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第五十六章 三百年前的畫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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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第五十六章 三百年前的畫像。
翌日晚間, 靈姝照樣在靈泉裏泡了一會兒，出來之後便看見換了一襲水色薄衫的杜長清躺在藤椅上，胸襟大敞, 在月光下納涼。
不知是不是天氣變熱，這兩天他衣裳都消減了, 飯也不怎麽愛吃。
往常叫他陪自己，他還能吃兩口，可這兩日神色一直懨懨的。
就連晚間在榻上耳鬢廝磨的時候，她都能感覺他身體的滾燙, 呼吸掃過，帶著灼人意味。
她睜著水汽迷蒙的眼，捧他臉問：“長清, 你最近怎麽了，好像沒什麽精神, 是身體不舒服嗎？”
杜長清幽深眼神些許渙散, 冷色的唇逼出艷色，捉她手指湊過來吻：“沒什麽，許是天太熱了，過幾天就好了。”
他這麽說，睫毛都被汗浸得濕淋淋的了, 而往常他幾乎都不怎麽出汗。
就連平日裏的嬉笑逗弄也漸漸少了，整日裏便是躲在陰涼處犯懶。
靈姝一開始以為他只是怕熱，直到那日, 他好端端突然流了鼻血，渾身更是燙得像火爐一樣，她這才慌了。
“長清，長清你怎麽樣？你的身體怎麽變得這麽燙？”
杜長清喘息, 嘴唇已經幹涸出現裂紋，卻強撐道：“沒什麽，我去池子裏泡一會兒就好了。”
池子裏泡一會兒？這裏都是靈泉，他泡了不是只會更難受嗎？
靈姝按下他，又趕緊問小金，問它怎麽回事。
小金支吾道：“這是他體內的琉璃火在作祟，琉璃火本是天上神火，強行把它灌於身體，就算是魔神轉世也會被灼傷，可他已經許久沒發作過了！”
許久沒發作？靈姝想起長清踏進“天門”回來之後，就一直神色懨懨，想必一定是耗費太多魔力。
但現在不是想這個的時候。
她趕緊將人扶到榻上，而後去外面提了幾桶幹凈的泉水，用術法凍結成冰磚，圍在屋裏各個角落，床榻附近更是圍了一圈冰鑒。
可饒是這樣，杜長清依舊眉頭緊皺，本來冷白的皮膚如今竟像是被燒成一道道開裂的裂痕，十分可怖。
就這樣，他還渾然無事般安慰她：“我沒事，熬過這幾日就好了。”
靈姝抱著他，眼淚湧出來剛落在他手背，竟就被蒸發掉了。
她立刻神色慘淡：“我不哭，但是你得告訴我，怎樣才能幫你……”
對上她固執的視線，杜長清無奈，只能說了一個地方。
沒多久，秋水居外，張煦幾人聞訊趕來。
“所以，你們打算離開？”
靈姝嗓音沙啞：“嗯，長清身體一直滾燙，我們準備去澔雲州神隱族的故地，那裏連接著生死海，能幫他壓制體內的琉璃火。”
澔雲州，神隱族故地，那不是片荒無人煙的死地嗎？
張煦聽完，卻問：“好，那你們什麽時候出發？”
“收拾東西，立刻就走。”
徐子凡主動道：“徒弟，那要不要我去送你們？”
不等靈姝說話，雲霄就道：“師弟，你留在這裏，我跟張師弟一起去。”
“不行，你們去萬一有危險怎麽辦？”
張煦：“我們不會有危險，而且小聖仙山這兒也需要有人照看，若是那神秘人突然回來，師弟可及時傳信於我們。”
徐子凡雖然不情願，但還是道：“好吧，我留在這裏就是。”
回頭，幾人各自收拾了東西，靈姝把重要的東西收進了芥子裏，還有凝聚趙麟魂魄的婆娑燈也一起裝了進去。
拿起來的時候，裏面傳來嗡嗡聲：“我說，你這是要帶我去哪？女人，我告訴你，我可不……”
