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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笙笙離開後,屋子裏重歸寂靜。

淩諾獨自坐在客廳沙發上,盯著手機屏幕發呆。

屏幕上顯示的是2024-2025跨年晚會的購票頁面。這是淩諾昨天晚上蹲點搶到的,內場票幾乎在開售瞬間就被搶光,但她憑借多年的手速還是搶到了一張。位置也挺好的,在舞臺側面的角落,能清楚地看到舞臺,但舞臺上的人,大概是看不見她的。

出票成功的同時,她訂好了12月31日飛往廈門的機票,返程票也買了——雖然她可能用不上返程的那一張。

她想去現場看喬念的表演。其實,這幾年只要是喬念線下的演出,她都會蹲點搶票,但搶到了也只會好好的存著。所以這一次,她想去看她一次,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

然後回來辭職,然後…結束這一切。

淩諾當然看得出來顧笙笙今天突然造訪的目的。那位心理醫生總是能用最自然的方式關心她,不讓她感到壓力,卻又讓她無法拒絕。

這兩天她也認真想過江卿塵那些話:“五年了,為什麽再次遇見她,你又撐不住了?”

是啊,為什麽呢?

明明這五年來,她一直通過網絡關註著喬念的每一條動態,每一個作品,每一場演出。喬念的每一條微博她都看,每一張照片她都存,每一次采訪她都反覆觀看。只要是喬念公開的行程表,她都會認真背下來,好像真的有期待過能夠偶然見她一面,跟她說一聲,當年沒能說出口的……對不起。

可如今,夢境變現實,她卻完全承受不住。

真實的見面終究是不同的,五年的隔閡非一朝一夕就能揭過的。屏幕上的照片,視頻裏的影像,終究隔著一層冰冷的玻璃。

當喬念活生生地站在她面前,用那雙她思念了五年的眼睛看著她時,當喬念的呼吸近在咫尺,當喬念的手指無意間觸碰到她的手背時——淩諾才知道,自己有多不堪一擊…多懦弱……該死。

那半個月的朝夕相處,每一天都是甜蜜的折磨。她看著喬念吃飯,看著喬念休息,看著喬念工作。她克制著自己不去擁抱她,不去親吻她,不去告訴她這五年來自己有多想她。

她看她星途璀璨,光芒萬丈,閃閃發亮,心中何止高興可概括的?但她還來不及為之歡喜卻看到自己的出現又一次給她帶去了傷害。所以她走了,她認為只有這樣才能“撥亂反正”讓彼此回到各自的生活軌道上,對誰都好。

可三天前的金蘭獎直播,讓她重新審視了自己。

2024年12月18日,金蘭獎頒獎典禮在上海舉行。

淩諾一下班就守在電腦前看直播,幸好沒錯過紅毯。

她等了十來分鐘,就看見喬念上場了,一襲淺金色抹胸花瓣裙,裙擺如綻放的花朵般散開,在紅毯上鋪成一片金色的海洋。她的頭發梳成優雅的法式盤發,露出修長的脖頸和漂亮的鎖骨,妝容精致,紅唇微揚,對著鏡頭從容微笑,美得不可方物。

可今天上海的氣溫只有五度。喬念穿著那樣單薄的禮服,露著肩膀和背部,會不會凍著?她的胃才剛好,會不會因為受涼又不舒服?

“可你又能做什麽呢?”淩諾自嘲了一句,繼續觀看直播。

晚上八點,終於到了頒獎環節。

當頒獎嘉賓念出“獲得第十四屆金蘭獎最佳女主角的人是——喬念”時,大屏幕上播放起了喬念主演的刑偵懸疑劇《孤燈昭雪》的片段,而這部劇在今年年初開播就取得了爆款成績,打破了平臺同類題材的歷史收視率,又在10月份獲得年度最佳電視劇獎。喬念憑借這部劇得獎是實至名歸。

頒獎嘉賓話音剛落,臺下立刻沸騰歡呼。與此同時,直播鏡頭也給了喬念一個特寫。

她微微睜大眼睛,臉上閃過一絲驚訝,隨即恢覆得體的微笑。她已經換上了一身香檳色禮服長裙,裙擺下面鑲嵌著銀色的碎鉆,星光閃閃的,她優雅的站起身,與身旁的導演前輩、同事們一一擁抱,然後從容地走上領獎臺。

