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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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方太初已經連續三個星期淩晨一點以後才能入睡了,她感覺再這麽下去,用不上半年,她就能提前去見她太奶了。

轉念一想,她太奶還是說朝語的,也不知道憑她的那點三腳貓的水平,能不能順利跟她老人家接上頭。

又是一個黑色星期五,小初正目光空洞地看著天花板發呆,忽聽得整棟大樓轟然一聲巨響,嚇得她一下就從床上坐了起來。

恰逢室友林佳宜推門進來,見她一臉驚恐模樣也有些不忍:“太初,我看要不然你就找房子搬出去住算了,你對聲音這麽敏感,這麽下去也不是辦法。”

小初哪還顧得上這個,只抓著她急急問:“你剛剛有沒有聽見老大一聲響?我想知道是我幻聽了還是真的。”

林佳宜被她逗笑:“放心好啦,是真的,他們剛剛好像不小心把一個什麽櫃子給弄倒了。”

小初咬牙切齒,“他們這幫local生到底有完沒完?每天這麽鬧,一點公德心都沒有嗎?”

林佳宜嘆口氣:“誰讓我們倆倒黴,被學校塞到這男女混住的本科宿舍樓來了。他們有那個什麽宿舍文化來著?飛升是吧?”

小初笑:“姐姐,你是不是我們大陸的仙俠劇看多了?”

跟她一樣,林佳宜是從臺大來參加國際項目的,大概因為兩人都是交流生,所以才被學校分配在了一個二人間宿舍,只不過,她是臨床醫學的。

其實能申請到宿舍就已經算學校對她們這種交流生的特殊照顧了,聽說還有好多學生申不上只能被迫出去租房,香港這地寸土寸金的,租房又是一筆不小的開銷,並不是所有家庭都能承擔得起。

林佳宜比她大了三歲,性格溫柔凡事都不太計較,極好相處,要不是因為這個,小初恐怕連今天都堅持不到。

小初學她的臺灣腔,“他們那個叫仙制啦,參考南韓的前後輩文化。”

“哦,對,反正就和修仙差不多嘛,都要熬資歷,熬過了就能飛升。他們好像還挺以這樣的hall文化為傲的,還好不關我們non local的事。”林佳宜神神秘秘拿出一只玻璃瓶子來,問小初:“喝嗎?”

小初問:“什麽東西?”

“劣質紅酒。”林佳宜笑,“越劣質,醉得越快,醉了就可以好好睡一覺了,反正明天沒課。”

小初有些猶豫:“你可別喝死我。”

林佳宜溫柔摸摸她的頭,眨眨眼,“真有事我救你,你忘啦,我可是專業的。”

門外又傳來一陣喧嘩聲。

“你最好能救。”小初心一橫,拿過自己的杯子來,管他呢,反正早晚都要見太奶。

一口酒下肚,小初就蹙起了眉,這個粗糙的口感,這突兀的酸度,這刺鼻的氣味,果然劣質。

林佳宜說:“你慢點,陪我喝小半杯就好。”話雖然這麽說,卻自顧自灌了半杯下去。

饒是小初再後知後覺,也明白她這大概率是有心事了,趕緊勸道:“慢點,我出事你能救我,你要是出了什麽事,我可沒有急救證。”

急救證三個字一出口,小初就陷入了一陣小小的恍惚之中。

不自覺想起了飛機上那人半跪在地上不小心噴薄在她小腿上的呼吸。

她趕緊又呷了一口紅酒下去,以防自己再有空想這些有的沒的。

“佳宜,為什麽你們那兒那麽喜歡給女孩取這個名字?”

林佳宜失笑:“你認識幾個佳宜啊?”

“反正一提起佳宜,大家腦子裏浮現的都是一個溫柔堅韌的美人。”

“這個就叫賦魅,你看我,不就不是美人?”林佳宜又大大喝了一口酒。

“林醫生,不要過分謙虛!”

林佳宜說:“佳宜,不就是宜室宜家?只不知道宜的是誰的室誰的家罷了。我還有個姐姐叫蘊慈,是不是聽上去也很溫柔?”

小初點點頭:“是。那姐姐現在在哪呢?”

林佳宜指了指天花板。

小初沒懂:“她就住我們樓上?”