話沒說完，徹底被隔絕。
沒一會兒，幾人來到秋水居前，此時的杜長清肩骨支棱，勉強站穩，撕裂的皮膚呈現隱隱灼紅，身上的衣衫都要被點著一般，很是嚇人。
靈姝想上前扶他，卻被他擺手制止：“會傷到你，離我遠一些，靈姝。”
話說完，袖子就被燒掉了一半。
徐子凡驚悚：“這確實不能再待在這了，再待下去，小聖仙山怕是也該燒沒了。”
話說完，一旁的三頭鳥猛啄他腿。
徐子凡痛呼：呔，他也沒說錯呀！
而張煦和雲霄則靜靜道：“那靈姝跟我們一起走，我們在生死海邊匯合。”
靈姝：“不，我要跟長清一起，我得照顧他。”
杜長清靜靜看她，接著走過來，幹涸唇瓣張合：“靈姝，我跟小金在前面給你們帶路，你乖乖聽話。”
靈姝眼睛湧出霧氣，看他一眼都覺得疼，她終於不再爭辯：“好，我不說了，咱們趕緊走吧。”
杜長清點頭，臨走之前提醒：“生死海上空有亂流，記得跟緊我。”
說完，徑自踏上三頭金烏的鳥背。
張煦雲霄又對徐子凡囑咐了幾句，接著亦將手中劍放大，靈姝跟著上去，努力控制自己不哭。
禦劍疾馳，化作一道虛影。
沒一會兒，幾人飛出了小聖仙山。
三頭金烏的鳥影急速前進，跨越瓊州邊境，直入澔雲州上空。
空氣裏傳來冷澀的氣息，撲面而來的是更一副截然不同的景象——
鉛灰色的雲層低垂，由遠及近，都是陰沈如濃墨般的色調。
地面之上滿目瘡痍和廢墟，靈氣枯竭，大地幹涸無物，只有陰雲盡頭連接著一片死氣沈沈的水面。
傳說中的生死海，一切生機湮滅，乃是墮落神族的流放之地，千年前的神隱一族盜取神火，就是在這裏慘遭驅逐。
靈姝眺望那幽深海面，額前的發絲拂過紅腫的眼梢，隱隱作痛。
跟長清給她裝進瓶子裏的輕盈海水不一樣，原來真正的生死海是這麽的死寂……
正在怔楞之際，耳邊“嘭”的一聲，一道火光墜地。
“長清！”
幾人落地，杜長清已經完全燒起來了。
他的衣衫，他的發絲都在燃燒，仿佛成了個火人，而他整個赤裸的上身布滿支離破碎的裂痕。
那樣的痛，幾乎是常人難以想象的。
可他卻一言不發，只屈指在海面炸出一團碩大漂浮的水球，而後整個人淹沒進去。
瞬間，極寒的水與極烈的火相撞，發出滋啦聲響，白色霧氣蒸騰，將眾人的視線阻隔，一片模糊。
靈姝擔心地看過去，小金卻走過來蹭蹭她的手背。
靈姝聲音顫抖：“長清會沒事的，是嗎？”
小金點點頭，而後扯著她不讓她靠太近。
不知過了多久，半空中的水球全部蒸發，霧氣分崩離析。
杜長清整個人虛脫般落在地，渾身濕透，上身幾近赤.裸，周身灼燒出的可怕裂痕總算暫時消退。
他睜開濕淋淋的睫毛看過來，像殘破不堪的愚木，靈姝一把將他抱住：“長清，你怎麽樣？”
“我沒事，琉璃火暫時壓制，這裏陰氣太重，我帶你們去個地方。”
杜長清所說的地方，是在離生死海十幾丈高的山洞裏。
說是山洞，更像是人為鑿制的宮殿，走過幽暗的通道，便能看見一處氣派的殿門，精鐵打造，漆金鍍彩，其上盤旋著兩只赤色玄鳥，幽幽的瞳孔閃爍詭異色調。
好似活的一般。
許是許久未曾踏足，殿門之上長滿青黑色的藤蔓，藤蔓上遍布紫色的花株，迷離的光澤，像是黑夜裏誘人墮落的妖花。
杜長清：“這是極陰之地長出來的血霧花，不可以碰。”說完，扭頭，“小金。”
小金重新縮小身形，聞言立刻走過來，對著殿門猛吐三昧真火。
吐完之後，藤蔓悉數燒盡，眼前的殿門也緩緩打開。
只見空曠的大殿依舊保持原有的模樣，漢白玉的獸柱石磚，桌椅漆色鮮明，一塵不染。
除此之外，還有棋盤琴架，堆滿修煉冊子的書架，燭臺香爐茶具，一應俱全。
且單看奢華的紋樣和燭臺上的鎏金造詣，以及隨處可見的夜明珠和玄鳥雕飾，便知這裏不是一般人住的地方。