“感謝金蘭獎組委會,感謝《孤燈昭雪》劇組的所有同仁,感謝所有支持我的人。”喬念的聲音透過麥克風傳來,清晰而平穩,“我會繼續努力,用更好的作品回報大家的厚愛。”

屏幕內的喬念端莊大方,侃侃而談,屏幕外的淩諾卻感到一陣由心而發的緊張。因為金蘭獎是對實力派演員的頂端認可,是國內娛樂圈公認的最有含金量的獎項,也是喬念獲得的第三座主流獎項最佳女主角獎杯。至此,她成為95花中最早實現電視劇獎項大滿貫的女演員。

喬念的榮耀越來越多,光環越來越亮……也離她越來越遠。

“只要你璀璨如星,平平安安,就足夠了。”

看完直播,淩諾繼續等著看采訪。

采訪時,喬念穿著一身相對舒適的白色襯衫搭配黑色長褲,簡單漂亮。她坐在采訪區的沙發上,微笑著面對主持人和數不清的攝像機。

剛開始的采訪進行得很順利,喬念回答著關於角色、關於表演、關於未來規劃的問題。

直到主持人話鋒一轉:“念念,我們都知道你一直在專註事業,很少談及個人感情。但今天拿到這麽重要的獎項,人生邁上新臺階,有沒有想過感情方面的事呢?粉絲們都很關心你的終身大事呢。”

喬念握著話筒的手默默收緊了些,她抿了抿唇,垂下眼簾,避開了鏡頭。感情,這是一個喬念向來避而不談的話題。過去的采訪中,每當被問及感情,她要麽巧妙地轉移話題,要麽直接表示“目前以工作為重”。

可這一次,喬念沈默了。

鏡頭拉近,淩諾能看見她的睫毛在眼下微微顫抖,幾秒的沈默在直播中顯得格外漫長。

“感情就隨緣吧。”喬念終於擡起頭,唇角彎起一個恰到好處的弧度,可眼神卻飄向鏡頭外的某個虛空點,“人的一生會遇見很多人,大多都是過客。她不願意停留,我強求不來,也不願意再低頭。”

主持人眼睛一亮,敏銳地捕捉到那個“她”字,立刻追問:“聽起來念念似乎有過深刻的感情經歷?能和我們分享一下嗎?對方是個什麽樣的人?你們是怎麽認識的?”

“沒有,”喬念輕輕搖頭,面上笑容不改,“一次都沒有。”

“一次都沒有?”主持人顯然不信,“可是您剛才的感慨聽起來很有故事感,不像是沒有經歷的人能說出來的。”

“一次都沒有。”喬念重覆道,這次她的目光直直看向鏡頭,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深水,“剛才的感言主要是來自於李律對人生的總結感慨。李律這個角色讓我對感情有了新的思考……有些人,有些事,錯過了就是錯過了,強求不來。”

主持人仍不死心:“那如果…我是說如果,未來遇到喜歡的人,您會主動追求嗎?還是像李律一樣選擇等待?”

喬念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帶著幾分自嘲:“我不會等,等來的多半不是真心,至於主動…”她頓了頓,“我試過一次,用盡了所有勇氣,結果不太好。所以大概,不會再試了。”

“聽起來有點傷感啊。”主持人試圖緩和氣氛,“那念念理想中的另一半是什麽樣子的?可以跟大家描述一下嗎?”

喬念沈默了片刻,久到導播都以為信號出了問題,就在主持人準備開口圓場時,她輕聲說:

“不需要很漂亮,但笑起來要好看。不需要多富有,但要有擔當。不需要說什麽甜言蜜語,但答應我的事都會做到。”她的語速很慢,每一個字都像是仔細斟酌過,“最重要的是…不會突然消失,不會讓我找不到。”

最後那句話她說得很輕,但在話筒的加持下依舊清晰明朗。直播彈幕瞬間爆炸,粉絲們紛紛猜測這個“突然消失”的人是誰。

主持人抓住這個機會:“突然消失?聽起來像是被傷害過?念念可以多說一點嗎?”

喬念卻已經恢覆了職業性的微笑,搖搖頭:“只是角色感悟。李律等了那個人七年,最後只等來一句‘抱歉’。所以我覺得,有些人,不等也罷。”

“那如果……”主持人換了個角度,“如果對方有苦衷呢?比如家庭壓力,或者不得已的原因?”

