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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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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談

淩諾依賴的靠在喬念懷裏,眼淚沾濕了她肩頭的衣料。喬念像哄小孩子一樣輕輕地拍著她的背,給予她力量,讓她能夠相信自己,能夠放聲哭泣,能夠把心中的委屈、痛苦、難言慢慢釋放出來。

風停了,像是在心疼她們。

淩諾眼角的濕意也漸漸變幹,只是那積累了無數歲月的疲憊在此刻沖破束縛後壓垮了她的身體。她喘了口氣想要支棱起身子,心中卻突然掠過一個念頭——起身後,就再也抱不了了。於是她又貪戀了一會這如夢幻泡影般的溫暖。

“我訂了酒店,”喬念還維持著擁抱的姿勢,輕聲問,“我們先回去,好嗎?”

淩諾睜開眼睛,視線被喬念的黑色大衣遮蓋,她其實想說一句“要不再等等吧?”可是轉念一想——天氣這麽冷,她穿這麽少會不會凍著?這個問題讓淩諾不再想奢求一絲溫暖,輕輕地點了點頭。

喬念慢慢松開雙臂,淩諾坐直了身子,卻下意識的垂眸不敢與她對視。

喬念也沒說什麽,只是用拇指輕柔地撫上她的臉頰替她擦去淚痕,小聲問:“我們走吧?”

淩諾點點頭,沒說話。

喬念站起身,半扶半抱著她離開湖邊,走向停在路邊的白色奧迪。

淩諾看見那輛熟悉的車後,停住了腳步。

“這是顧醫生的車,”喬念立即解釋,“她借給我的,具體的我們上車說,這裏太冷了。”

淩諾點點頭,沒再追問,被她扶著坐上副駕駛。

上車後,喬念俯身給她系好安全帶,動作自然得仿佛這些年從未分開過。車子駛入正路段,她主動解釋:“是顧醫生聯系我的。她給我發了郵件,說想和我談談,我們剛才見了面。”

“所以根本沒有什麽活動……”淩諾握著暖手寶的手緊了緊,低聲呢喃:“你不該來的。”

喬念記得顧笙笙的囑咐,壓著音調:“我該來,我早就該來了,若是我不再來——”她深吸了一口氣,“我們先回去。”

**

兩周前,顧笙笙從喬念工作室的微博號上找到了工作聯系方式,只是她並非娛樂圈人,發出的郵件可能被喬念的工作人員當作垃圾信息直接過濾了,她始終沒有得到回覆,但也沒有放棄。直到她發了一封名為“淩諾病情”的郵件,才順利加上了喬念的微信。

通過好友後,顧笙笙立即發送消息:

【喬小姐,您好,我是江城市華康醫院心理科醫生顧笙笙,同時也是淩諾的朋友,我想跟您談一談她的病情】

【她怎麽了?生了什麽病?】

【你不知道?】

【她什麽都不告訴我,我能知道什麽?】

【淩諾在1月2日下午,突發心臟驟停】

“嗡——”

喬念直接打了語音電話過來,顧笙笙停頓了兩秒才接了起來,一陣焦急的聲音從聽筒炸響:

“什麽心臟驟停?怎麽回事?她人呢?怎麽樣了?怎麽會心臟驟停?她那天還好好的!”

“那天?12月31日?”顧笙笙終於等到了自己想問的問題,繼續追問,“那天她真的去找你了?”

“……”電話那頭沈默了。

“喬小姐?”

“她……來了。”喬念的聲音失去了力氣,嘶啞至極。

顧笙笙聽出了她的情緒,蹙了蹙眉,剛要說話,聽筒裏又傳來了喬念的一聲輕音:

“她…還活著嗎?”

這一聲小心翼翼的求問讓顧笙笙的心也裂了一分。萬幸,她還活著。

“…搶救的很及時,她活下來了。”

顧笙笙聽到音筒那邊的人在短促的呼吸,她咬了咬唇,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喬小姐,淩諾是在接到一個電話之後突然心臟驟停,險些喪命,她昏迷了近20個小時,到現在不能下床。”她頓了頓,斟酌著用詞,“她在去找你之前,立下了遺囑。”

“你說什麽?”喬念的聲音在抖,隱約帶上了啜泣聲。

“所以,我合理的懷疑,那個差點要了她命的電話跟你有關。”

“……”電話那頭又陷入了沈默。

這一次,顧笙笙沒有等待喬念開口,而是繼續發問:“喬小姐,那個電話是和你有關,對嗎?你知道那個人是誰,對嗎?”

