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當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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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年

高鐵加速前進,窗外的景物連成一片模糊的色塊。淩諾靠在車窗上,望著自己的倒影。那些被她刻意塵封了五年的往事,在這一刻變得無比清晰。

那一年,淩諾研二,正是學業最繁重的時候。她在醫院幾乎日夜顛倒的工作,然後再擠出空閑時間做一些專項研究,整個人像一根繃緊的弦。

一天晚上,她值夜班,接到了老家嬸嬸打來的一通電話:

“小諾,你媽媽住院了,肺癌……你爸不肯出錢治療,說要放棄……”

兩句話如同冰錐落下將淩諾釘在原地,全身的器官在這一刻被凍僵,她忘記了怎麽發聲,只是本能的用大腦去理解這兩句話的含義,最終她的腦海裏只剩下兩個字——肺癌。

她掛了嬸嬸的電話之後就立刻打給了媽媽。可令她絕望的是,到現在,他們竟然還在瞞著她!

她知道電話裏問不出什麽,直接訂了第二天最早的高鐵回家了,連假都是在路上跟老師請的。按理來說,她在規培期間,不應該這樣一走了之,可那一套請假流程至少要七天,長一點的可能要半個月,她等不及了。幸好她的老師善解人意,給她特批了。

高鐵抵達蘇城站時,已是傍晚時分。淩諾拖著行李箱走出車站,撲面而來的熱潮壓得她有點喘不過上氣,三月份的蘇城已經有點悶熱了,空氣裏還帶著一絲發黴的濕氣,這兩天應該一直在下雨。

她直接打車去了鎮裏,然後又坐了一個小時的班車才回到家。

當她氣喘籲籲的推開那扇斑駁的木質大門時,一股濃重的煙味撲面而來,嗆得淩諾忍不住咳嗽了兩聲。院子裏都是濃濃的煙味,她直接把行李箱撂在一旁,快步走入正房。

推開門後,客廳裏煙霧繚繞,父親淩正連正歪在破舊的沙發上抽煙,電視裏傳來嘈雜的新聞聲。煙灰缸已經堆滿了煙蒂,有幾個掉在了油膩的茶幾上。

衛生間裏傳來嘩嘩的水聲。淩諾走過去,看見母親吳芳正彎著腰,在冰冷的水裏手洗衣服。雖然這個時節冷水更接膚,但她是個病人怎麽能還在這裏幹活?!

“媽!”淩諾的聲音因憤怒而發抖,“你怎麽又在用冷水洗衣服?不是說了用洗衣機嗎?”

去年冬天,淩諾用攢了好久的工資給家裏換了一臺新的洗衣機,可她媽就是不用,說什麽用多了就用壞了。

吳芳擡起頭,露出一張憔悴的臉。才五十出頭的年紀,頭發已經白了大半,眼角的皺紋深得像是用刀刻出來的。她看見淩諾的時候,眼睛明顯瞪大了些,驚訝的問:“諾諾?你怎麽回來了?”

“你別管我怎麽回來了!你快別洗了!”淩諾又是心疼又是生氣。

她勉強笑了笑:“洗衣機費電,手洗洗得幹凈。”

“電費才多少錢?”淩諾快步上前,關掉水龍頭,“你的手都成這樣了!整天省那些有用嗎?!”

客廳裏傳來淩正連不滿的聲音:“洗個衣服怎麽了?我們以前不都是手洗?”

淩諾猛地轉身,盯著沙發上那個吞雲吐霧的男人:“媽都生病了,她不能聞煙味!你能不能別在家裏抽煙?!”

淩正連全然不在乎女兒為什麽會突然冒出來,依舊一副葛優躺的大爺樣,朝著淩諾的方向不耐煩地擺擺手:“抽了一輩子了,戒不掉。再說,你媽那病,抽不抽煙都一樣。”

這話像一盆冷水澆在淩諾頭上。她剛要說什麽。

弟弟淩坤的房間門突然打開了。他脖子上掛著耳機,一副目中無人的樣子,埋怨吼道:“吵什麽吵,我打游戲呢!”

