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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12月23號，星期一，江城下起了冬天的第一場小雪。
淩諾早上查完房，走到江卿塵的辦公室門口，輕輕敲了敲門。
“進來。”裏面傳來江卿塵的聲音。
淩諾推門進去，江卿塵正低頭看一份病歷，見她進來，有點驚訝的擡起頭：“有事？”
“江主任，”淩諾走到桌前，“我想申請調一下下周的班。”
江卿塵放下手中的筆，有些意外地看著她：“調班？怎麽了？”
“下周31號和1號我有點私事，需要請假。”
江卿塵的表情從意外變成了難以置信。他在華康工作快四年了，除了上次淩諾刻意躲避喬念，這還是他第一次聽她主動請假。以前就算是生病，她也堅持上班，最多提前下班去打點滴。
“淩諾，你…”江卿塵頓了頓，突然笑了，“你是不是沒看排班表？”
淩諾楞了楞。
江卿塵從文件夾裏抽出一張表格遞給她：“下周從30號開始就沒給你排班了。今年的輪休安排，你從30號休到1月1號，2號回來跟安醫生交班。”
淩諾接過排班表，仔細看了看。確實，她的名字旁邊，從12月30號到1月2號，都標著“休”字。這段時間她一直沈浸在自己的計劃裏，竟然完全忘記了醫院的排班安排。
“我...”淩諾一時語塞，不知道說什麽好。
江卿塵看著她，眼神裏帶著欣慰：“難得見你請假，我還以為出什麽事了。不過正好，你這段時間狀態調整得不錯，是該好好休息一下。”
淩諾低下頭，輕輕“嗯”了一聲。
江卿塵：“對了，小宋她們這幾天反饋說，淩老師又變回原來那個溫柔的淩老師了，很好，繼續努力。”
淩諾笑了笑，沒說話。她知道自己要做什麽，所以放松了。
“那沒什麽事的話，我先去忙了。”
“去吧，好好休息。”江卿塵點點頭，又重新拿起了筆。
“對了，你以後對她們溫柔點，別總板著臉，畢竟都是一群小孩，多包容點。”
江卿塵有點不耐煩：“知道了知道了，我以後向你學習。”
淩諾點點頭，轉身離開，輕輕帶上了門。
她淺淺吸了口氣，對自己說：接下來，就剩下交接工作了。
下班後，淩諾沒有直接回家。
她坐地鐵去了市中心，走進了一家商場。來江城這四年，除了平常和顧笙笙一起出來逛逛，她從未自己一人來這裏買過衣服，生活基本都是靠網購。
商場裏還算熱鬧，處處張貼著新年的標識，有些商鋪擺上了聖誕節的元素，引得路人駐足欣賞。
而淩諾則是目標明確的尋找著服裝店，最終，她在一家女裝專賣店的櫥窗前停下了腳步。櫥窗裏掛著一件克萊因藍色的大衣，顏色純粹而飽和，在燈光下顯得格外醒目。
藍色，是喬念的應援色。
淩諾走進店裏，店員熱情地迎上來：“歡迎光臨，有什麽可以幫您的嗎？”
“我想試試那件藍色大衣。”淩諾指了指櫥窗。
“好的，”店員微笑著引她走到休息區，“請您在這邊稍候。”
店員很快取來合適的尺碼。淩諾穿上大衣，站在鏡子前。鏡子裏的她顯得有些陌生——這些年她總是穿著深色系的衣服，黑白灰是主色調，加上一年到頭的白大褂，內裏根本沒怎麽精心打扮過。突然換上這樣的風格，讓她看起來年輕了好幾歲，雖然她也沒多老，但就是有這樣一種感覺。
“很襯您的膚色呢。”店員在旁邊說，“要不要再試試搭配？我們店裏新到了一批裙子，和這件大衣很配。”
淩諾猶豫了一下，點點頭。
店員拿來一條黑色長裙，立領設計，裙擺及踝，上面用銀線繡著細小的星星圖案，在燈光下若隱若現。淩諾換上裙子，再次站到鏡子前。
她幾乎認不出鏡中的人了。
