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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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寂靜的林子裏,只有無數腳步踩在枯枝上的哢吱聲。一天一夜過去,第二波暴雨已經停了,山裏的空氣格外的清新。

林子裏霧氣濃重,壓在每個人的眼皮和神經上,呼吸間都是雨後新鮮的泥土味道,卻拽著所有人的心往下墜——追蹤犬已經找了一夜,每次焦躁狂吠後,再尋著方向追下去卻又無疾而終。

陸眠的臉色越來越難看,大家都心知肚明,多過一分鐘,就少一分希望。

“柯羽——”

“柯羽!聽到應一聲——”

此起彼伏的呼喚聲穿過濕透的樹幹,變得遙遠而無力。

其實小隊的人搜尋的區域已經離柯羽跳下去的斷崖不遠了,只是雨後白霧彌漫,將深淵盡數隱藏。

陳飛宇將個人終端關掉,扯了扯警犬的牽引繩,蹲下拍了拍它的腦袋,又餵它喝了點水。

“麒麟,再堅持一下,再找仔細點!”

他牽著狗比小隊其他人走的要快些,突然起了一陣風,將濃霧吹得松散了些,隱約露出差互不見底的深淵來。麒麟濕漉漉的鼻翼突然快速翕張起來,它低低的吠了一聲,帶著陳飛宇沖到了斷崖邊。

陳飛宇讓狗拽的差點掉下去,一人一狗堪堪停在了斷崖邊。

麒麟的前爪扒著邊緣,伏低前半身使勁往下扒著看,嗓子裏擠出嗚嗚咽咽的聲音。

一縷白色帶血的長發掛在崖壁和凸起的石塊形成的縫隙裏,飄搖著,像一縷破敗的招魂幡。

“陸隊!”陳飛宇牽著麒麟往回跑,他的小臂上有一片新鮮的擦傷。“有發現!”

陸眠猛地擡頭,將手裏的無人機遙控板往唐可懷裏一塞,迎著陳飛宇和狗邁了幾步,接過陳飛宇手中的東西——一縷被泥水和血水弄臟的白發。

“把所有人集中過來!唐可,調直升機在附近隨時待命!快!狗給我!”陸眠一把扯過牽繩,跟著狗跑了幾步,陳飛宇跟在他身後,看到陸眠邁開長腿跟狗一個速度沖刺,感覺傳說中穩重可靠的陸隊長,此刻看上去有些不冷靜。

唐可拍了拍陳飛宇的肩膀:“辛苦了,你去處理一下傷口吧,其他的交給我們。”

柯羽勉強保持著清醒,眼睛上的布條已經不知去向。

天光有些亮,他緊閉著雙眼,整個人完全動不了。因為失溫嚴重,冷的連哆嗦都維持不住。可他能清楚的感覺到,體內有無數根無形的線,正在將那些破碎的骨肉重新縫合起來。

這種感覺讓人既惡心又安心。

恍惚間他的腦海裏閃過無數類似的場景:幼年時被小刀劃破又迅速愈合的傷口,滑滑梯擦破大片血肉又在半天內恢覆如初的膝蓋,少年時不小心磕斷又在幾天內生長連接的小臂,以及墜樓後骨頭盡碎,內臟大出血卻奇跡生還……

還有這一次。

一種根植於記憶深處的念頭從心中密密麻麻的升騰起來。柯羽幹嘔了一聲。

“汪!汪汪!”

狗吠打斷了柯羽的入定,柯羽激靈了一下,這次從肺裏嗆出一口血,魂歸般落回真實的世界中。

周圍好像有嘈雜的說話聲,但他已經聽不清了。昏迷的前一秒,柯羽覺得自己落入一個結實有力的懷抱,帶著無法描述地溫暖,吸引著他貼緊,再貼緊。

“柯羽!”

“找到了找到了!”

“快快快,通知直升機!”

陸眠單膝跪著,小心地摟著柯羽的肩膀,讓柯羽蒼白的臉緊貼著自己的胸膛。又將手探向柯羽頸側。

直到指尖下傳來微弱跳動,陸眠緊繃的肩背才落了下來。

此處狹窄,狗和陳飛宇站在幾步外,堵住了後來的人。

“讓開!讓路!”

陸眠一把抱起柯羽,直升機已經在寬闊地帶待命。唐可跑過來想幫忙,看到陸眠懷裏的人的時候,心讓狠狠攥了一把。

怎麽傷成這樣。

從認識柯羽開始,大大小小戰鬥中,從來沒見他傷成過這樣。

直升機繩索收上去的時候,唐可還覺得手腳發麻。

“唐可,韓越之呢?”

“在上面了。”唐可指了指直升機。

陸眠目送柯羽上了直升機,才帶著唐可回去覆勘現場。

“老大”唐可心裏不是滋味,“他……”

“傷的挺重的。”陸眠瞥了他一眼。“我沒顧上細致檢查,不過……所幸沒發現嚴重的感染。”

話音還沒落,唐可和陸眠都停下了腳步,兩人對視一眼,心裏同時“咯噔”了一下。

為什麽沒感染?

唐可小心的覷了陸眠一眼:“……我去搜?”

“一起。”

陸眠低頭搓了搓手上的臟汙,將洶湧的心緒壓下。然後看似平靜地撥通了韓越之的終端,言簡意賅道:“搶救過程全程保留錄音錄像,回去通知3隊的對長小祁,去秘密調一臺微型測謊儀來……”

大雨把所有痕跡都抹去了,根據墜落模擬,陸眠基本確定了柯羽墜落的軌跡,但落點應該在發現柯羽那處五十米開外。

一個傷成那樣的人,會有能力自己爬到五十米外等待救援嗎?