靈姝四處打量的目光重新凝過來，杜長清則隨手一揮，冷冰冰的宮殿裏所有的燭火全都亮起。
幽幽的火苗，好似死去鮫人的魂魄，散發迤邐炫目的光。
“此乃我舊居，這幾日我會在裏面的冰室內消解琉璃火毒，你們便陪靈姝待在這裏，有勞了。”
他說完便要走，靈姝拽他：“我跟你一起進去。”
杜長清：“冰室太冷，於你身體有損。”
“可我擔心你。”
杜長清安撫拍她的手：“放心，多則五日，少則三日，我很快出來。我讓小金留在這裏陪你，你若要出去，也不要走太遠。”
靈姝躊躇半晌，最終道：“好吧，我知道了。”
她這麽說，杜長清就點點頭，而後眨眼邁入冰室之內。
張煦看她眼巴巴看著裏面，不禁安慰道：“靈姝，既然你夫君說了沒事，你也不必太過擔心。”
雲霄也道：“沒錯，他可是魔神轉世，又身負仙魔兩重道骨，與不死不滅之身無異，這琉璃火毒難不倒他。”
“我知道，我只是不想讓他疼罷了……”
少女沙啞的話音，飽含濃濃的情絲，像是凡間最普通的妻子牽掛自己命格殘破的丈夫。
他是魔，可在她眼裏，卻是這世間最值得心疼的人。
之後，幾人簡單歇息。
晚間，張煦和雲霄從外面回來，給她帶來了幾個果子：“生死海附近生機全無，沒什麽能吃的東西，明天我們去更遠的地方看看，說不定能找些別的。”
靈姝道了句謝，她將兩枚果子拿在手裏，先咬了一口青澀的果子，酸得她立刻皺起眉頭。
她問小金，能不能在生死海捉條魚過來，小金卻道：“生死海裏的魚不能吃，吃了會肚子疼。”
“所以，你吃過？”
小金扇扇翅膀，刨著爪子否認：“我沒有。”
那就是有了。
因為擔心生死海附近有邪祟出沒，張煦雲霄在吃了幾個果子後便到外面設結界去了。
靈姝為了控制自己不去想待在裏面的人，便在殿裏四處轉悠。
她撫過架上的書冊還有沾著幹涸燭蠟的案桌，問：“以前，長清就是在這裏修煉的嗎？他那時是什麽樣的人？”
小金：“我認識的他的時候，他是神隱國的聖子，也是下一任的守火人，反正，整個澔雲州的百姓都奉他為神祇，而我則是護國神鳥。”
“護國神鳥？”靜靜燃燒的燭火灑在靈姝詫異的側臉。
小金倨傲道：“沒錯，神隱一族在天上的時候，信奉玄鳥，可惜因盜取神火被驅逐下界，就改信我這金烏了。”
“原來如此，不過我覺得你比那玄鳥厲害。”
小金傲嬌：“那當然，我可是吐火的三頭金烏，普通的玄鳥壓根不是我的對手。”
它說完，又噠噠噠引她來到一幅畫像前。
“看到了嗎，這就是三百年前，神隱國舉行神祭之時，命整個澔雲州最有名的畫師所作的聖子畫像。雖說崔不用那廝把我畫得還不錯，但本神鳥還是覺得他畫技不精，沒能畫出本神鳥的英武氣概……”
三百年前，長清的畫像？
小金還在嘀嘀咕咕，靈姝卻已怔怔看向畫裏的人。
只見那畫像時隔三百年，已經泛黃模糊，可當她窺見畫中人影時，卻由衷產生一種歲月更疊的錯覺。
畫中人影著華貴衣袍，玉冠金履，神采飛揚，無垢的眼眸透著普度眾生的寬仁之意。
負手持劍，仙姿英逸，卻沒有高高在上的冰冷感，嘴角甚至微微染著笑意，仿佛春日的一縷風泛過池面時掀起的細細漣漪。
他的發絲，他的輪廓，都用溫柔的筆觸一筆一筆描繪。
……原來，是個無憂無慮的小仙君啊。
只是，這樣的他也會遭遇跟前幾世一樣的磨難嗎？
也會被人從雲端扯落泥底，受世人踐踏和唾罵嗎？
靈姝無聲捂緊胸口，不敢去想。
*
在這空曠的殿裏，時間仿佛過得很慢，一天一夜就好像過了一個月那麽長。
張煦照例搜羅了一堆青青紅紅的果子，他已經辟谷，不吃也行，但靈姝修為與凡人無異，還是要吃東西的。
只是她這會兒蔫蔫兒的，而且她吃的也都是青澀的果子。