裙子完美地勾勒出她的身材曲線，腰身纖細，裙擺飄逸。立領的設計讓她看起來多了幾分優雅，而上面的小星星，又添了一絲靈動。
淩諾看著鏡中的自己，突然想起很多年前，喬念第一次帶她去逛街時的情景。
喬念一上來就給她挑裙子，說她這麽好的身材就該穿漂亮裙子。在上大學之前，淩諾從來沒有穿過裙子，沒人會希望她穿裙子的，那樣幹活是不方便的。所以當喬念讓她試試新風格，她是拒絕的，但喬念就是不放棄，硬是拉著她試了一件又一件，最後選定了一條淺藍色的連衣裙。那件裙子七百二，淩諾從未接觸過這樣價格的衣服，當即就拒絕了，但是喬念還是給她買了，說是感謝她天天陪她胡吃海塞。
後來，喬念帶她逛街，就再也沒有跟她提過價格了，或者……她會先付款，然後給她說一個低得不可思議的價格，小心翼翼的維護著她那點可憐的自尊。
她總說：“女孩子穿什麽都好看，特別是你，你穿裙子真的很好看。你要學會正視自己，你要相信，你值得所有美好的東西。
是喬念一步步打開她的內心，讓她學會接受自己的美，學會愛自己，學會了愛人。
而現在，她要穿著她最喜歡的打扮，去偷偷地見她最後一面。
“就要這兩件吧。”淩諾對店員說。
“好的，我這就為您包起來。”
付完款，淩諾提著購物袋走出商場。雪已經停了，街道上鋪著一層薄薄的白。
風不大，吹在身上卻有點疼。
愛意消散，恨意註銷，從今以後，形同陌路。
如果是這樣的話，我來過這世界的痕跡也沒有必要存在了。
我喜歡愛，也接受恨，卻唯獨不能釋懷你的遺忘。
……
2024年12月31日，下午四點整。
淩諾站在顧笙笙辦公室門外，手擡起又放下，重覆了兩次，才終於輕輕敲響了門。
“請進。”裏面傳來顧笙笙的聲音。
淩諾推門進去時，顧笙笙正看著電腦，手指在鍵盤上快速敲擊著。聽見開門聲，她擡起頭，手指頓在了鍵盤上，眼神直勾勾的盯著眼前的這個“陌生人”。
辦公室裏的光線很柔和，從窗戶斜射進來的冬日陽光給一切都鍍上了一層暖金色。淩諾就站在這片光裏，穿著那身克萊因藍色大衣，顏色純粹得像要把周圍的一切都吸進去。大衣裏面是黑色立領長裙，裙擺垂到腳踝，上面用銀線繡著的小星星在光線下閃著細碎的光，隨著她輕微的呼吸，那些星星仿佛在緩慢流動。
她罕見地化了妝。眉毛修得細致，掃了淺棕色的眉粉，眉形溫柔地彎著。眼妝畫得尤其用心——那雙杏眼本就生得好看，眼窩深邃，眼尾微微上翹，睫毛又長又密。此刻塗了淺棕色帶細閃的眼影，眼線畫得細細的，只在眼尾輕輕上挑一點。下眼瞼也用了同色系的眼影暈染，讓整雙眼睛看起來溫柔如春水，清澈卻又深邃，看人的時候像是要把人吸進去。口紅是淡淡的豆沙色，襯得膚色更加白皙。
最讓顧笙笙驚訝的是，淩諾把一直紮著的低馬尾放了下來。長發披在肩上，發尾燙了自然的微卷，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腳上是一雙黑色細跟高跟鞋，襯得她身姿挺拔修長。
顧笙笙張了張嘴，又閉上，再張開，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聲音：“淩醫生……是你轉世投胎了？還是我在做夢啊？”
淩諾微微頷首，嘴角噙起一抹似有若無的笑意，優雅溫柔，帶著一種看清世事的通透。她沒有回答顧笙笙的問題，徑直走到她的辦公桌前坐下，溫和道：
“我今天下班早，要去看一場音樂會，順道過來看看你。”
“順道？”顧笙笙從震驚中緩過神來，挑眉看著她，“消化科在八樓，我在十一樓，你這順道是逆時針啊？要專門坐電梯上來再下去。”
淩諾沒理會這個玩笑，雙手放在膝蓋上，坐得筆直。她看著顧笙笙，突然問了一句：“笙笙，我今天好看嗎？”