淩諾看向他的房間,電腦屏幕上的游戲畫面還在閃爍,桌上的東西亂的讓人心煩。她再也壓抑不住怒火,幾步沖過去,一把拔掉了電腦電源。

“你幹什麽!”淩坤跳了起來。

“我幹什麽?”淩諾的聲音冷得像冰,“媽都病成這樣了,你還在打游戲?家裏這麽臟這麽亂,你就不能收拾一下?你爸抽煙抽成那樣你就不能勸勸?!”

淩坤撇撇嘴:“關我什麽事?我又不會治病。”

這句話成了壓垮淩諾的最後一根稻草。她一把抓住淩坤的衣領,幾乎是吼出來的:“你不會治病,但你會照顧人吧?媽養你這麽大,你就是這麽報答她的?”

“松手!”淩坤掙紮著,“你厲害你回來照顧啊!在北京待了幾年就了不起了?”

“淩坤!“淩諾一把扯掉他的耳機,“媽在外面用冷水洗衣服,你在這裏打游戲?”

淩坤嚇了一跳,隨即不滿地皺起眉:“你幹嘛?!我打游戲礙著你什麽事了?”

“礙著我什麽事?”淩諾氣得渾身發抖,“媽的這樣累死累活是為了誰?你爸抽煙抽的家裏都臭了,你就不知道勸勸?你都十七歲了,能不能懂點事?”

“我怎麽不懂事了?”淩坤比淩諾高出半個頭,瞪著她叫囂,“媽自己要手洗,關我什麽事?爸要抽煙,我能攔得住嗎?”

“你至少可以幫幫忙吧!”淩諾的聲音提高了八度,“至少可以不讓媽那麽辛苦!不學習也就算了,幹點實事也不行嗎?”

吳芳聞聲趕過來,拉著淩諾的手:“諾諾,別吵了,坤坤還小……”

“還小?”淩諾看著母親那雙滿是皺紋的手,眼淚差點掉下來,“媽,他都十七歲了!你生病了他不知道嗎?都到這種時候了,你們還瞞著我,而他還在打游戲!”

這句話讓房間裏瞬間安靜下來。淩坤張了張嘴,最終什麽也沒說,重新坐回電腦前,戴上了耳機。

淩諾看著弟弟這副樣子,心涼了半截。她轉身對母親說:“媽,收拾東西,我帶你去市醫院做全面檢查。”

“不去!”淩正連從沙發上站起來,嗓門大得嚇人,“去什麽醫院?浪費錢!治不好的病,花那個冤枉錢幹什麽?”

淩諾盯著父親:“爸,那是我媽!是你的老婆!你就這樣看著她等死?”

“我怎麽看著了?”淩正連梗著脖子,“縣醫院不是去看過了嗎?醫生說晚期了,治不好了。有那個錢,不如留著給你弟娶媳婦。”

這話徹底點燃了淩諾心中的怒火。她怒罵:“淩坤娶媳婦的錢重要,還是我媽的命重要?她伺候了你三十年!現在她病了,你就這樣對她?你雖是人嗎?!”

淩正連丟了面子,暴起:“怎麽跟你老子說話呢!死丫頭東西!”

吳芳在一旁默默流淚,一句話也不說。

淩諾不再理會父親,直接走進父母的房間,開始收拾母親的行李。她從衣櫃裏找出幾件適宜的衣服,又從抽屜裏翻出母親的病歷和身份證。

“諾諾,別折騰了。”吳芳跟進來,聲音很輕,“縣醫院的大夫說了,三期了,手術風險大,化療也受罪……媽不想治了。”

淩諾手上的動作頓住了。她轉過身,看著母親卑微而認命的表情,心中那股火氣“騰”地一下沖了上來。

“我在這裏為你大呼小叫,為你跟他吵架,你打什麽退堂鼓?”淩諾以為只要自己的聲音足夠大就可以遮得住和他們爺倆對罵時心裏的害怕,也可以遮得住對母親的氣憤,每次想對她好,她總是替他們說話,仿佛自己才是那個做錯事的人。

吳芳的眼淚流得更兇了:“媽不想拖累你…你在北京讀書也不容易,媽不能……”

“不能什麽?不能花我的錢?”淩諾打斷她,“我是你女兒!我賺錢就是為了讓你過上好日子!這不是你供我上大學的理由嗎?”