雲霄上前蹲身：“這裏有紅色的果子，是甜的。”
靈姝睫毛抖動：“我知道了，謝謝你雲霄姐姐，這些我待會兒再吃。”
她這麽說，兩人就不再說什麽了。
傍晚時分，生死海退潮，張煦忽然感應到什麽，背上的烈焰金弓發出嗡嗡響動。
“那海面上好似有東西，師姐，我去看看。”
雲霄二話不說：“我跟你一起去。”
張煦看向靈姝，靈姝則道：“你們去吧，有小金陪著我。”
“好，外面有結界，若有異動我們會及時回來。”
“嗯，雲霄姐姐，你們一定也要小心。”
雲霄沖她微微一笑，之後斂起眉梢轉身走了出去。
殿裏昏沈不辨日月，分不清是什麽時辰。
張煦雲霄走後，靈姝一直都窩在那裏靜靜等待，餓了就吃口酸澀的果子，渴了就從芥子裏拿水囊喝水。
偶爾無聊，就和小金說說話。
只是大概是受生死海的影響，小金這會兒也是昏昏欲睡。
鮮亮的鳥毛收攏，身體蜷縮成一團，跟窩在雞圈裏時一樣的姿勢。
靈姝看它睡得香，就坐在一旁為它擋光，而後托著腮靜靜看著那幅三百年前的畫像。
畫裏的長清仿佛是真的仙神下凡，在他肩上揮舞翅膀的小金更是眼神睥睨生冷，神情倨傲地俯視。
她都能想象到它作為護國神鳥，對凡人嗤之以鼻的樣子。
這麽一想，就笑出了聲，接著，她有些酸澀又有些柔和地撫摸小金的腦袋：“謝謝你，陪著長清。”
燭火溫柔，安然熟睡的小金不知道自己的女主人在心疼它。
一人一寵這麽靜靜待著，倒也算得上是歲月靜好。
終於，天色將昏的時候，冰室的門被打開。
杜長清裹著一身寒氣走出來，周身已然沒了那股灼人的氣息。
靈姝驚喜地撲過去：“長清，你沒事了？！”
“差不多，但還得再待幾日。”
他臉上結滿冰碴兒，衣衫倒是換了新的，可他那一頭漂亮烏黑的長發卻被燒出了焦痕，如今被他狠心剪斷，堪堪過於肩頭。
靈姝很是心疼地撫摸：“可惜了你的頭發，都快燒沒了。”
杜長清似乎覺得無所謂，看她眼睛紅紅的，便道：“會長出來的。”之後又問，“是覺得醜嗎？”
靈姝趕緊搖頭：“才不醜。”
杜長清便笑著攬她入懷。
兩人抱在一起，感受彼此的溫度，不過兩日不見，卻好似已隔了許久。
“所以，你這兩日都做了什麽？”杜長清穿著松垮衣衫，拉著她的手在案邊坐下。
靈姝順勢坐在他腿上，雛鳥一樣將腦袋埋進他懷裏，聲音嗡嗡道：“沒什麽，就是待在殿裏跟小金聊天，偶爾張煦跟雲霄會從外面給我帶吃的，他們在外面設置了結界，方才不知是發現了什麽，說要到附近查探一番。”
說著，獻寶似的把自己這幾日攢的果子給他：“長清，這是我給你留的果子，你吃吧。”
小小的幾枚野果，比小聖仙山的果子看上去要小得多，但顯然都是紅透了的。
杜長清接過來，眼神卻看向她：“你吃過了嗎？”
靈姝眨巴眼，露出很淺的笑：“我吃過了，這果子可甜了。”
“是嗎。”
他這麽說，卻是沒著急吃，而是俯身低頭，撥開她唇瓣，在她唇腔裏舔了一口，確認道：“酸的。”
靈姝驀然臉紅，窘迫看他：“甜的我也吃了，只是最後吃了幾個酸的。”
杜長清卻不與她爭辯，把果子放下，而後拉著她的手：“走吧。”
“去哪？”
“帶你去找能吃的東西。”
靈姝：生死海還有能吃的東西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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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開啟新副本——
話說這是考試周嗎，好冷。