顧笙笙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她面前，上下打量。她繞著淩諾轉了一圈，嘴裏發出“嘖嘖”的聲音：“好看啊！美女，天仙！維密秀模特！淩諾，你早該這麽打扮了，平時總穿得那麽素，白瞎了這張臉和身材。”
淩諾這次沒有像往常那樣謙虛地搖頭，也沒有不好意思地移開視線。她平靜地接受了誇獎，甚至輕輕點了點頭：“好看就行。”
顧笙笙坐回自己的位置，手肘撐在桌面上，托著下巴看淩諾：“淩諾，你怎麽突然去看音樂會了？以前叫你逛街你都嫌浪費時間，說不如多看幾篇論文。”
“就是明天休息過節，偶然間搶到了一張票。”淩諾的聲音十分自然，“你呢？晚上和江主任去約會吧？”
“嗯，約了七點吃飯。”顧笙笙點點頭，還是忍不住打量淩諾，“你今天真的很不一樣。不只是打扮，整個人感覺都…松下來了。以前你總是繃著的。”
淩諾沈默了片刻，膝蓋上的指尖下意識地蜷縮，扣緊了掌心。她擡眸看向顧笙笙，那雙黑瞳清澈見底：“笙笙，你和江主任什麽時候結婚啊？”
顧笙笙完全沒料到她的下一個問題，楞了楞才說：“江卿塵今年剛升主任，忙得腳不沾地，夜不歸宿是常事。我們商量過，最快也得年後了。”她頓了頓，疑惑地看著淩諾，“怎麽突然問這個？”
淩諾微微垂眸，眼底劃過一絲遺憾，但很快就被欣慰取代了。
四年前，江卿塵帶著淩諾來到江城，首要任務就是帶她去看了心理醫生。那時的顧笙笙剛剛入職華康，正式接診的第一個病人就是淩諾，而她對這位一米八五的帥哥醫生一見鐘情。在陪淩諾治療的那段時間裏，顧笙笙旁敲側擊地了解江卿塵的喜好，然後紅著臉找淩諾幫忙牽線。
後來，他們順利在一起了，甚至他們的求婚是淩諾一手促成的。在江城外灘的跨年煙花下，江卿塵單膝跪地時，顧笙笙哭得稀裏嘩啦。淩諾當時就站在不遠處，手裏拿著相機記錄下那一刻，為好朋友感到由衷的高興。
而現在，她竟然趕不上他們的婚禮了。
她推開了她的愛情，竟然也無法見證自己編織的愛情。
淩諾無奈地笑了笑，那笑容裏帶著說不清的苦澀，或許這就是命吧。
她站起身，大衣下擺隨著動作輕輕擺動：“我要去趕飛機了，先走了。”
“嗯？“顧笙笙完全懵了，也跟著站起來，“音樂會不是在江城嗎？為什麽要趕飛機？你去哪兒聽音樂會啊？”
淩諾已經走到門口，手剛放在門把上，突然停下動作，轉身看向顧笙笙，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幾秒。
然後，她輕聲問：“笙笙，我記得你喜歡麋鹿，江主任喜歡熊貓，是嗎？”
“是啊。”顧笙笙點點頭，更困惑了，“怎麽了？突然問這個。”
淩諾點了點頭，嘴角又揚起那個淺淺的笑：“笙笙，元旦快樂。”
“新年快樂。”顧笙笙懵懵地回了一句，總覺得哪裏不對勁。
門輕輕關上，發出“哢噠”一聲輕響，辦公室裏重歸寂靜。顧笙笙坐回椅子上，盯著那扇關閉的門看了很久。淩諾今天太反常了，從打扮到說話，都像是換了一個人。那種平靜裏透著說不出的決絕，讓她心裏莫名地發慌。
