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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翊帶著策宇寰回到石青山的那一天下著大雨,明明是一月的日子,雨卻如水簾般傾倒而下,它將前幾日的初雪澆成了一層薄冰,為這寒冷的冬日增添了一份冷清。

策留未曾提前得知軍隊回來的消息,直到浩浩蕩蕩的隊伍進入山域,這才切實地感受到他們的回歸。

然而說是浩浩蕩蕩,傷亡的人數卻達到了一半之多。

“三師兄!”策留迎著周翊跑去,見他站在副將的營帳外發愁,同樣駐足停在了他的身邊,“你們……還好嗎?”

周翊擺首:“這場仗犧牲了太多將士,算不上成功。雖然沒丟掉疆土,但是大周的元氣大傷。”

“宇寰哥呢?”

“我找到他的時候…….我差點以為他已經斷氣了。”周翊嘆氣,似乎並不想記起那段畫面,“他躺在血泊之中,我怎麽叫他都沒有反應。”

周翊閉上眼睛,滿腦子都是策宇寰的胸口,被一把長槍貫穿的場景。鮮血順著槍桿直直留下,與雨水混合在一起變得渾濁,策宇寰的身上有無數刀槍留下的傷痕,而這任何一處都會讓對方致命。

他跪在對方的身邊呼喚著策宇寰的名字,久久沒有得到回應,幾乎讓周翊感受到了絕望。

他歷經了生死無數,可當自己卻親近的人離開在自己的眼前,周翊仍感受到了一股巨大的悲慟幾乎將他擊倒。

“周,周翊……”忽然,耳邊傳來微弱的呼喚聲,周翊猛地睜眼向他望去,看見策宇寰微微鞠舉起了一只手,似乎想要撫摸上自己的臉頰。

“宇寰!你……”

策宇寰楞在原地半晌,他瞇起眼睛打量著周翊,似乎很久都沒有反應過來。

“好久不見。”策宇寰說。

周翊一怔,他扶著策宇寰緩緩起身,環視著四周,發現周圍竟已成了一片屍身血海,男人關心道:“你還好嗎?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情?”

“我帶著王軍在東坡遇到了埋伏,犬戎聯通獫狁發動了奇襲,然後……”策宇寰說到一半便停了下來,他似乎很努力地在回想當時發生的事情,皺著眉頭的模樣,讓周翊不禁緊張起來。

“然後呢?”

策宇寰搖了搖頭:“就這樣了。”

周翊攙扶著策宇寰走了五裏,才回到王軍的駐紮地,看見將軍與副將同時出現,軍氣早已潰敗的大軍又在瞬間沸騰起來。

參軍連同眾將士齊齊圍上,他們爭論了許久,最終決定連夜撤回都城。

“三師兄。”策留的呼喚喚回了周翊的思緒,他聽見對方問道,“你怎麽不進去?”

“宇寰他……好像不太想和我接觸。”周翊悶悶道,“我也不知道他究竟經歷了什麽,你要是進去,他願意開口,好好安慰一下他。”

周翊說完嘆了口氣,便轉身離開。杭謹庭通過策留的雙眼註視著對方離開的背影,他覺得此刻周翊心中的失落,並不亞於策宇寰。

他的模樣與杭謹庭印象中的一般無二,但是給人的感覺卻大相徑庭,如果說現在的周翊給人的感覺超脫於世俗之外,那眼前人也會被這世間的種種情感所困擾。

杭謹庭能看得出來,眼前的周翊很想進去同策宇寰說說話。

“杭先生。”策留在識海中問他,“三師兄看上去有心事。”

“嗯。”杭謹庭回答,“讓他一個人呆會吧,你先去看看策宇寰。”

“好。”

策留掀開門簾向內走去,營帳之中的策宇寰正背對著他處理自己背上的傷口,有幾處已經有些血肉模糊,阿留倏地停在了原地,遲遲不敢上前。

意識到了身後有人,策宇寰轉過頭來,他看向策留發了一會呆,隨即微微勾起了嘴角,喚了對方的名字:“阿留。”

“哥,哥……”策留上前一步,在策宇寰的背後蹲下,“我幫你吧。”

策宇寰頷首,深情溫柔,他背過身子將藥品交予策留,輕聲道:“你動手吧,沒事的。”

策宇寰身上的傷口可以用駭人來形容,策留的動作很慢,光是靠視覺,便能夠感受到那股鉆心的疼痛。可策宇寰坐在原地卻是紋絲不動,就連神情都未曾感覺出半分痛苦,男人的身體冰冷,血液早已凝固,策留覺得觸目驚心,有個恐怖的想法在腦海中形成。

就好像眼前的策宇寰……不像是個活人。

“看出來了?”

策留的手就這樣停在了策宇寰的腰椎處,意識到了身後人的遲疑,策宇寰平靜地問道:“策留,你是個聰明人,知道我不願意見你三師兄的原因了嗎?”