不對，今天下雪了[紫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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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晚間, 靈姝照樣在靈泉裏泡了一會兒，出來之後便看見換了一襲水色薄衫的杜長清躺在藤椅上，胸襟大敞, 在月光下納涼。
不知是不是天氣變熱，這兩天他衣裳都消減了, 飯也不怎麽愛吃。
往常叫他陪自己，他還能吃兩口，可這兩日神色一直懨懨的。
就連晚間在榻上耳鬢廝磨的時候，她都能感覺他身體的滾燙, 呼吸掃過，帶著灼人意味。
她睜著水汽迷蒙的眼，捧他臉問：“長清, 你最近怎麽了，好像沒什麽精神, 是身體不舒服嗎？”
杜長清幽深眼神些許渙散, 冷色的唇逼出艷色，捉她手指湊過來吻：“沒什麽，許是天太熱了，過幾天就好了。”
他這麽說，睫毛都被汗浸得濕淋淋的了, 而往常他幾乎都不怎麽出汗。
就連平日裏的嬉笑逗弄也漸漸少了，整日裏便是躲在陰涼處犯懶。
靈姝一開始以為他只是怕熱，直到那日, 他好端端突然流了鼻血，渾身更是燙得像火爐一樣，她這才慌了。
“長清，長清你怎麽樣？你的身體怎麽變得這麽燙？”
杜長清喘息, 嘴唇已經幹涸出現裂紋，卻強撐道：“沒什麽，我去池子裏泡一會兒就好了。”
池子裏泡一會兒？這裏都是靈泉，他泡了不是只會更難受嗎？
靈姝按下他，又趕緊問小金，問它怎麽回事。
小金支吾道：“這是他體內的琉璃火在作祟，琉璃火本是天上神火，強行把它灌於身體，就算是魔神轉世也會被灼傷，可他已經許久沒發作過了！”
許久沒發作？靈姝想起長清踏進“天門”回來之後，就一直神色懨懨，想必一定是耗費太多魔力。
但現在不是想這個的時候。
她趕緊將人扶到榻上，而後去外面提了幾桶幹凈的泉水，用術法凍結成冰磚，圍在屋裏各個角落，床榻附近更是圍了一圈冰鑒。
可饒是這樣，杜長清依舊眉頭緊皺，本來冷白的皮膚如今竟像是被燒成一道道開裂的裂痕，十分可怖。
就這樣，他還渾然無事般安慰她：“我沒事，熬過這幾日就好了。”
靈姝抱著他，眼淚湧出來剛落在他手背，竟就被蒸發掉了。
她立刻神色慘淡：“我不哭，但是你得告訴我，怎樣才能幫你……”
對上她固執的視線，杜長清無奈，只能說了一個地方。
沒多久，秋水居外，張煦幾人聞訊趕來。
“所以，你們打算離開？”
靈姝嗓音沙啞：“嗯，長清身體一直滾燙，我們準備去澔雲州神隱族的故地，那裏連接著生死海，能幫他壓制體內的琉璃火。”
澔雲州，神隱族故地，那不是片荒無人煙的死地嗎？
張煦聽完，卻問：“好，那你們什麽時候出發？”
“收拾東西，立刻就走。”
徐子凡主動道：“徒弟，那要不要我去送你們？”
不等靈姝說話，雲霄就道：“師弟，你留在這裏，我跟張師弟一起去。”
“不行，你們去萬一有危險怎麽辦？”
張煦：“我們不會有危險，而且小聖仙山這兒也需要有人照看，若是那神秘人突然回來，師弟可及時傳信於我們。”
徐子凡雖然不情願，但還是道：“好吧，我留在這裏就是。”
回頭，幾人各自收拾了東西，靈姝把重要的東西收進了芥子裏，還有凝聚趙麟魂魄的婆娑燈也一起裝了進去。
拿起來的時候，裏面傳來嗡嗡聲：“我說，你這是要帶我去哪？女人，我告訴你，我可不……”
話沒說完，徹底被隔絕。
沒一會兒，幾人來到秋水居前，此時的杜長清肩骨支棱，勉強站穩，撕裂的皮膚呈現隱隱灼紅，身上的衣衫都要被點著一般，很是嚇人。