“……”

“喬小姐,我不知道你和淩諾的過去到底發生了什麽,也不知道你們那天見面對她造成了怎樣的打擊,但我作為朋友,還是想為她討一個公道。”

“……”喬念依舊沈默無聲。

顧笙笙繼續:“四年前,我見淩諾的第一面就是為她寫下診斷書,她在我這裏被確診為覆雜性創傷後應激障礙伴重度抑郁,一直治療,從未康覆。而現在,她有了明顯的自殺傾向,是因為和你重逢了,我們險些失去了她一次,就不會再允許這樣的事情發生第二次。所以,如果你還對她有一絲情意,就和我見一面,如果沒有,就請你永遠不要再見她了。”

顧笙笙話音落下,世界徹底安靜了。

電話沒有被掛斷,但也沒有得到回音。顧笙笙默默等待著,等到她以為喬念不會再理她了。她嘆了口氣,在心中暗諷了一句——淩諾,你圖什麽啊,這樣的人,有什麽放不下的?

顧笙笙以為能讓淩諾能賭上命也要維護的人是何等絕色?可現在看來,令她失望透頂,對喬念,亦是對淩諾。愛一個人需要這麽卑微嗎?

瞧著電話那頭始終沒動靜,顧笙笙也只能放棄自己的計劃了。既然等不來回覆,那這個話題也就不用再執著了。

顧笙笙說:“既然如此,我懇請你不要再傷害她了,她的心臟真的承受不起了。”

“什麽時候?見面。”

喬念的聲音猛地逼停顧笙笙按下掛斷鍵的手指。

“下周吧,等她情況好一點。”

“給我地址,還有…請照顧好她,謝謝。”

“不用你說。”

**

1月18號,晚上八點,華康醫院心理科,醫生辦公室。

顧笙笙把淩諾的病歷報告和之前在她家拍攝的遺囑照片遞到喬念面前。

“你先看看這些吧。”

“顧醫生,”喬念並沒有直接查看這些證明,而是看著顧笙笙,問道,“您說您是四年前接診了淩諾,她是四年前才來的江城?”

聞言,顧笙笙快速眨了眨眼,沒料到她第一個問題會是這個。她看著喬念點了點頭,眉峰微微蹙起,聲音低沈:“是,她是2020年10月份來的江城。”

喬念喃喃低語:“2020年……”她們是在2019年5月16日分手,那這期間,她還在北京?

顧笙笙面對她的疑惑,嗅到了一絲真相的味道,她急道:“喬小姐,你方不方便告訴我,你們為什麽會分手,什麽時候分手的?”

“19年5月16號下午三點,她發了一條消息‘喬念,我們不合適,分手吧’然後就……消失了。”喬念的語氣又低了幾分,幾近氣音,“分手的原因是她媽媽生病了,我媽用醫療費逼她……我知道的就是這些。”

“逼?”顧笙笙的聲音驟然變冷,咬字道,“也就是說,你的母親真的對淩諾進行了威脅或者恐嚇行為?”

“我…我不太清楚,但那天我去問了,她雖然沒說,但應該……是了。”喬念絞著手指,聲音飽含愧疚。

“看來,那個電話就是你的母親了?”顧笙笙咬牙切齒的問。

“應該是的……”

顧笙笙猛地站起,怒道:“你知不知道,你母親的這種行為是違法,是犯罪!是謀殺!”

喬念緩緩擡眸,對上顧笙笙憤怒的眼神,十指支著桌子站起來與她平視:“顧醫生,我媽的事我會給淩諾一個交代,我現在只想請問您,她…人可還好?”

顧笙笙望著她那雙含著淚意的眼眸,稍稍收斂了怒氣,她閉了閉眼,重新坐了下來,說:“她恢覆的還行,只要好好修養不會有生命危險,但…她仍有自殺傾向。”

“自殺傾向”四個字讓喬念呼吸一窒,心像是被放在中藥碗裏揉捏,她慢慢坐下,手指顫抖著翻看桌上的病歷和顧笙笙手機裏的照片,當她看到那封交代信的末尾句——“請不要將我的死亡主動告訴喬念”。縮在苦水裏的心臟猛地被人撈起,然後用石杵重重碾壓,疼的她掉下了眼淚。