“我說的是天堂,今天是她的祭日。”

“啊?”小初嚇得差點沒從椅子上跌下去。

“沒事吧?”林佳宜一把拉住她,“抱歉!我倒忘了你不像我天天跟人的肌肉骸骨打交道早習慣生死了。”

小初搖搖頭。

林佳宜摸了摸她的頭發,笑容溫柔:“方太初,你是個幸福的人。”

小初不敢當,只說:“也……也有煩心的事。”

“沒經過生死的人,就是幸福的。”

這句話說完,兩人都陷入了沈默。

然後各自喝完了杯子裏的酒。

走廊裏仍然笑鬧不止。

小初問:“所以他們到底在鬧什麽?”

佳宜笑:“說出來怕你忍不住出去看。”

“我好奇心沒你想得那麽重。”

“事關你的死對頭Wendy朱。”

小初一下來了精神:“重點說說這個部分!”

Wendy朱,法律系本科大二在讀的Local生,倒也不是什麽大人物,只不過小初和佳宜倒黴,剛好宿舍就在她隔壁而已。

本來呢,按照慣例,Local和non Local一向是各玩各的井水不犯河水的,雖說小初對這位朱小姐的第一印象就不太好,但那也只是一件小事而已,還沒到值得她方太初放在心上的程度。

那是她第一天入住,剛爬完好長一個大坡,幾乎廢掉半條命才把她那個一半都是書的超重行李箱運上樓來,正對著那間只有幾平米的窄舊宿舍發著呆。

她那會兒其實心情就已經有點沮喪了,結果還沒等她沮喪完,就聽見身後一陣帶著撒嬌音的笑聲,像是誰在打電話,然後一個還沒來得及被阿姨收走的垃圾桶就被踢倒在了門口,垃圾灑了一地,跟什麽特別的歡迎禮似的。

事發突然,又很巧合,對方似乎也沒想到隔壁房間裏剛好有人,還被抓了個現行,視線對上去的那一剎,雙方都有點尷尬。

怔楞片刻後,小初念著對方可能也是無意的,就說了句:“沒關系,你去找阿姨借一下工具,收拾一下就好了。”

她的聲音也不知道是有什麽神奇功效,對方聽了也不繼續僵在那了,也不惜字如金了,反而冷哼一聲送了她一個白眼,很快揚長而去。

最後還是小初自己找阿姨收拾的衛生。

這事兒過去之後倒是安靜了幾天,但也不知道怎麽有天大半夜,這位朱小姐突然來狂敲她們宿舍的門,當時她和佳宜都快睡著了,房間裏燈都關了,小初也不知她是意欲何為,只能惺忪著眼睛去給對方開門。

然後她才明白,原來是這Wendy朱聽見了有人大晚上不睡覺搬桌子的聲音,就認為是她們幹的,上來不由分說就一頓粵語夾英文的瘋狂輸出。

小初已經被他們吵得一個多星期沒睡好覺了,精神已經處於崩潰邊緣,還沒等她說完,就一把扯著她的領子把她請了進來,順便讓她撩開她那長達二十四英寸的假睫毛,好好看看這房間裏的人都在幹嘛,把睡得半夢半醒的佳宜嚇得當場尖叫起來,差點響徹一整棟樓。

這件事最後以她們雙方分別給對方道歉結束。

從此兩人就結下了梁子。

具體表現就是小初她們宿舍樓門口時不時就會有不明垃圾出現,偶爾還有往他們門上貼辱罵便利貼的,每次的字體和內容還不一樣,Wendy朱向來在大一新生那邊吃得極開,小初猜著這事兒肯定和她脫不開關系。

但是因為沒有證據,她也拿她沒什麽辦法。

說實話,她一直沒搬出去,等的不就是她朱小姐倒黴的這一天嘛,所以催著佳宜趕快說,“她到底怎麽了嘛!”

佳宜忽而失笑:“她好像是想去參選明年的HK小姐,也不知她私下跟誰說了,就被傳出去了,這會兒,那幫人正起哄讓她做競選宣言呢。還有更壞心的,回去扯了個粉紅色的窗簾過來,給她圍了身禮服。”

小初盡管心裏有點痛快,但還是蹙了蹙眉:“這真的不算霸淩嗎?”

“要真細究,肯定也算的啦,但是一般沒人會細究的,玩鬧一場就過去了。”

小初眼底滑過一絲慧黠,拉住佳宜的手:“走,看看去。”

佳宜卻有點為難:“那邊都是Local生,我們去……會成為眾矢之的吧?”