她拿起手機，想給江卿塵發條信息說說這事，但轉念一想又放下了。也許淩諾真的只是突然想開了，想好好過個節呢？人總該有改變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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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諾早上查完房，走到江卿塵的辦公室門口，輕輕敲了敲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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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諾推門進去，江卿塵正低頭看一份病歷，見她進來，有點驚訝的擡起頭：“有事？”
“江主任，”淩諾走到桌前，“我想申請調一下下周的班。”
江卿塵放下手中的筆，有些意外地看著她：“調班？怎麽了？”
“下周31號和1號我有點私事，需要請假。”
江卿塵的表情從意外變成了難以置信。他在華康工作快四年了，除了上次淩諾刻意躲避喬念，這還是他第一次聽她主動請假。以前就算是生病，她也堅持上班，最多提前下班去打點滴。
“淩諾，你…”江卿塵頓了頓，突然笑了，“你是不是沒看排班表？”
淩諾楞了楞。
江卿塵從文件夾裏抽出一張表格遞給她：“下周從30號開始就沒給你排班了。今年的輪休安排，你從30號休到1月1號，2號回來跟安醫生交班。”
淩諾接過排班表，仔細看了看。確實，她的名字旁邊，從12月30號到1月2號，都標著“休”字。這段時間她一直沈浸在自己的計劃裏，竟然完全忘記了醫院的排班安排。
“我...”淩諾一時語塞，不知道說什麽好。
江卿塵看著她，眼神裏帶著欣慰：“難得見你請假，我還以為出什麽事了。不過正好，你這段時間狀態調整得不錯，是該好好休息一下。”
淩諾低下頭，輕輕“嗯”了一聲。
江卿塵：“對了，小宋她們這幾天反饋說，淩老師又變回原來那個溫柔的淩老師了，很好，繼續努力。”
淩諾笑了笑，沒說話。她知道自己要做什麽，所以放松了。
“那沒什麽事的話，我先去忙了。”
“去吧，好好休息。”江卿塵點點頭，又重新拿起了筆。
“對了，你以後對她們溫柔點，別總板著臉，畢竟都是一群小孩，多包容點。”
江卿塵有點不耐煩：“知道了知道了，我以後向你學習。”
淩諾點點頭，轉身離開，輕輕帶上了門。
她淺淺吸了口氣，對自己說：接下來，就剩下交接工作了。
下班後，淩諾沒有直接回家。
她坐地鐵去了市中心，走進了一家商場。來江城這四年，除了平常和顧笙笙一起出來逛逛，她從未自己一人來這裏買過衣服，生活基本都是靠網購。
商場裏還算熱鬧，處處張貼著新年的標識，有些商鋪擺上了聖誕節的元素，引得路人駐足欣賞。
而淩諾則是目標明確的尋找著服裝店，最終，她在一家女裝專賣店的櫥窗前停下了腳步。櫥窗裏掛著一件克萊因藍色的大衣，顏色純粹而飽和，在燈光下顯得格外醒目。
藍色，是喬念的應援色。
淩諾走進店裏，店員熱情地迎上來：“歡迎光臨，有什麽可以幫您的嗎？”
“我想試試那件藍色大衣。”淩諾指了指櫥窗。
“好的，”店員微笑著引她走到休息區，“請您在這邊稍候。”
店員很快取來合適的尺碼。淩諾穿上大衣，站在鏡子前。鏡子裏的她顯得有些陌生——這些年她總是穿著深色系的衣服，黑白灰是主色調，加上一年到頭的白大褂，內裏根本沒怎麽精心打扮過。突然換上這樣的風格，讓她看起來年輕了好幾歲，雖然她也沒多老，但就是有這樣一種感覺。
“很襯您的膚色呢。”店員在旁邊說，“要不要再試試搭配？我們店裏新到了一批裙子，和這件大衣很配。”
淩諾猶豫了一下，點點頭。
店員拿來一條黑色長裙，立領設計，裙擺及踝，上面用銀線繡著細小的星星圖案，在燈光下若隱若現。淩諾換上裙子，再次站到鏡子前。