“31號晚上,她去見你了,你們說了什麽嗎?”顧笙笙輕聲問。

說了什麽?說的都是傷她心的話,都是把她送向死亡深淵的推手。

霎時間,自責、悔恨、痛苦,無數種覆雜的情緒一擁而上沖垮了喬念的淚腺,她顫抖著唇:“我…我說了一些不好的話,是不是因為我刺激到她……”

顧笙笙微微垂眸,輕輕地搖了搖頭:“我認為根本原因不在你。”

“可她心臟驟停……”

“應激性心肌病,俗稱‘心碎綜合征’”。

喬念瞳孔驟縮,眉頭緊鎖,滿眼不可置信:“她以前心臟很好,大學的時候還是排球隊主力……”

顧笙笙長嘆了一口氣:“這就是問題所在,華康每年都會給醫生安排體檢,她的體檢報告也一直合格。所以此番兇險是由於長期壓抑的心理問題而引發的應激反應直接威脅到了她的神經中樞。我推測,五年前,或許是你母親對她進行了……”她的聲音戛然而止。

這一停頓讓喬念的心猝然發顫,她緊蹙的眉眼又添了幾分痛苦,聲音斷斷續續:“顧醫生,但說無妨。”

“或許是你的母親對她進行了精神控制,包括但不限於言語威脅、刺激恐嚇、身體淩辱、心理囚禁,層層推進讓淩諾陷入自我否定的封閉世界。這也能解釋她為什麽放不下過去卻不敢對他人提起,因為在她的認知裏,提起那些過往可能是罪孽或者說提起來可能會——被殺死。在極端恐懼下,大腦的求生機制會自動讓她選擇忽略這些信息,隨著時間的遷移,她可能以為自己忘了,直到…你的出現,記憶回收,然後恐懼蘇醒,而那個電話就是導火線。”

話音落了許久,喬念卻遲遲不能給出回應。她聽得懂所有話,顧笙笙是在用淺顯易懂的方式為她解釋淩諾的病怎樣影響了她的行為,可當這些字被敲進她的大腦時,她卻患上了失讀癥。

五年,一個人活在恐懼裏五年,她該有多痛苦?抑郁癥患者的自我認知是和普通人不一樣的,她們常常會陷入悲觀世界,陷入心理牢籠,綁架自己,這不是簡單的“情緒”問題,這是一種很嚴重的、沒有解藥的病。而自殺,是她們選擇結束精神痛苦的方式,可這樣痛苦的人生,淩諾都撐了五年,卻因為自己的出現,一朝熄滅。

“喬小姐,”顧笙笙的聲音放柔了些,“我告訴你這些,不是要責怪你。我是想讓你知道,淩諾現在的情況很危險。她的心臟問題可以治,但心理的傷,需要根源上解決。”

喬念擡起頭,淚眼朦朧:“我能做什麽?”

顧笙笙看著她,堅定道:“淩諾是一個很堅強的人,我懷疑五年前傷害她的不只有你的母親,但那些事情,可能只有你才問得出。”

喬念眼中掠過一絲被信任的驚訝,輕聲問:“她現在在哪兒?”

“今天她剛出院,那會兒我給她打了電話,她已經回家了。”顧笙笙拿回桌上的手機,“喬小姐,我知道你很忙,但如果你真的想幫她,陪伴是最好的法子,而這也是最消耗時間的。”

“我會救她,一定。”

顧笙笙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她的眼眸裏沒有一絲動搖。

突然,顧笙笙電話響了,是江卿塵。

“餵,老江?”

“笙笙,淩諾呢?”

“她不在家嗎?”顧笙笙的心驀地驚起一陣恐慌,擡眼時,看見了喬念眼裏的緊張恐懼。

“她不在啊,你讓我來給她送菜,門都不像有人開過的樣子。”江卿塵後知後覺,語氣驟然轉為擔憂,“她出院多久了?”

“三個小時……”

“吱——”喬念拉開椅子就往外走,到門口時被顧笙笙叫住:

“給!”她遞上車鑰匙,“我有一輛車在醫院門口,車牌號是湘B-S6510。”

“謝謝!”喬念跑過來拿上鑰匙,“我先去附近湖邊找!”話音未落她就拉開門沖了出去。

“老江,”顧笙笙對著電話說,“你去西城區,我去岷心花園。”

電話那頭傳來啟動車子的聲音,江卿塵緊接著:“好,你註意安全,有什麽事給我打電話。”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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