靈姝想上前扶他，卻被他擺手制止：“會傷到你，離我遠一些，靈姝。”
話說完，袖子就被燒掉了一半。
徐子凡驚悚：“這確實不能再待在這了，再待下去，小聖仙山怕是也該燒沒了。”
話說完，一旁的三頭鳥猛啄他腿。
徐子凡痛呼：呔，他也沒說錯呀！
而張煦和雲霄則靜靜道：“那靈姝跟我們一起走，我們在生死海邊匯合。”
靈姝：“不，我要跟長清一起，我得照顧他。”
杜長清靜靜看她，接著走過來，幹涸唇瓣張合：“靈姝，我跟小金在前面給你們帶路，你乖乖聽話。”
靈姝眼睛湧出霧氣，看他一眼都覺得疼，她終於不再爭辯：“好，我不說了，咱們趕緊走吧。”
杜長清點頭，臨走之前提醒：“生死海上空有亂流，記得跟緊我。”
說完，徑自踏上三頭金烏的鳥背。
張煦雲霄又對徐子凡囑咐了幾句，接著亦將手中劍放大，靈姝跟著上去，努力控制自己不哭。
禦劍疾馳，化作一道虛影。
沒一會兒，幾人飛出了小聖仙山。
三頭金烏的鳥影急速前進，跨越瓊州邊境，直入澔雲州上空。
空氣裏傳來冷澀的氣息，撲面而來的是更一副截然不同的景象——
鉛灰色的雲層低垂，由遠及近，都是陰沈如濃墨般的色調。
地面之上滿目瘡痍和廢墟，靈氣枯竭，大地幹涸無物，只有陰雲盡頭連接著一片死氣沈沈的水面。
傳說中的生死海，一切生機湮滅，乃是墮落神族的流放之地，千年前的神隱一族盜取神火，就是在這裏慘遭驅逐。
靈姝眺望那幽深海面，額前的發絲拂過紅腫的眼梢，隱隱作痛。
跟長清給她裝進瓶子裏的輕盈海水不一樣，原來真正的生死海是這麽的死寂……
正在怔楞之際，耳邊“嘭”的一聲，一道火光墜地。
“長清！”
幾人落地，杜長清已經完全燒起來了。
他的衣衫，他的發絲都在燃燒，仿佛成了個火人，而他整個赤裸的上身布滿支離破碎的裂痕。
那樣的痛，幾乎是常人難以想象的。
可他卻一言不發，只屈指在海面炸出一團碩大漂浮的水球，而後整個人淹沒進去。
瞬間，極寒的水與極烈的火相撞，發出滋啦聲響，白色霧氣蒸騰，將眾人的視線阻隔，一片模糊。
靈姝擔心地看過去，小金卻走過來蹭蹭她的手背。
靈姝聲音顫抖：“長清會沒事的，是嗎？”
小金點點頭，而後扯著她不讓她靠太近。
不知過了多久，半空中的水球全部蒸發，霧氣分崩離析。
杜長清整個人虛脫般落在地，渾身濕透，上身幾近赤.裸，周身灼燒出的可怕裂痕總算暫時消退。
他睜開濕淋淋的睫毛看過來，像殘破不堪的愚木，靈姝一把將他抱住：“長清，你怎麽樣？”
“我沒事，琉璃火暫時壓制，這裏陰氣太重，我帶你們去個地方。”
杜長清所說的地方，是在離生死海十幾丈高的山洞裏。
說是山洞，更像是人為鑿制的宮殿，走過幽暗的通道，便能看見一處氣派的殿門，精鐵打造，漆金鍍彩，其上盤旋著兩只赤色玄鳥，幽幽的瞳孔閃爍詭異色調。
好似活的一般。
許是許久未曾踏足，殿門之上長滿青黑色的藤蔓，藤蔓上遍布紫色的花株，迷離的光澤，像是黑夜裏誘人墮落的妖花。
杜長清：“這是極陰之地長出來的血霧花，不可以碰。”說完，扭頭，“小金。”
小金重新縮小身形，聞言立刻走過來，對著殿門猛吐三昧真火。
吐完之後，藤蔓悉數燒盡，眼前的殿門也緩緩打開。
只見空曠的大殿依舊保持原有的模樣，漢白玉的獸柱石磚，桌椅漆色鮮明，一塵不染。
除此之外，還有棋盤琴架，堆滿修煉冊子的書架，燭臺香爐茶具，一應俱全。
且單看奢華的紋樣和燭臺上的鎏金造詣，以及隨處可見的夜明珠和玄鳥雕飾，便知這裏不是一般人住的地方。
靈姝四處打量的目光重新凝過來，杜長清則隨手一揮，冷冰冰的宮殿裏所有的燭火全都亮起。
幽幽的火苗，好似死去鮫人的魂魄，散發迤邐炫目的光。