“怕什麽,咱們又不說話。看看不犯罪吧?朱小姐要是連這點心理素質都沒有,那也別選什麽HK小姐了,到時候網友的嘴可比我們倆欣賞的目光毒多了。”

佳宜實在沒忍住,戳了戳小初的臉:“你呀!”

小初扁扁嘴:“你都不知道,我長這麽大受過的所有氣加起來,都沒有朱小姐貢獻的一半多。”

佳宜立刻義憤填膺:“走!”

小初說:“拿上咱們得紅酒!”

兩人到現場的時候,一群人正起著哄聽Wendy朱展示她的英文語言能力呢,題目是介紹一只公仔玩具,要求必須說出一些限定詞匯,那些詞匯本身就有些暧昧,連起來放到一個玩具上,意思就很雙關,很有些不可言說。

小初知他們有些人玩得很開,卻也大開眼界,相比之下Wendy朱倒還真有點本事,臉不紅心不跳,只當根本不懂出題者的意思,大段的臺詞都挺流暢,除了發音有點港,別的問題都沒有。

佳宜說:“還真看她不出。”

小初喝了一口酒:“早知道她這麽享受,我就不下樓了。”

周圍好多男人都在一邊笑一邊拍照錄影。

“那些男生好猥瑣。”

小初深以為然,“還多虧了那條粉紅色窗簾了,我看她裏面裙子那麽短,鬧太大肯定要出醜。”然後又忍不住皺起眉,“佳宜,你這酒在哪買的,以後別買了,是真的難喝。”

佳宜笑:“小姐,我是靠媽媽賣蚵仔煎出來念書的,有的喝就不錯啦。”

小初楞住,並很快歉然地抿了抿唇,“對不起啊,我不知道。”

“你神經啊,沒事道什麽歉。”

小初卻仍然覺得過意不去。

她承認她從小到大物質條件都比較優渥,但這並不代表,她對和她不同處境的人,完全沒有同理心。

楞了一會兒神,她突然又覺得沒意思了,正想拉著林佳宜回宿舍,不想那群人又提議讓Wendy朱和一個男生搭戲模仿某部電視劇的片段,男生演出軌被抓現行後氣急敗壞的老公,女生演精神受創歇斯底裏恨不能跟對方同歸於盡最後卻又心軟原諒了渣男的老婆。

本來這段戲也沒什麽的。

只是兩人也不知怎麽演的,演著演著就一塊摔到沙發上去了,男生一整個覆在了女生的身上,窗簾布脫落,女生的裙底一下子曝光在眾人面前。

這場景誰都沒有料到,Wendy自己也慌了,想爬起來卻不得力,她身上的男生也不知是故意的還是演上了癮,還在說臺詞,並作勢親下去,“老婆,我錯了,你原諒我好不好,我對那個女人沒興趣的,都是她勾引我。”

“餵,你走開啦!”Wendy用力推男生。

男生親在她的脖頸上:“我知道你是愛我的。”

這畫面要真在拍戲,導演都得清場,小初一陣不適,蹙起了眉。

眾人卻仍在起哄,拍照。

Wendy急了,用粵語大喊:“學長,先起來啦!”

男生不動。

小初終於忍不了了,也沒管一只手還拎著酒瓶呢,上去就揪住了男生的領子,“請你尊重一下女生好嗎?”

她的普通話太標準,導致現場忽地靜了音。

他們這種活動一般都不邀請non local的,她是誰啊,誰讓她來的?

小初也沒管,繼續拎著那男生的領子,嘴裏說著“阿西”一把就把他提了起來。她身高本來就高,那男生才到她眉毛,又見她酒氣沖天一副不好惹的樣子,動了動嘴唇,到底沒說話。

Wendy終於爬了起來,只是一見救她的人是小初,臉色一下就變了,連句多謝都說不出了。

“真夠沒用的。”小初瞪她一眼,也沒再說什麽,拉著佳宜就上了樓。

半小時後,這段視頻就被分享到了學生社群裏。

再半個小時之後,某個正生無可戀的人忽地從床上起了身。

小初卻對此渾然不知,因為她回到宿舍倒頭就睡著了。

林佳宜的劣質酒,後勁是真的足。

第二天醒來已是中午,宿舍裏只剩下她一人。

外面的世界沒有風,似是連陽光都停止了流動,小初忽地感到了寂寞。

她從沒像林佳宜那樣為錢和前程發過愁,為什麽也並沒有她說得那樣幸福呢?

好在沒一會兒,她的電話就響了。

方協文說,他來香港出差,順便來看看她,人已到她樓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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