祈願而來。
果不其然——在她這句話落下之後，走在前邊的宋渺停下腳步，微微側過臉，雙眸清澈而坦蕩。像是不知想起什麽，她又慢慢垂下眼，搖了搖頭什麽都沒說。
褚杏子：“！！！”
對了，對了！以她學過多年的察言觀色來看，一切簡直是盡在不言中啊！
褚杏子擡起腦袋看著身前的宋渺，似乎內心正在進行著激烈的鬥爭。終於，她深吸了一口氣，像是終於下定某種決心：“我勸你最好別去。”
她的神色凝重。
宋渺眨眨眼：“為什麽？”
褚杏子轉過身子，站在這個位置一眼就能望見那座華麗的正殿，目光逐漸變得幽深：“或許，你有沒有聽說過有關’搶香火’的民間傳說。”
搶香火？
宋渺目光一頓。
褚杏子道：“康熙年間，岷陽鄭敏那年十七，中元節時老板請員工到城外小酒館慶祝，她半夜回家途中遇鬼打墻，後在打更人幫助下才得以脫身。回家後她才發現腳下沾有紙錢灰，並且床上開始出現鋪滿紙灰、有黑色腳印等詭異現象……”
她的語速很快：“反正最後，陰陽先生到鄭敏家貼符咒、念咒作法才算解決此事。你相信世界上有鬼怪嗎？”
宋渺看向褚杏子：“嗯。”
中元節鬼門大開。
而那些意外死亡、沒尋到親人的孤魂，因常年得不到祭祀而怨氣很大，會搶奪其他鬼魂家人供奉的香火。
褚杏子口中的鄭敏正是不小心踩滅了正在搶香火的孤魂的香火，才會被其纏上。
褚杏子看了眼宋渺，似乎有些驚訝：“那你應該有註意到神像前面擺著的那個東西吧？”
宋渺點頭：“神龕。”
只是它很特別。
“道教認為，香可以聞達十方無極世界，燒香能夠溝通天地，並且是人與神明交流的媒介。所以今天很多人都是趕早不趕晚，想搶得頭香。”褚杏子補充道，“人和野鬼都會搶香火，只是用途不同罷了。”
人求好運，鬼求養魂。
“所以你的意思是……”宋渺露出略帶驚訝的神情，垂眸看向褚杏子。
“……如果我猜的沒錯，”她把食指搭在唇上，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音量壓低，“那它擺放的位置實際另有玄機。”
在褚杏子說的過程中，宋渺其實基本能夠猜到這個問題的答案。但在真正聽到答覆後，她心裏還是下意識一沈。
她先前不是沒有過類似的猜想。
畢竟從寺廟裏的所有人表現出的來看，他們對神龕的看重程度都遠遠超過神像本身。
那麽……神龕裏面到底有什麽？
她們現在都不清楚。
不過現在基本可以確定的是，香客和信眾們看似跪拜的是那座高大的金色神像，實則是擺在它面前的神龕。
那一直以來承受香火供奉的……自然不難推斷出來。
“你沒有覺得我在開玩笑就好。”褚杏子撐著自己的下巴，嘆了口氣，“事實上，據我今天下午的觀察來看，躲在神龕裏面的極有可能是個非常棘手的鬼怪，因為我完全沒有察覺到任何奇怪的氣息混在這裏。”
“總而言之，言而總之，你實在很想的話城西就有一家A市最厲害出名的道觀，是我家的家族產業呢！”
提起自家的道觀，褚杏子笑得眉眼彎彎，很是自豪。說完，她踏上宋渺前面的階梯，繼續前進。
“好。”這段話的信息量在宋渺的意料之中，她想了想道，“有機會一定見識一下。”
事實上，褚杏子本就能在半夜獨自一人離開禪院並且被發現還能全身而退，相處起來的言語間也都透露出她並不普通。
望著走在前頭蹦蹦跳跳的背影，宋渺默默將對方話中提到的關鍵信息記在心底。
非常棘手的鬼怪嗎……
她站在原地，眼底情緒晦澀不明。
正在這時，頭頂傳來褚杏子中氣十足的呼喊：“宋渺！你怎麽不走了？”
宋渺回過神來下意識應了一聲，她收回思緒，動身跟上褚杏子。
那種感覺不能用準確的言語形容。
但有一點她很清楚。
雖然至今為止沒有真正交手過，但是對方身上散發出來的，僅僅是留下過的一道微弱氣息，實際上已經完全超越了她在玄門生前遇到過的所有鬼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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