“此乃我舊居，這幾日我會在裏面的冰室內消解琉璃火毒，你們便陪靈姝待在這裏，有勞了。”
他說完便要走，靈姝拽他：“我跟你一起進去。”
杜長清：“冰室太冷，於你身體有損。”
“可我擔心你。”
杜長清安撫拍她的手：“放心，多則五日，少則三日，我很快出來。我讓小金留在這裏陪你，你若要出去，也不要走太遠。”
靈姝躊躇半晌，最終道：“好吧，我知道了。”
她這麽說，杜長清就點點頭，而後眨眼邁入冰室之內。
張煦看她眼巴巴看著裏面，不禁安慰道：“靈姝，既然你夫君說了沒事，你也不必太過擔心。”
雲霄也道：“沒錯，他可是魔神轉世，又身負仙魔兩重道骨，與不死不滅之身無異，這琉璃火毒難不倒他。”
“我知道，我只是不想讓他疼罷了……”
少女沙啞的話音，飽含濃濃的情絲，像是凡間最普通的妻子牽掛自己命格殘破的丈夫。
他是魔，可在她眼裏，卻是這世間最值得心疼的人。
之後，幾人簡單歇息。
晚間，張煦和雲霄從外面回來，給她帶來了幾個果子：“生死海附近生機全無，沒什麽能吃的東西，明天我們去更遠的地方看看，說不定能找些別的。”
靈姝道了句謝，她將兩枚果子拿在手裏，先咬了一口青澀的果子，酸得她立刻皺起眉頭。
她問小金，能不能在生死海捉條魚過來，小金卻道：“生死海裏的魚不能吃，吃了會肚子疼。”
“所以，你吃過？”
小金扇扇翅膀，刨著爪子否認：“我沒有。”
那就是有了。
因為擔心生死海附近有邪祟出沒，張煦雲霄在吃了幾個果子後便到外面設結界去了。
靈姝為了控制自己不去想待在裏面的人，便在殿裏四處轉悠。
她撫過架上的書冊還有沾著幹涸燭蠟的案桌，問：“以前，長清就是在這裏修煉的嗎？他那時是什麽樣的人？”
小金：“我認識的他的時候，他是神隱國的聖子，也是下一任的守火人，反正，整個澔雲州的百姓都奉他為神祇，而我則是護國神鳥。”
“護國神鳥？”靜靜燃燒的燭火灑在靈姝詫異的側臉。
小金倨傲道：“沒錯，神隱一族在天上的時候，信奉玄鳥，可惜因盜取神火被驅逐下界，就改信我這金烏了。”
“原來如此，不過我覺得你比那玄鳥厲害。”
小金傲嬌：“那當然，我可是吐火的三頭金烏，普通的玄鳥壓根不是我的對手。”
它說完，又噠噠噠引她來到一幅畫像前。
“看到了嗎，這就是三百年前，神隱國舉行神祭之時，命整個澔雲州最有名的畫師所作的聖子畫像。雖說崔不用那廝把我畫得還不錯，但本神鳥還是覺得他畫技不精，沒能畫出本神鳥的英武氣概……”
三百年前，長清的畫像？
小金還在嘀嘀咕咕，靈姝卻已怔怔看向畫裏的人。
只見那畫像時隔三百年，已經泛黃模糊，可當她窺見畫中人影時，卻由衷產生一種歲月更疊的錯覺。
畫中人影著華貴衣袍，玉冠金履，神采飛揚，無垢的眼眸透著普度眾生的寬仁之意。
負手持劍，仙姿英逸，卻沒有高高在上的冰冷感，嘴角甚至微微染著笑意，仿佛春日的一縷風泛過池面時掀起的細細漣漪。
他的發絲，他的輪廓，都用溫柔的筆觸一筆一筆描繪。
……原來，是個無憂無慮的小仙君啊。
只是，這樣的他也會遭遇跟前幾世一樣的磨難嗎？
也會被人從雲端扯落泥底，受世人踐踏和唾罵嗎？
靈姝無聲捂緊胸口，不敢去想。
*
在這空曠的殿裏，時間仿佛過得很慢，一天一夜就好像過了一個月那麽長。
張煦照例搜羅了一堆青青紅紅的果子，他已經辟谷，不吃也行，但靈姝修為與凡人無異，還是要吃東西的。
只是她這會兒蔫蔫兒的，而且她吃的也都是青澀的果子。
雲霄上前蹲身：“這裏有紅色的果子，是甜的。”
靈姝睫毛抖動：“我知道了，謝謝你雲霄姐姐，這些我待會兒再吃。”
她這麽說，兩人就不再說什麽了。
傍晚時分，生死海退潮，張煦忽然感應到什麽，背上的烈焰金弓發出嗡嗡響動。
