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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他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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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他的名字

“我叫林晝,‘林’就是樹林的林,‘晝’就是白天、是明亮的意思。”

“你是我撿回來的,老師說,我可以給你起個名字!我想想……我是高大的樹林……那你就做我長到空中的枝椏吧!我會永遠托舉你、保護你……唔,你的頭發是白色的,人也白白凈凈的,像課本封面上漂亮的白色大鳥,我希望你能永遠純凈,我要你將來能夠自由飛翔……你就叫'柯羽’好不好"

“柯羽,小柯羽,以後我就是你的哥哥了!”

林晝對他給柯羽起的名字非常滿意,雖然他人也不過丁點兒大,但已然有了懵懂的責任感,恨不得把他認為世界上最好的東西,還有小小世界裏領會到的所有祝福都加在他撿來的小弟弟身上。

人一旦為另一個人或者物賦予了名字,就好像從靈魂裏簽下了某種雋永的契約。隨著時間流轉,將一寸深一寸地刻在骨髓裏。

林晝那時候對柯羽的好簡直到了讓人不能細想的地步。

柯羽剛剛被撿回去的時候,就像一個性格古怪且時刻炸毛的小獸:大家給他塞糖果,他都氣呼呼地丟在地上;大家想把舊衣服給他,他團成一團塞進垃圾桶;大家想捏捏他的小臉,他一口咬傷了一個孩子的手。

後來大家就不願意靠近他了。

林晝一直默默觀察著,他逐漸發現這個小弟弟有幾個特點:

首先,柯羽有一個絕對不能觸碰的底線,就是他的頭發——誰都不能碰,也不能剪,更不能議論。於是他就頂著這樣一頭亂糟糟長短不一的頭發招搖過院,一直到三個月後,林晝終於讓小柯羽放下了防備,他第一次碰到了柯羽的白發,第一次拿起了梳子,也是這一次終於說服柯羽將頭發都剪齊,然後重新留起來。

很久之後,林晝才從柯羽口中聽到些關於他白發的只言片語——柯羽的家族一直因為他的頭發和瞳孔顏色認為他是不祥之人,他的母親產後抑郁很嚴重,加上被家族其他人施壓,竟然對柯羽的頭發到了不能看見的地步。不然就會突然發瘋,拿起手邊的工具去剪柯羽的白發,沒有工具的時候,就上手拽,上牙咬。

林晝恨得牙癢癢,暗罵這世上有太多父母人面獸心,晚上的時候,又拿來新的故事書抱著柯羽講。

其次,柯羽其實非常喜歡甜食,但別人給他完整的他都不要,除非對方掰了一半先吃下去,柯羽才會小口小口地吃掉。發現這件事之後,林晝每天都會藏一塊甜食,等到晚上回了房間,再專門自己一口柯羽一口的分掉。

在林晝的特殊照顧下,小柯羽很快就長了顆蛀牙。還好和福利院合作的醫療機構定期來給小朋友們做體檢,順便幫小柯羽解決了蛀牙問題,並特別給小朋友們送來護牙套裝。從此之後,林晝每天監督柯羽刷牙,刷完之後還要掰開嘴檢查。

還有,柯羽恐高。他很害怕站在高處,尤其是有欄桿的高層,且欄桿外還有空間的地方。小柯羽在噩夢中吐露過幾句真話,大概是說小時候母親和他住在二樓,每次走到欄桿邊往一樓客廳裏望的時候,小小的柯羽總覺得媽媽想松手把他扔下去。

後來福利院每次阻止出行游玩或者義賣慈善活動,林晝都會刻意帶著柯羽遠離這種地方,實在躲不過去的,就自己走在外側,用手蒙上柯羽的眼睛。

天知道一個十一、二歲的孩子為何會有發絲般細致的心思,林晝在照顧柯羽這件事上簡直做到了極致,他用了不到一年,把小柯羽變成了說話討喜,粉雕玉琢的小團子。

可心思太過細膩敏感的人,執念往往深重。林晝後來捫心自問,他對柯羽的感情並不簡單只是兄長的責任,更多的是一種特殊的占有欲——林晝自小在福利院長大,他的內心深處,迫切地渴望著一樣完完全全屬於自己的東西——他尋找了十數年,終於得到了,便理所應當地將柯羽劃定到了這一範圍中。

柯羽柯羽,“柯”是大樹的枝椏,“羽”是美好的願望。大樹枝幹尚不豐茂,便在心裏刻下了托舉和保護的心思,卻並沒發現一切都成了事與願違的開始,柯羽這一生註定無法輕盈無暇。

一樣物尚且不能永恒,更遑論活生生的人。

林晝事必躬親,事無巨細,但隨著小柯羽一天天長大,反而引起了小柯羽的叛逆之心。二人後來矛盾漸多,林晝又在無數不眠的夜裏輾轉反側,學著退後一步,學著假裝放手。

然而世事無常才是尋常,後來乍逢黎明,卻又倉促離別,生死相隔宛若為林晝隱秘的心思添了一把火,一燒經年,成了他心裏最深刻也最痛苦的不甘。

後來的林晝站在私人實驗室的巨型培養皿前,隔著透亮的玻璃,看著柯羽一站就是一夜。

“柯羽……小羽,哥哥回來了。哥哥找到你了,哥哥這次不會再讓你掉下去了。”

“小羽,醒過來吧,睜開眼睛看看我。”

“我有十年沒看過你的眼睛了,我都要忘了,它是怎樣別致的灰色……”

林晝扯掉白天與旁人虛與委蛇的假面,將所有的恨和痛苦不甘悉數傳遞給了柯羽。

他做夢都想再聽柯羽叫他一聲“哥”。

而那個他親自起的名字,成了禁錮他自己的最有效密碼。每在心裏叫一次,就會想起那個晨光熹微的早晨,林間有一雙清澈無邪的、只倒映著他影子的眼睛。

柯羽。

柯羽。

柯羽。

【作者有話說】

占有欲是很特殊的一種感情,愛不可避免的會產生占有欲,可很多時候,占有欲並不全是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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