她幾乎認不出鏡中的人了。
裙子完美地勾勒出她的身材曲線，腰身纖細，裙擺飄逸。立領的設計讓她看起來多了幾分優雅，而上面的小星星，又添了一絲靈動。
淩諾看著鏡中的自己，突然想起很多年前，喬念第一次帶她去逛街時的情景。
喬念一上來就給她挑裙子，說她這麽好的身材就該穿漂亮裙子。在上大學之前，淩諾從來沒有穿過裙子，沒人會希望她穿裙子的，那樣幹活是不方便的。所以當喬念讓她試試新風格，她是拒絕的，但喬念就是不放棄，硬是拉著她試了一件又一件，最後選定了一條淺藍色的連衣裙。那件裙子七百二，淩諾從未接觸過這樣價格的衣服，當即就拒絕了，但是喬念還是給她買了，說是感謝她天天陪她胡吃海塞。
後來，喬念帶她逛街，就再也沒有跟她提過價格了，或者……她會先付款，然後給她說一個低得不可思議的價格，小心翼翼的維護著她那點可憐的自尊。
她總說：“女孩子穿什麽都好看，特別是你，你穿裙子真的很好看。你要學會正視自己，你要相信，你值得所有美好的東西。
是喬念一步步打開她的內心，讓她學會接受自己的美，學會愛自己，學會了愛人。
而現在，她要穿著她最喜歡的打扮，去偷偷地見她最後一面。
“就要這兩件吧。”淩諾對店員說。
“好的，我這就為您包起來。”
付完款，淩諾提著購物袋走出商場。雪已經停了，街道上鋪著一層薄薄的白。
風不大，吹在身上卻有點疼。
愛意消散，恨意註銷，從今以後，形同陌路。
如果是這樣的話，我來過這世界的痕跡也沒有必要存在了。
我喜歡愛，也接受恨，卻唯獨不能釋懷你的遺忘。
……
2024年12月31日，下午四點整。
淩諾站在顧笙笙辦公室門外，手擡起又放下，重覆了兩次，才終於輕輕敲響了門。
“請進。”裏面傳來顧笙笙的聲音。
淩諾推門進去時，顧笙笙正看著電腦，手指在鍵盤上快速敲擊著。聽見開門聲，她擡起頭，手指頓在了鍵盤上，眼神直勾勾的盯著眼前的這個“陌生人”。
辦公室裏的光線很柔和，從窗戶斜射進來的冬日陽光給一切都鍍上了一層暖金色。淩諾就站在這片光裏，穿著那身克萊因藍色大衣，顏色純粹得像要把周圍的一切都吸進去。大衣裏面是黑色立領長裙，裙擺垂到腳踝，上面用銀線繡著的小星星在光線下閃著細碎的光，隨著她輕微的呼吸，那些星星仿佛在緩慢流動。
她罕見地化了妝。眉毛修得細致，掃了淺棕色的眉粉，眉形溫柔地彎著。眼妝畫得尤其用心——那雙杏眼本就生得好看，眼窩深邃，眼尾微微上翹，睫毛又長又密。此刻塗了淺棕色帶細閃的眼影，眼線畫得細細的，只在眼尾輕輕上挑一點。下眼瞼也用了同色系的眼影暈染，讓整雙眼睛看起來溫柔如春水，清澈卻又深邃，看人的時候像是要把人吸進去。口紅是淡淡的豆沙色，襯得膚色更加白皙。
最讓顧笙笙驚訝的是，淩諾把一直紮著的低馬尾放了下來。長發披在肩上，發尾燙了自然的微卷，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腳上是一雙黑色細跟高跟鞋，襯得她身姿挺拔修長。
顧笙笙張了張嘴，又閉上，再張開，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聲音：“淩醫生……是你轉世投胎了？還是我在做夢啊？”
淩諾微微頷首，嘴角噙起一抹似有若無的笑意，優雅溫柔，帶著一種看清世事的通透。她沒有回答顧笙笙的問題，徑直走到她的辦公桌前坐下，溫和道：
“我今天下班早，要去看一場音樂會，順道過來看看你。”
“順道？”顧笙笙從震驚中緩過神來，挑眉看著她，“消化科在八樓，我在十一樓，你這順道是逆時針啊？要專門坐電梯上來再下去。”