她不再多說,強硬地拉起母親的手,拎起收拾好的行李,頭也不回地走出了家門。淩正連在身後罵罵咧咧,她只當沒聽見。

……

市人民醫院的檢查結果很快就出來了。呼吸內科的醫生拿著CT片子,面色凝重。

“吳芳的家屬是嗎?”主任推了推眼鏡,“病人是左肺上葉中央型肺癌,T3N2M0,屬於三期B。腫瘤直徑約5.2厘米,已經侵犯了主支氣管,並且縱隔淋巴結有多個轉移。”

淩諾緊緊攥著手中的病歷本:“手術……還有機會嗎?”

“可以做左全肺切除術,但風險很大。”醫生實話實說,“即使手術成功,術後五年生存率也只有30%左右。而且病人身體狀況不太好,可能承受不了化療的副作用。”

“如果不治呢?”吳芳問。

“媽!”淩諾立刻打斷。

醫生對於這樣的場面早就司空見慣了,但病人問了他也不能不說,只能盡量說的溫和一點:“如果不治療,生存期大概在6到12個月。但如果積極治療,配合靶向藥物和放療,也許能延長到兩三年,甚至更久。”

診療完畢後,淩諾坐在醫院走廊的長椅上,整整一個下午。她看著來來往往的病人和家屬,看著那些或絕望或希望的面孔,心中湧起一種深深的無力感。

最終,她做出了決定。她訂了兩張第二天飛往北京的機票,然後聯系了導師安排了住院。

在機場候機時,吳芳一直很緊張。這是她第一次坐飛機,手指緊緊攥著衣角,眼神裏滿是惶恐。淩諾耐心地教她怎麽過安檢,怎麽找登機口,怎麽系安全帶。

飛機起飛時,吳芳嚇得閉上了眼睛。直到飛機平穩飛行後,她才敢睜開眼,小心翼翼地透過舷窗看著外面棉花糖般的雲層。

“真好看…”她輕聲說,眼中閃過一絲孩童般的好奇。

但很快,她又開始念叨:“諾諾,這機票很貴吧?得多少錢啊?媽都說不用治了,你還花這個冤枉錢……”

淩諾握著母親的手,那雙手粗糙、冰涼,布滿了老繭和裂口,心疼的說不出來話。

媽媽的婚姻是被包辦的,她嫁過來之後幾乎是當牛做馬,任勞任怨,因為在他們那個年代男主外,女主內,她從小受的教育就是做個好媳婦。但淩正連卻是一事無成,淩諾爺爺是個木匠,多少攢了點錢。淩正連就用那點錢娶了媳婦,然後靠著家裏的兩畝三分地過活。而這些農活都是淩諾爺爺奶奶還有後來嫁過來的媽媽在做,而淩正連永遠坐享其成。

後來生下了淩諾,淩家本來是已經把她丟了的,但是被她媽媽重新撿了回來,母女倆相依為命。再後來,淩諾爺爺死了,淩諾才終於正式的留在了淩家,上了戶口。

她爭氣,從小聽話,懂事,學習好,從村裏考到鎮裏,高中又考到市裏,她中考是全市第四名,蘇城一中的招生裏,全市前十名都是免學費的。所以從高中開始,她就沒再問家裏要過錢。因為那個年齡,讀書是最掙錢的,助學金、獎學金、競賽得獎……

她高二的時候參加“化學杯”獲得了一千塊錢獎金,當時她就立刻給媽媽買了一件兩百塊錢的棉衣。她的高中離家很遠,一學期回去一次,所以她一直把那件棉衣保存的好好的,嶄新如初,當她高高興興地遞給媽媽的時候,她以為會聽到誇讚,結果換來的是一整天的數落。

在她的家庭,花錢是一種罪惡,給她花錢是,給媽媽花錢更是。但爸爸抽煙,弟弟買游戲機就可以。

淩諾常常在想,她可以理解爸爸爺爺不喜歡她,可媽媽呢?她明明是喜歡她的呀……

偶爾吧。

但這些她都可以不在乎,畢竟,她是供她吃穿,支持她上大學的媽媽。

不管結果如何,她都是要還這份恩的。

“媽,”淩諾輕聲說,聲音有些哽咽,“我們之間不是只有錢…這個話題的,你養我這麽大,考慮過錢嗎?”

吳芳沈默了,轉過頭去,悄悄抹了抹眼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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