“那海面上好似有東西，師姐，我去看看。”
雲霄二話不說：“我跟你一起去。”
張煦看向靈姝，靈姝則道：“你們去吧，有小金陪著我。”
“好，外面有結界，若有異動我們會及時回來。”
“嗯，雲霄姐姐，你們一定也要小心。”
雲霄沖她微微一笑，之後斂起眉梢轉身走了出去。
殿裏昏沈不辨日月，分不清是什麽時辰。
張煦雲霄走後，靈姝一直都窩在那裏靜靜等待，餓了就吃口酸澀的果子，渴了就從芥子裏拿水囊喝水。
偶爾無聊，就和小金說說話。
只是大概是受生死海的影響，小金這會兒也是昏昏欲睡。
鮮亮的鳥毛收攏，身體蜷縮成一團，跟窩在雞圈裏時一樣的姿勢。
靈姝看它睡得香，就坐在一旁為它擋光，而後托著腮靜靜看著那幅三百年前的畫像。
畫裏的長清仿佛是真的仙神下凡，在他肩上揮舞翅膀的小金更是眼神睥睨生冷，神情倨傲地俯視。
她都能想象到它作為護國神鳥，對凡人嗤之以鼻的樣子。
這麽一想，就笑出了聲，接著，她有些酸澀又有些柔和地撫摸小金的腦袋：“謝謝你，陪著長清。”
燭火溫柔，安然熟睡的小金不知道自己的女主人在心疼它。
一人一寵這麽靜靜待著，倒也算得上是歲月靜好。
終於，天色將昏的時候，冰室的門被打開。
杜長清裹著一身寒氣走出來，周身已然沒了那股灼人的氣息。
靈姝驚喜地撲過去：“長清，你沒事了？！”
“差不多，但還得再待幾日。”
他臉上結滿冰碴兒，衣衫倒是換了新的，可他那一頭漂亮烏黑的長發卻被燒出了焦痕，如今被他狠心剪斷，堪堪過於肩頭。
靈姝很是心疼地撫摸：“可惜了你的頭發，都快燒沒了。”
杜長清似乎覺得無所謂，看她眼睛紅紅的，便道：“會長出來的。”之後又問，“是覺得醜嗎？”
靈姝趕緊搖頭：“才不醜。”
杜長清便笑著攬她入懷。
兩人抱在一起，感受彼此的溫度，不過兩日不見，卻好似已隔了許久。
“所以，你這兩日都做了什麽？”杜長清穿著松垮衣衫，拉著她的手在案邊坐下。
靈姝順勢坐在他腿上，雛鳥一樣將腦袋埋進他懷裏，聲音嗡嗡道：“沒什麽，就是待在殿裏跟小金聊天，偶爾張煦跟雲霄會從外面給我帶吃的，他們在外面設置了結界，方才不知是發現了什麽，說要到附近查探一番。”
說著，獻寶似的把自己這幾日攢的果子給他：“長清，這是我給你留的果子，你吃吧。”
小小的幾枚野果，比小聖仙山的果子看上去要小得多，但顯然都是紅透了的。
杜長清接過來，眼神卻看向她：“你吃過了嗎？”
靈姝眨巴眼，露出很淺的笑：“我吃過了，這果子可甜了。”
“是嗎。”
他這麽說，卻是沒著急吃，而是俯身低頭，撥開她唇瓣，在她唇腔裏舔了一口，確認道：“酸的。”
靈姝驀然臉紅，窘迫看他：“甜的我也吃了，只是最後吃了幾個酸的。”
杜長清卻不與她爭辯，把果子放下，而後拉著她的手：“走吧。”
“去哪？”
“帶你去找能吃的東西。”
靈姝：生死海還有能吃的東西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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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開啟新副本——
話說這是考試周嗎，好冷。
不對，今天下雪了[紫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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