淩諾沒理會這個玩笑，雙手放在膝蓋上，坐得筆直。她看著顧笙笙，突然問了一句：“笙笙，我今天好看嗎？”
顧笙笙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她面前，上下打量。她繞著淩諾轉了一圈，嘴裏發出“嘖嘖”的聲音：“好看啊！美女，天仙！維密秀模特！淩諾，你早該這麽打扮了，平時總穿得那麽素，白瞎了這張臉和身材。”
淩諾這次沒有像往常那樣謙虛地搖頭，也沒有不好意思地移開視線。她平靜地接受了誇獎，甚至輕輕點了點頭：“好看就行。”
顧笙笙坐回自己的位置，手肘撐在桌面上，托著下巴看淩諾：“淩諾，你怎麽突然去看音樂會了？以前叫你逛街你都嫌浪費時間，說不如多看幾篇論文。”
“就是明天休息過節，偶然間搶到了一張票。”淩諾的聲音十分自然，“你呢？晚上和江主任去約會吧？”
“嗯，約了七點吃飯。”顧笙笙點點頭，還是忍不住打量淩諾，“你今天真的很不一樣。不只是打扮，整個人感覺都…松下來了。以前你總是繃著的。”
淩諾沈默了片刻，膝蓋上的指尖下意識地蜷縮，扣緊了掌心。她擡眸看向顧笙笙，那雙黑瞳清澈見底：“笙笙，你和江主任什麽時候結婚啊？”
顧笙笙完全沒料到她的下一個問題，楞了楞才說：“江卿塵今年剛升主任，忙得腳不沾地，夜不歸宿是常事。我們商量過，最快也得年後了。”她頓了頓，疑惑地看著淩諾，“怎麽突然問這個？”
淩諾微微垂眸，眼底劃過一絲遺憾，但很快就被欣慰取代了。
四年前，江卿塵帶著淩諾來到江城，首要任務就是帶她去看了心理醫生。那時的顧笙笙剛剛入職華康，正式接診的第一個病人就是淩諾，而她對這位一米八五的帥哥醫生一見鐘情。在陪淩諾治療的那段時間裏，顧笙笙旁敲側擊地了解江卿塵的喜好，然後紅著臉找淩諾幫忙牽線。
後來，他們順利在一起了，甚至他們的求婚是淩諾一手促成的。在江城外灘的跨年煙花下，江卿塵單膝跪地時，顧笙笙哭得稀裏嘩啦。淩諾當時就站在不遠處，手裏拿著相機記錄下那一刻，為好朋友感到由衷的高興。
而現在，她竟然趕不上他們的婚禮了。
她推開了她的愛情，竟然也無法見證自己編織的愛情。
淩諾無奈地笑了笑，那笑容裏帶著說不清的苦澀，或許這就是命吧。
她站起身，大衣下擺隨著動作輕輕擺動：“我要去趕飛機了，先走了。”
“嗯？“顧笙笙完全懵了，也跟著站起來，“音樂會不是在江城嗎？為什麽要趕飛機？你去哪兒聽音樂會啊？”
淩諾已經走到門口，手剛放在門把上，突然停下動作，轉身看向顧笙笙，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幾秒。
然後，她輕聲問：“笙笙，我記得你喜歡麋鹿，江主任喜歡熊貓，是嗎？”
“是啊。”顧笙笙點點頭，更困惑了，“怎麽了？突然問這個。”
淩諾點了點頭，嘴角又揚起那個淺淺的笑：“笙笙，元旦快樂。”
“新年快樂。”顧笙笙懵懵地回了一句，總覺得哪裏不對勁。
門輕輕關上，發出“哢噠”一聲輕響，辦公室裏重歸寂靜。顧笙笙坐回椅子上，盯著那扇關閉的門看了很久。淩諾今天太反常了，從打扮到說話，都像是換了一個人。那種平靜裏透著說不出的決絕，讓她心裏莫名地發慌。
她拿起手機，想給江卿塵發條信息說說這事，但轉念一想又放下了。也許淩諾真的只是突然想開了，想好好過個節呢？人總該有改變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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