“老大,在模擬路徑三分之一處找到了柯羽的匕首。卡在崖壁石縫裏。”

唐可將透明的袋子遞到陸眠眼前。

“要做一下痕檢嗎?”

“嗯。另外,帶入嘗試覆原一下模擬墜落點與此處的生物痕跡。”

“這麽大雨,夠嗆……”

“我知道。先試試吧。”

唐可領命跑了,陸眠隔著袋子攥緊了那把匕首——海藍寶被大雨沖刷得很幹凈,隔著袋子依然光芒璀璨。

陸眠眼前反反覆覆閃過柯羽的臉。許久,他才把袋子扔給邊上的隊員,向落點附近走去。

韓越之帶著助手小王和幾個醫護人員早就等在直升機上,柯羽生命體征極其不穩定,肢體嚴重變形,到處都是深可見骨的撕裂傷。

小王舉著兩只手,盯著眼前人傻在原地。

“小王!”韓越之一邊用針管抽取液體,一邊踢他屁股。“讓開,去邊上冷靜一下再過來。多少傷患都處理過了,這會楞什麽神!是你能宕機的時候麽!”

“……雙側小腿粉碎性骨折,骨盆碎裂,脊柱有壓縮性損傷……大量持續內出血,失溫嚴重。快!加溫毯!呼吸機!”

“左手臂外側多處不規則切割傷,深可見骨……”韓越之皺著眉頓了頓,“……推測傷者可能是出現幻覺,為了保持清醒采取的‘自殘’行為……小王,加一支精神類2號針劑。”

韓越之手腳麻利地處理著傷口,同時打開掃描儀進行感染評估。

“未見大面積感染。”

韓越之手頓了頓,神色凝重地擡起頭,對著攝像頭又強調了一遍。

“未見大面積感染……懷疑有人註射過抗感染類藥物。小王,采血化驗多加一項……完畢。”

柯羽的意識斷斷續續的,體內那些忙碌的“線”和外界輸入的液體互相揪扯著,最後又殊途同歸的奔向同一目的地。

柯羽覺得很累,他只想好好的睡一覺,哪怕一睡不醒都好。可他的身體和為了他身體忙碌的人不許他這麽做。

直到回了基地的第二天中午,他才短暫的醒過來了一會兒,但連眼前是誰都沒來得及看清,就又昏迷了過去。躺了一周後,柯羽終於勉強能在一天中保持幾個小時的清醒。

他動了動脖子,側頭從玻璃倒影裏看著自己,一個小夾子夾在左手的無名指上,紅色的外形在其他白色的線和管子裏格外顯眼,連接它的線彎彎繞繞,最終跟其他同伴一起,匯聚到床邊一臺大的儀器插口裏去了。

柯羽動了動那根手指,嘆了口氣,氧氣面罩上迅速起了一層霧。

這一周每天都有很多人來看他。陸眠去的最勤,即便忙完很晚了也會去看看,也沒有什麽多餘的話,好像只是想來確定一下人還在,監控室的大屏上,總能看到陸眠趴在床邊睡著。

唐可也總來,剛開始坐在床邊看著柯羽一臉要哭的表情,他要是有尾巴估計都得蔫蔫地耷拉著,嘴上絮絮叨叨說個不停,一會說自己愧疚,作為副隊長沒保護好柯羽。一會說柯羽沖動,有什麽不能一起面對的非要自己冒險。後來,他被韓越之勒令再叨叨影響病人休息就不許他進負一層,唐可才閉上嘴,只是每天都切點水果來看柯羽。

當然,柯羽大部分時間都昏迷著,水果順理成章地進了韓越之的肚子。

小王和韓越之輪換著照顧他,小王這一周說的最多的話就是誇柯羽長得好看,雌雄莫辨的那種,男人女人的優點都讓他占了。

韓越之打趣他,問他是不是見色起意,但小王堅定地說不是,這是一種人類對於美色的正常欣賞,類似於追星。

王斐也來過兩回,他站在床邊神情嚴肅,更多的時候是去監控室一幀一幀地翻看病房的監控。

還有隊裏參與行動的很多人,三三兩兩的湊著來窗戶外面偷偷看一眼,感嘆一番。加上唐可不遺餘力的宣傳,柯羽的名聲變得越來越神乎其神,大家開始學唐可叫他“羽神”。

柯羽一度覺得很神奇。在他的觀念裏,人和人之間建立牽絆是一件小概率事件,即便是發生了,也向來用時漫長而不易。怎麽自己只是受了重傷睡了一覺,與小隊的相處就陰差陽錯地按了加速鍵,向一個自己從不曾料到的方向駛去?

後來柯羽裝睡的時候,有幸聽到了一次唐可的“演講”,那叫一個慷慨激昂,那叫一個催人淚下,那叫一個添油加醋。

這人給陸眠當副手真是屈才了。

半個月後,在柯羽軟磨硬泡,叫了不下五十聲“美女韓姐姐”之後,韓越之終於大手一揮,準了他回家休養。

再回到陸眠家,柯羽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坐在沙發上的時候,他甚至以為又是幻覺。

夕陽取了一片暖色的地磚,門上的風鈴輕響,柯羽的目光還吸在那一小片暖色的地磚上,一雙灰色的家居拖鞋卻闖進夕陽裏,拖鞋的主人溫聲細語,他說:“柯羽,來吃飯。”

【作者有話說】

在意和懷疑其實並不沖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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