喬念的表情凝滯了一瞬。

“苦衷…”她輕聲重覆這個詞,嘴角扯出一個苦澀的弧度,“成年人的世界,誰沒有苦衷?但用苦衷當借口傷害別人,一次就夠了。”

她擡起頭,直視鏡頭,語氣是鏡頭前少有的冰冷:

“我的耐心和勇氣,五年前就用完了。”

看到這裏,淩諾將電腦調成了靜音,屏幕上喬念還在接受采訪,但她已經一個字都看不進去了。

李律,《驕陽》的女主角李朝,一個在感情中受過傷卻依然堅強的女性角色,也是喬念這段時間爆火的角色。淩諾知道喬念是在借李朝的口和屏幕外的自己對話。

她在怨她。

今天是2024年12月18日,距離我們相識已經過去了4500天,距離我們相愛已經過去了2040天。

如果從大一開學那天開始算,我們認識了十二年,相伴了七年,戀愛了三年。

而現在,時間湮滅了一切情感,得出的結果是“一次都沒有”。

“這不就是你想要的嗎?”淩諾在心裏對自己說。

“是你親手推開她的,是你用最傷人的話刺傷她的,是你選擇拿了兩百萬離開的。現在她如你所願,把你們的過去全盤否定,把七年的感情定義為“從不存在”,這不就是你想要的結局嗎?”

“你這個晦氣的人、本該被丟掉的掃把星,就該離她遠遠的。”

“你和她根本就不是同一個世界的人。你從來就配不上她。”

“平行線不可能會相交。”

“你們的人生從出生點就是雲泥之別。所謂的交匯,不過是一場視覺誤差。”

“她媽媽說得對,你除了拖累她,還能給她什麽?她要拍戲,要應酬,要在這個覆雜的圈子裏站穩腳跟,你能幫她什麽?你連她媽媽那一關都過不了,還談什麽未來?又憑什麽覺得她說出這句話是委屈了你?”

“又當又立,真賤啊。”

這場討伐自己的心理戰愈戰愈勇,直到淚水滑到唇邊,淩諾嘗到了那股熟悉的苦鹹味,才猛地回過神來。

她擡手摸了摸自己的臉——濕的,全是淚。她都不知道自己什麽時候開始哭的,也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臉頰冰涼,眼淚卻滾燙,這種矛盾的觸感讓她有一瞬間的恍惚。

忽然,電腦屏幕上顯示采訪結束,自動切到了另一個視頻。霎那間,淩諾的心像是被一根粗麻繩緊緊絞住,直到她幾乎窒息才猛地解開。

劇烈的疼痛瞬間席卷全身。

那不是生理上的痛,不是胃痛,不是頭痛,而是從心臟最深處蔓延開來的、無處可逃的鈍痛。它緩慢而持久,像潮水一樣一波波沖擊著她的意識防線。

她終於忍不住哭了起來。

不是沈默無聲的流淚,是壓抑的情緒終於崩潰。她蜷縮在地上,背靠著沙發,雙手緊緊抱住自己,肩膀劇烈地顫抖,哭聲從喉嚨深處溢出,嘶啞而破碎,像受傷的動物發出的哀鳴。

漸漸地,她的呼吸開始急促,胸口像是壓了一塊巨石,每一次吸氣都無比艱難。這種感覺她再熟悉不過了,她顫抖著伸手摸向衣服口袋,手指因為發抖而笨拙,試了三次才拿出那個小小的棕色藥瓶。

擰開瓶蓋,倒出兩片白色藥片,桌上沒有水杯,她就和以前一樣直接塞進嘴裏,幹咽下去。藥片因為身體抽搐卡在了喉嚨裏,苦澀的味道在口腔中彌漫開來,惡心的幾乎要吐出來,但她並沒有起身去找水,只是繼續蜷縮著,悶悶地哭著。

當藥效開始發揮作用,心跳逐漸平覆,呼吸也不再那麽困難時,淩諾的哭聲漸漸變小,變成斷斷續續的抽泣,她維持著蜷縮的姿勢,在昏暗的客廳裏,自言自語:

“對不起,念念。”

“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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