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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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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城

“淩諾!”

“淩諾?”

“淩醫生?”

人死前會聽到什麽?會夢到什麽?

淩諾好像聽到有人在喚她的名字。

但她感覺自己好像回到了蘇城,人死了是會回到出生地嗎?她不想回。

……

2019年6月15日,這個時候蘇城的太陽是要把人熱死的勁頭。

淩諾剛簽完《手術同意書》,站在病房門口遲遲沒有進去。她已經來蘇城一個月了,母親的病情穩定了。兩百萬醫療用款加上最好醫療團隊和醫療設施,喬蕓確實很大方。

但是……

算了。

她晃了晃腦袋,深吸一口氣,推開了病房門。

病房裏很安靜,吳芳半靠在床頭,眼睛盯著窗外,眼神空洞,這些日子的化療太消耗她了。

“媽,我回來了。”淩諾放輕腳步走過去,拿起旁邊的熱毛巾,小心翼翼地擦著母親的手。

吳芳突然猛地反手抓住她的手腕,力氣大得驚人,完全不像是一個癌癥晚期的病人。淩諾猝不及防,手裏的毛巾掉在被單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錢,到底哪來的?”吳芳的聲音幹澀卻字字清晰,“別跟我說什麽救助基金,我查過了,蘇城根本沒有這個基金會。淩諾,你跟我說實話。”

淩諾失望地看著母親,說不出一句話。

一個月了,她一邊享受著自己無微不至的照顧,一邊又窮追不舍的問著醫療費用是怎麽來的,現在,竟然又學會查基金會了。

之前你說你不會用智能手機,給我打不了生活費,我勤工儉學,自力更生的讀完大學。等你會用智能手機了,卻是在調查我。

淩諾無奈開口,聲音疲憊至極:“我要說多少次,你才信呢?這筆錢就是慈善捐款,你為什麽就不信呢?”

“什麽人能捐這麽多?”

“我托一個朋友在網上宣傳了,遇到了一個好心人。”

“朋友?”吳芳的聲音陡然拔高,“又是那個喬念?”

“不是她,我們已經分手了。”

“最好是。”她終於松開手,平躺在床上閉上了眼睛。

“媽,從高中開始,我的學費生活費就是我自己賺的,你知道的,我可以賺錢的。你為什麽就不肯相信我的錢不是賣身換來的。”

吳芳:“……”

淩諾:“如果你覺得用我的錢是恥辱,那你去聯系你的丈夫和兒子啊,他們怎麽不理你呢?”

吳芳:“……”

淩諾:“手術安排在周三下午,成功率很高。”話音一落,淩諾起身離開。

“諾諾,”吳芳突然開口,“我話說重了。”

淩諾淡淡回:“我去取藥。”

我不需要你的道歉。

我已經過了最想要聽父母道歉的年紀了。

……

淩晨一點,淩諾一個人坐在病房外的長椅上望著地板發呆,手裏拿著一部手機。

她想她了。

淩晨兩點,她起身輕輕推開病房門拿上充電器又輕輕關好,然後去了家屬休息區給這部一個月沒有開過機的手機充了電。

連上電源後她就立刻開機,大約十五秒後,她終於看見喬念了。

喬蕓給她的新手機是新款iPhone,用起來真的很好,可……那款新手機冷冰冰的,空蕩蕩的,什麽也沒有。

淩諾盯著鎖屏上的女孩看了很久,數日的委屈和愧疚游蕩在眼眶裏,一點一點的把她的眼淚從眼尾擠出來,滴滴答答的砸在那個女孩的笑臉上。

她解鎖,想要看看微博,看看她的消息,可當她看見桌面上電話和短信兩個圖標右上角放著兩個刺眼的99+時,她的心猛地抽了一下。

她先點開了電話本,一眼望過去都是陌生號碼,紅彤彤一片,這些號碼後面都跟著一個(),裏面的數字最小的是8,有一個187開頭的,打了63遍。

視線漸漸模糊,她抖著手退出電話本,打開信息:

【淩諾接電話,為什麽要分手?】

【你跟我說清楚,給我個理由,你在哪裏,為什麽不回我?】

【淩諾,你怎麽了,是不是等著急了?】

【我快回去了,很快了,你等等我】

……

【諾諾,我到北京了,我們見面好不好,你不要躲著我,行不行?】

【淩諾,我在家門口,你沒退租,你在北京對不對?】

【你出來見見我吧,求你了】

【接電話!】

【我真的回來了,我不走了,你來見見我吧】

【你在哪兒?】

最後一條短信是昨天淩晨三點二十一分發的。

淩諾看著屏幕上的文字,淚流滿面。她關掉手機,趴在桌子上把臉埋進臂彎裏,用力咬著嘴唇,不讓自己發出一點聲音,可肩膀還是控制不住地顫抖。

她想回電話,想告訴喬念她在哪裏,想撲進喬念懷裏哭一場,可她不能。

對不起,念念,對不起。她在心裏一遍又一遍地道歉,淚水冰涼地粘在胳膊上,像無數根細針,紮得她生疼。

她哭了一晚上,哭到淚幹,哭到嘔吐,哭到暈厥。

兩天後。

“你醒了?”一個護士端著換藥盤走過來,看到她睜開眼睛,語氣帶著一絲欣慰,“你都燒暈兩天了,還好被發現得早,不然就麻煩了。”

淩諾慢慢反應過來,自己躺在病床上,額頭貼著退熱貼,手背上紮著點滴針。

她啞著嗓子開口:“兩天?我母親呢?她怎麽樣了?手術成功嗎?”

護士的眼神瞬間變得覆雜,臉上的笑容也消失了,她放下換藥盤,走到床邊,猶豫了很久,才輕聲說:“淩小姐,你要做好心理準備……”

心理準備。

淩諾慢慢支起身子,啞聲問:“我母親怎麽了?”

“16號晚上,你母親過世了。”護士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惋惜。

“你說什麽……”

淩諾瞬間大腦空白,呼吸停滯。

怎麽會?醫生明明說了,手術成功率很高,就算結果不理想,怎麽會……

護士:“淩小姐,您母親她…她是自殺,您節哀。”

自殺!

怎麽能是自殺?

她都答應做手術了,怎麽會自殺?

護士:“淩小姐,您母親在16號晚上十點一個人去了天臺……經警方調查,法醫鑒定是自殺,您父親已經辦理完手續了。”

淩正連。父親。

***

蘇城市某殯儀館。

“請問,吳芳在哪裏?我是她女兒,我要帶她走,我們拒絕火化。”

工作人員迅速在電腦上查看人員信息,然後擡頭看著淩諾,眼裏滿是不解:“這位小姐,吳芳女士的骨灰在下午一點已經被她的丈夫帶走了,您不知道嗎?”

帶走了。火化了。母親沒了。

為什麽?為什麽一個人有求生欲的人會突然自殺?為什麽警方會這麽快斷案?為什麽會這麽快火化?為什麽不通知她?

無數個疑問在她的腦海裏盤旋,讓她幾乎窒息。她紅著眼眶跌跌撞撞地沖出門,找了一個不會影響到公共人員的角落,拿出手機給父親打電話。

她怒吼:“我媽呢?你們把她帶哪去了?!”

淩正連:“人死了當然是帶去埋啊!你吼什麽吼,這是你跟你老子說話的態度嗎?丫頭片子要死倆!”

“我媽怎麽死的!誰允許你火化的!是不是你逼她的?你這是殺人!”

“死丫頭你放什麽屁!我把你個害蟲玩意真是慣著了,你媽怎麽死的?你媽叫你給氣死的!造孽的楞東西!白生養的家夥!”

“滴——”電話掛了。

“你媽是叫你給氣死的”如同一句詛咒纏住了淩諾的心肝肺腑,四肢百骸,詛咒生出觸手,一個一個地開始抓她的心,揉她的肺,捏她的肉,碎她的骨,最後猛地收緊絞出鮮血,吸幹,再收緊,再吸幹,循環往覆,直到淩諾失去站著的力氣。

太陽毒的能照死人,而淩怒的心卻涼了個徹底。她癱倒在地,嘴唇發白,大腦空無。

她放棄了一切,努力了這麽久,都沒了。

汗水順著皮膚肌理流成蜿蜒的小溪,她呆坐了很久,直到太陽曬得讓她覺得有些惡心,她才慢慢扶著墻站起來,像一個僵屍一樣往前走。

她不信。

她不信她媽媽會自殺。

她那麽愛淩坤,她怎麽可能自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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