“哥,你,你……”策留不敢說出,他只是楞楞地擡頭望著策宇寰,眼淚不由自主地奪眶而出,“不可能的……”

“沒什麽不可能的。”策宇寰的語氣平淡,像是在述說一件極為平常的事情,“生死是常事,只要習慣了,沒什麽大不了的。”

擡起一只手撫摸著策留的頭頂,策宇寰依舊笑著,他格外寵溺眼前的少年,用雙手將阿留頭上的馬尾擺正。

“還沒及冠禮啊?”策宇寰問,“到時候師父會給你取字,他有給你透露過嗎?”

仿佛沒有聽到策宇寰所言,策留一個勁地拉住對方的衣擺,血跡擦到了他自己的身上,阿留全然不在意。

“為什麽,哥?”策留問,“你為什麽要把我丟下啊……為什麽你會…….”

“沒有那麽多為什麽。生死有命。”策宇寰回答,“我現在不過是靠著一抹魂魄勉強維持著,等到時間久了……若是我哪天忽然消散了,你也不要太過傷心。”

“可是你的魂魄……”策留有滿腔的疑惑,卻不知道如何詢問。

“或許是還有心願未了吧。”策宇寰道,“我不可能永遠留著的。”

頓了頓,策宇寰又說:“但我心中一直有你。”

策留搖著頭,沒有說話,他已經很久沒有哭泣過了,但在策宇寰的面前,此刻他哭得像個孩子。

面對唯一親人的離世,杭謹庭深有感觸,他也在策留這般年紀失去了杜蘭,當年的他甚至都沒有面前的策留有勇氣去面對。

久久,策留哭得累了,在策宇寰的營帳之中緩緩睡去。策宇寰將策留放在了自己床上,替對方點燃香薰,又滅了火燭,他獨自離開營帳,一個人站在河邊吹著冰冷的晚風。

他就這樣站著,什麽事也沒做,只是凝望著周圍的一切,眉頭卻不曾松開。

直到身後傳來腳步聲,策宇寰轉過身子,他看見策留向著他走來,下意識地問道:“怎麽還沒睡?”

策留沒有回答,他站定在策宇寰的面前,似乎在等待著對方開口。

“杭謹庭。”見到了不同於策留的神情,策宇寰幾乎早瞬間就認出了對方的身份。

杭謹庭點頭,他說:“策留睡著了。我借著他的身體出來,他應該聽不到。”

“你身體裏有阿留的殘魂,難怪每次都能落在他的身上。”策宇寰道,“他知道嗎?”

“策留能在識海裏看到我,知道我的存在。”杭謹庭回答,“但是過去發生的事情不可改變,我們有些對話不能讓他聽到,只能把他蒙在鼓裏。”

策宇寰點頭表示讚同,兩人並排站在河邊,頭頂一輪明月高掛。他們有一段時間沒有說話,就這樣靜靜站著,看著這數千年的河流緩緩流淌。

冰破時的清脆聲響混合著潺潺水聲回響在兩人的耳邊,杭謹庭站在策宇寰身邊,策留的身子矮了半個頭,他微微仰著腦袋看著對方。

冬季的山崖下有些薄冰,策宇寰蹲下身來,用一旁的枯樹枝將它搗碎,碎冰便順著水流向下游,消失不見。

“我生前的最後記憶就是停留在北地的這場戰爭。”忽然,策宇寰開了口,他丟了手中的樹枝,將手伸入冰水之中,“我一直在想,我死之後會發生什麽事情,現在三千多年過去了,沒想到我真能看到。”

“沒想到你能回到自己死去的那一天。”

“也是天意。”策宇寰起身,回答,“既然回都回來了,有一些事情我還想搞清楚。周翊的魂魄你探查過了嗎?”

“沒有。”杭謹庭說,“突然要求探查他的魂魄,太奇怪了……”

策宇寰反問:“那為什麽你們兩個之前相互探查過?”

杭謹庭:“……”

周翊看來還沒和策宇寰透露過他們的關系,杭謹庭不好亂說,只能道:“我不可能害他。”

“我知道。”策宇寰又說,“但你們這樣太親密了。”

“不可以嗎?”杭謹庭又反問,“你……是不是不太喜歡我?”

策宇寰轉身,直直看向杭謹庭。他眼中人的模樣仍是策留,但策宇寰卻能清楚地將兩人分隔開來。

“起初是。”策宇寰坦白承認,“因為喚熒珠的事情,有關特赦辦的一切人、事、物,我都覺得是餘食贅行,所以見到你的第一面,我警告了周翊,離你一定要遠一些。”

“後來呢?”

“後來他還是沒有聽進我的話,雖然我不知道你們第一次回來這裏遇到了什麽,但是蠻祀宗的事情之後,你們之間的感覺明顯不一樣了。”策宇寰回想起來,還是覺得不可思議,“這種感覺很難形容,但是我發現自己也開始接受你了。再後來,你做的很多事情我也看在眼裏,真心又或者是虛情假意,我雖然是個死人,可不是是非不分。”

一邊說著,策宇寰向著杭謹庭伸出一只手來,兩人在月光下面對面站著,他們各自笑了起來,雙手緊緊相握。

一切如薄冰消融,歲寒也知青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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